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跑 唐乐把自己 ...
-
“乐乐，替我把这花绣上，要水粉不要鹅黄，花儿比较小，你要用雀眼不要用平游，”严厉的娘亲从门外透过话来：“还有你要是还是只会用直针，以后每天早上都不允许你上后山玩儿了。”
唐乐翻了个白眼，用能不能去玩根本无法威胁她了好不好，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学会如何不落痕迹得爬墙了。此时，母亲大人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当然，三天后我和阿花娘还有别人想看看同辈女孩子的手艺，你不要丢脸。”
唐乐觉得，她还是去死一死好了。她真的不要丢脸，但是她真的也不要刺绣，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也得要。“这就是命，”拿起针，唐乐狠狠地刺了下去，悲哀地想：“我还是个活泼好动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家里父亲是衙门内的小吏，大哥是师爷，算是有点文化。唐乐深深觉得有点文化的人都爱装，明明他们知道的还没自己多，却规矩一大堆，怎么不见皇家贵女有这么多规矩。唐乐想逃跑了，再不跑就晚了。要学习礼仪，要制衣，要做饭，做家务，和学习伺候丈夫，这些基本的东西，怎么也逃不过去，然后等她被制作好，就要被挑选，然后被送走，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的心不在这里，她得逃。
她穿好衣服，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端起样子，走出了院子。七拐八拐以后，她敲门：“王二在吗？”一个五短身材的青年开了门，邋遢的书生样：“乐乐你来啦……”唐乐皱眉：“这一个月的呢？”“好说好说，都在这儿，乐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多说两句就要走啊，来来，坐下……”王二亲昵得环过来，就要从后面拖住唐乐。唐乐狠狠瞪了王二一眼：“你以后都不想拿钱了？”“想，怎么不想。乐乐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情和拿钱有什么关系……”王二依旧色心不改，两只毛手已经搭上了唐乐的袖子。唐乐深吸一口气：“你别无所长，靠抄书过活，可这书也不是你抄的。原本就是我不想显露你想有个活头才定了我七你三，我念你生活不易还改成了四六开。你不念恩情不要紧，不怕惹了我日后没活路？再者你最近和衙门打交道抄公文，就不怕万一笔迹对不上被抓起来？到时候进得去还能不能整个儿得出来，就不一定了。”王二心生惧意，一双贼眼闪烁了几下。唐乐直觉得头突突直跳，从一开始王二就是这么个贼样，总是想占她便宜，也不想想她才几岁。然而当时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来钱，她也不想明目张胆，可是不露出来就没有门路。恰巧捡到了王二，听说他原来是个抄书先生，但是一心只想喝酒寻欢不务正业，被别县赶了出来。她一想还挺不错，就要王二去县衙应聘，而自己抄书，所得钱财商量好怎么分配，便和王二一拍即合。但是总是要忍受这样的骚扰，实在是令人心生不快。
王二这边思量也不怎么单纯，这女娃子从小年纪便心思深沉，更兼得一身本事，这样的人说掌控倒是不好说，然而要是能赖上倒是不错的，若能趁着她年纪小迷骗了来，呵呵，等她长大了说不准有怎么样的好处等着自己呢……
唐乐看着王二的目光凶狠起来，便把眉头又狠狠蹙了蹙，把身子一拧，快步绕到他身后，捡起地上一块砖用大力朝他脑后拍去，王二起初只是觉得唐乐不情愿而挣脱了他去，待他听到风声转过身来，正巧砖头到了他面门，唐乐丝毫不见手软，一块砖头斜上切入，直打得王二鼻子向着天空掀上去。王二直觉得眼冒金星，顿时又有几个重力拍在这同一个手上的地方，一阵剧痛过后，眼前渐渐漆黑一片，身子软下去，竟是痛晕过去了。
唐乐把沾了血的砖头随手一扔，定了定神，喘了口气，方才要把一个大男人撂倒自是费了全身大半的力气。没一会儿，她便进了里屋，两个指头拈起灰黑油亮的被子使劲一提，露出一角明晃晃，完全没有负罪感地收起所有的银子，约莫有十几两，从容不迫地抬脚出了大门。
到了家里后墙边上，使劲一翻就跨上墙头，小心溜下来，进屋，收拾了几身衣服，拿出她所有的积蓄，一百二十五两银子，连着今天的收获裹了个布包，从侧门走了出去。想了想，唐乐又回了屋子，提笔写下留给家人的诗：
双兔傍地乱雌雄，燕雀绕枝笑鹏程。此去一别总经年，非为无情为余生。
写罢，深深看了这几行字，苦笑一声，转身出门去。她说不上自己是不是爱着自己的家人，她觉得自己也并非凉薄，只是这短短的十年时光，她觉得自己感到了恩重如山，却并非感到了她自己深切的爱，或许她父母的爱也是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女儿，也并非因为自己是唐乐。她从未了解他们，他们也从不曾了解她。或许只是因为，她太聪明了，懂得太多也太早了，更是因为，也许她只能是自己主动因为某些原因去付出爱意，却并不能因为任何原因爱上原本不喜欢的人，就人本身而言，她觉得，她并不喜欢她的父母亲，尽管他们看起来很爱她。
只能报答以财物荣誉，唐乐向着城门口走去，想着，除此以外，可能别无其他可以给予的了。
但是唐乐始终知道，她绝不寡情，甚至不理智，她只是任性。
出了城门，唐乐知道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一点生存常识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就是沿着官路一直走下去，先到另一个县城再说。想到这里，唐乐在路边的泥巴里捧了几把，狠狠心闭上眼往脸上糊去，一股腥臊味直冲脑门，熏得她差点吐出来，然后走到灌木林里，往地上打了几个滚，弄得脏兮兮的，然后在官路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沿着路的方向，奔着东北而去。
天灰蒙蒙的，尚国的土地并不算十分辽阔，靠近西南的尚安道也是一派黄土地，书上说东南一带水道阡陌纵横，一季阴雨可湿入人心，那里人人爱种桂花，金秋时节总是八百里香飘四溢，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去那里看看，哦对了，还有西南的娀族，虽然早就没了族长，却拒不归降，真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会施阴邪阵法，连破大军的巫师，北方的漠国又是什么样子，有很多羊吗？女人是不是长得跟男人一样强壮？唐乐的视野里青草连着青草，马车点缀在蜿蜒的官路上，天边有群山挡着，预示着不可知的未来。
直到天黑。
黑压压的树林像鬼影一样，还能听得见狼的嚎叫，远处近处没有一点声音，唐乐双腿开始发抖，心里想：“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等明天再赶路。”可是当她离开官道进了林子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她着急起来，没头没脑蹿了半天，没有一个可以正好能够容身的洞，而那些足够大山体中的凹陷，看起来就像是大张的死人的嘴，唐乐不傻，看起来就像是山蟒和熊罷子的窝，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去。
突然间，树中闪过几双灯笼似的眼睛，还有长长的吻，月光下尖尖的耳朵，唐乐瞬间僵住了：狼！没有想到，居然真的让自己碰上了。唐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早就打算逃家，很清楚这一路会遇上什么，怎么到现在才想起害怕。那几双眼睛忽悠悠又冒了出来，飘来飘去，时近时远，她努力控制自己抖得跟糠筛一样的大腿：“不行不行，要逃，赶紧逃，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动一动啊，动一动啊你，康乐！”然而她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头一回感到命运的戏剧和无奈的康乐难过得直想哭，“康乐，你还记得为什么要出来吗？康乐你还有梦想呢，你不能放弃，你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那个男人。”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寒潭一样的眼睛，康乐一个激灵，再也受不住奔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紧接着睁着大眼扑到一棵树上七手八脚使劲往上爬，身后的狼狠狠扑过来撞在树上，康乐一边哇哇大叫流着眼泪一边屁滚尿流手脚并用，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树杈上了，树下是四五匹虎视眈眈的饿狼。
正待康乐长松一口气，准备先歇一歇的时候，一条绿油油的树蟒和转过头来的她深情以对，四目交接之下，康乐无力笑了一笑，两眼一闭，白眼一翻，昏了过去。这一跌，恰巧躲过了蛇蓄势待发的一击，却直接掉入了严正以待的狼圈。
“头儿，那边好像有声音，是个女孩子哭呢吧？”平四递给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一个水袋，说道。“那可不一定，听说山精野鬼半夜喜扮作妇人啼哭，生食活人精血魂魄，你多管闲事，小心一会儿被勾了去！”一个书生样的人着青衫恶毒道。“行了，平四去看看，若是女娃子就救回来，”大汉喝完水随手把水袋丢向一边，想了想，补充说：“要是个官家小姐，就不用管了。”“为什么？”平四不解：“官家小姐更漂亮吧？”书生嘿嘿一笑：“满脑子都是猪屎。头儿这里是缺个伺候的，不是缺个姑奶奶，行了，你快去吧。”平四再不言语，几个起落远了。等平四赶到的时候，正好碰上康乐从树上掉下来，平四一个鹞子翻身把人救起，轻点地几下，折返回去复命。
“哟，救了个姑奶奶~”书生打量着小女孩，“啧啧，衣服穿得破脸脏都不是问题，可细皮嫩肉像是没做过活的，”说罢拿起一只手细细看：“就是这几块硬皮的位置，也像是执笔写字磨出来的。平四，最近十里堡有什么新鲜事儿吗？”平四想了想：“有，今天下午十里堡的师爷像是丢了妹妹。”“妹妹？”青年眼咕噜一转，“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可没见过他妹妹。”“那头儿，这女娃子要是醒过来哭着叫着逃跑怎么办？”平四问道。“打吧，打到不哭不闹为止。”“要是真逃了呢？”“捉回来，杀了。然后再打你。”大汉冷哼一声。平四想想头儿那力道，顿时体内一阵寒流。“还，还有一个问题，要是她啥也不会怎么办？”平四战战兢兢。“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逼几次自己就会了。不就是洗点衣服做个饭伺候个人嘛，做的不好罚饭不就行了，得得得，你怎么这么麻烦。把这孩子丢那边奴隶堆去，赶紧放哨。”青年不耐烦地赶人。平四看着大汉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明白这女娃子能留下，估计不光是因为将来能干活伺候人，让头儿改了初衷的，还有这张没有没有长开泥泞满面却难掩姝色的脸。平四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儿，虽然有心救她，可也难违命令，这女娃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