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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谢衣却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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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却忽而眸光一闪,轻轻笑开道:“与我极为相像。是也不是?”
他一语点破,沈夜愈加无法回应。
谢衣见状笑道:“没什么不好讲的。自我长大成人,便不断有人将师尊与我认错。之前阿夜对此似乎无有一点好奇,我还颇觉惊异。原来竟是一直闷在心里。”
沈夜略显尴尬,轻咳一声,“这……毕竟是师尊与师兄的私事。我实在,不该多话。”
谢衣摇头,“自从师尊将阿夜收入门下,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往后,这等见外的话千万莫要再提。师尊也不爱听这些。”略作沉吟,蹙起眉心缓缓道:“有些事本该早些对阿夜说清楚,只是每回想要开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衣声音越来越低沉,便如思绪渐渐悠远。夜风撩动篝火,火光在他面上摇曳出明灭的光影。谢衣定定望着那火苗,自言自语般:“也罢,便当说个故事好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他眯了眯双眼,终于打定主意,转头对沈夜道:“阿夜,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国朝有一位建威将军名唤谢芳。他一生征战南北战功赫赫,在朝中位极人臣统领天下兵马。突然却在一夕之间犯下谋逆重罪,被连夜逮捕下狱,谢家宗室族人皆受其牵连被诛杀九族。而他本人,亦被腰斩于市。”
沈夜心头一震,继而骇然大惊,“你!难道你竟是……”
“不错,”谢衣轻笑点头,“我便是谢芳第七子谢七郎。家父获罪那年,刚满五岁。”
谢衣的目光越过篝火向极远处延展开去,穿过茂密竹林,翻过沉沉山峦,回到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年。
十七年前,禁军闯入谢府那一晚,谢衣刚被奶娘哄上床歇息。
陡然间窗外纷乱四起火光冲天,奶娘不及将谢衣藏起,便被一只穿过窗棂的利箭射穿,满身血污扑倒在地。
谢衣被她护在怀里,小小面孔上溅满她胸前喷出的温热鲜血。五龄幼童惊恐得大张双眼,连哭都哭不出。
门扉被踢破,一只粗糙大手像捉小狗一般,掐着谢衣脖颈将他自奶娘怀中拎起来。谢衣呛咳着昏死过去。
醒来时,谢衣已从锦衣玉食的谢家七公子,变作牛马不如的贱奴。
按国朝律法,谋逆者,或腰斩或凌迟,诛九族,七岁以下男童贬为奴籍,女童收入官家乐坊,世世代代不得赎身为良家。
谢衣年幼,捡回一条性命。但那时前路茫茫,幼龄稚童无人回护,虽生犹死。
谢家被判定得乃是谋逆重罪,一众被贬做贱奴的男童无人敢买去收留。谢衣并几个远支的堂兄弟被绑在一起,混在一群被贬流放的官员中往北疆发落。
冬日雨雪霏霏,众人身上却只有芦花填塞的棉衣御寒。出城不过百里,便有孩童奄奄一息。谢衣最年幼,但身为嫡子又聪敏过人,倍受谢将军娇宠,自下生便由国朝第一武将亲自推筋活脉、调理内息,小小年纪已能稍稍抵抗严寒侵袭。他将自己的破败棉衣扯下,裹在那不知名姓的同宗兄弟身上,却被随行压送的兵士一鞭抽翻,再被一脚踢中胸骨踩在雪水里。
“违令妄动者,死!”那兵勇狰狞呵斥比雨雪更冷。
谢衣陷在污水中挣扎不得,一面咳血,一面眼睁睁看自家兄弟被拖出去砍下头颅,身首异处扔在路边荒林中。
谢衣尖声哭喊,面上血泪交加,“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他周身痛楚难当,在兵勇脏污的官靴下抽搐哭骂,听在旁人耳中,却只是一个将死的小贱奴蝼蚁般无望的哀泣。
“好啊,七公子,”那兵勇用刀背拍他的脸颊,居高临下冲他放声大笑,“小的这颗脑袋就等您来砍。”
围观兵士跟着起哄大笑。
北行边疆太过辛劳,唯有此时方有些许乐趣。谢衣越是愤怒痛苦,他们便越是畅快。
时至今日,谢衣仍记得那刀锋拍在面上的冷厉,记得那一阵阵扎入脑髓中的大笑。甚至于,他连那兵士嘴边扭曲嘲讽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兵士一面肆无忌惮得嘲笑,一面高高举起刀柄,刀尖转瞬便要刺穿他胸膛。
沈夜猛然抓住谢衣手臂。谢衣唇边含笑,目中水光闪烁,轻声道:“别怕,我还活着……”
便在那危急之时,数只形状奇异的巨兽飞速掠下山坡,咆哮着挥舞坚硬兽爪冲入人群。一道寒光闪过,执刀兵勇嘶声惊喊,全身骨肉爆破而亡,尸骨无存。
谢衣被抱进一个温暖怀抱中。一只手掌覆住他双目,为他遮掩住那片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别怕,”那人声音温润和煦,像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干净,“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