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与共》清风似月

2、第2章

　　老张应了声，将钱塞到江小媛的手上，“小姐，这钱你拿着。”

　　像被那些钱烫了一下，江小媛的手尖微微颤抖，目光望向那个已坐回车里的男人，老张也打开了后车座的车门，她站在街头，情感上她是想将钱还给那个男人的，可理智上又在阻挠她。

　　江小媛想起要交的房租，月底跟儿子见面时的花费，以及被城管没收的推车，情感跟理智在交战，她抿着唇，手指渐渐收紧，那叠钱被她攥得起皱褶，她……，舍不得将钱归还给那个男人。

　　交完当月房租，江小媛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几张红色大钞，手指头缓慢地数了一遍，像是漏数了一张似的，忽然之间，她又将屈指可数的百元大钞重新仔细地数了遍，末了，低低地叹息一把。

　　她仰面躺落床上，盯住天花板微微失神，竟是墙壁处有条裂缝也能看个半天。

　　还有大半个月呢，她的家当就只有这么多了。

　　这样想着想着，仿佛更加难而入睡。先不说江小媛离婚半年的睡眠质量如何，就这失眠的次数也是与日俱增。

　　加之她处于沿海城市，夏天的温差大，晚上比较凉快，江小媛舍不得开空调，只是睡觉的时候把窗户打来，开着一架小型风扇，吹着夹带微热的风，租住的房子小，显得又闷又热。

　　这时的她汗流浃背地醒来，算是彻底失眠。

　　望向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江小媛便起床穿衣，打算到附近的小公园跑步。

　　江小媛踩着缕缕晨光，慢步于稍嫌静谧的街道。

　　临街的商铺有些正准备营业，繁华的城市，最不缺的就像江小媛这样贪早摸黑的人，即便如此，她依然捉襟见肘。

　　江小媛在小公园慢步了一个小时，便宛如条脱水的鱼般，四肢瘫软在石板凳上，陆陆续续，小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正确来说，是群中老年人。

　　她喘息未定，拿起瓶水喝了大半瓶水，脖子处的毛巾被她拿来擦完脸就盖在额头眼睛上。

　　江小媛闭眼养神，耳边响起杂七杂八的嘈杂声，她抬手将手掌搁在毛巾上，渐渐施力压着酸涩的眼眸。

　　寿司卷摊贩是不能再做了，不提被没收的推车，这生意原本就冷清，街头巷尾的，光顾的人很少，靠着赚这些小钱根本就入不敷出。

　　江小媛突地拿开半掩着脸的毛巾，从长板登上站起来，决定不能这样过下去，起码要先找份短工做。

　　她心事重重地回去，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吃昨天留下的米饭做早饭，然后下楼去附近转转。

　　江小媛租住的地方位于城中村，所以她在周围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见到招聘启事。直到她经过一家中型超市门前，才停止了脚步。她的目光被小黑板上张贴的纸所吸引，那是一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招聘理货员、收银员，还有防损员数名。

　　除了收银员的工资面议，理货员和防损员的薪酬在2000-2500元之间。

　　江小媛毫不迟疑地抬步走进去，在里面找到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询问了下外面的招聘启事，那人让她等一会儿，说老板要半个小时后才到。

　　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江小媛望向排列整齐有序的货架，心里也有些高兴。在这等待的程中，也带着丝忐忑与兴奋。

　　挎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江小媛连忙从里面拿出来，抬眸瞥了眼向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她边往外走了几步，边喂了声。

　　那头的人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江小媛，你月底不用再来找东东了。”

　　江小媛心中一顿，皱着眉头就反问了句：“为什么？”她甚至飞快地运转脑袋，闪过探望权的有关明文规定。

　　下一刻，沈文韬打断她的思绪，声音透着股得意，他先是轻声重复着江小媛的那句“为什么？”，然后语含嘲笑道：“江小媛，我将东东送到国外读书了。”

　　“你发什么神经？他才几岁？你让他去国外读书？”江小媛攥紧手机，连指尖都激动得颤抖不已。

　　沈文韬嗤笑一声，“我们也准备移民到国外，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就这样，再见。”

　　“喂？喂？沈文韬！……”听到那头断了线，江小媛的手机自手中摔落。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超市，站在街道外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江小媛去哪里，只见她目光溃散，无焦距，眼皮微微下垂，眼睛目视前方。

　　“东城区桃源路78号。”连声音都透着股压抑的无力感，江小媛咬紧下唇，疲惫地靠在车窗旁，左手极其缓慢地捏紧裙沿。

　　下了车，江小媛站在一幢小洋房前，她抬起头来望向这个住了八年的地方，心底滋生出物是人非的苍凉感。

　　她愣在那里，看着工人搬着里面的家具出来，他们手上的每一样物品都曾是她精挑细选过的。

　　目光四处张望，瞥到沈文韬的新任妻子就在小花园处，她蹩起眉心，一步步走近，她要找沈文韬，她要质问他为什么要送东东出国，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那个女人的意思……

　　“江小媛，你想跑去哪里？”手腕猛然被人捉住，沈文韬就站在她的旁边，江小媛眉头皱得更紧，话都没说一句就被他拉扯着往外走。

　　江小媛甩开他的手，愤怒地质问：“东东现在在哪里？”

　　他的目光还瞟向花园处，压低嗓音，“到前面再说。”说完，他就不顾江小媛的挣扎，半拉半扯着她走到前边的角落里。

　　“我说过，我送东东到国外读书了，你为什么还要跑过这里来？难道你不知道她不喜欢见到你吗？”沈文韬松开她的手，沉着脸呵斥她。

　　这就是她相中的男人，多年的枕边人。

　　当初江小媛和沈文韬爱得轰轰烈烈，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全然不顾父母双亲的反对，哪怕她父亲扬言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也不惜跟父母双亲闹翻，也要跟他在一起。

　　那时候的江小媛，没有想过多年后，她和沈文韬会有这番局面。

　　江小媛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问：“你就那么怕她？”随即，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盯住沈文韬的眼睛，说：“既然你们不愿见到我，就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恳求。

　　“江小媛，你养不起东东！”沈文韬一针见血，冷哼着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要多少吗？别说你没能力让他出国读书，就连他在国内读书的费用你也供不起。让东东跟着你，他不会有前途的。”

　　江小媛苍白着脸退后一步，微风轻拂，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她竟然说不出有力反驳沈文韬的话，她握紧拳头，紧紧地咬着下唇，抬头望向他，“念在多年的情份，你就让东东跟着我吧，你跟她以后还会生孩子，到时候你能保证你们还会好好对待东东吗？”

　　沈文韬摇头，“我不会让东东跟你的，但我保证会照顾好他。”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不顾江小媛的意愿，硬塞在她的手中，语气放缓着说：“这卡的密码是后面六位数，里面有二十万，你拿着吧，好好照顾自己。”

　　沈文韬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这钱我不要，沈文韬，你当我卖儿子吗？”

　　他停下脚步，微偏着头，却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江小媛，你总是这样拎不清，倔强又偏激，喜欢曲解别人的好意。这钱你愿意当成东东的卖身钱就是卖身钱，愿意当成我可怜你、同情你，给你这些年的补偿也好，这都随你。”

　　江小媛仰起头，手里的那张银行卡被她捏紧，闭起眼睛，一行清泪缓缓流出，她哑着嗓音说：“沈文韬，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被你如此看低，被你无情奚落，被你讥笑辱骂，被你用钱砸，被你抢走儿子……将来，誓必叫你刮目相看！

　　她也转身，俩人背道而驰，曾经亲密如斯，如今形同陌路，他朝相遇……，再也没有昔日情份。

　　******

　　如同行尸走肉般，江小媛不知走了多远，身在何方，她从东城区开始步行到这里。没有目的地，只顾着往前走，直到双腿累到再也迈不出一步，已是暮色四合。

　　她坐在马路旁边的车站，抬眼望去车水马龙的大街，双眼茫然，不知归途在何方。

　　她想过很多往事，一件件的宛若昨日发生，二十岁辍学生子的自己，为爱情众叛亲离的自己，丈夫外遇被抛弃的自己，没经济能力抚养孩子的自己……

　　今时今日，行至此地，不知何以生，不知何以末。

　　“我错了，错了……”最后，终究化作一声声的低叹。

　　江小媛失控的掩脸啜泣，忘记身处何方，无视周遭异样的目光，只想痛哭个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