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牙记》陶陶米若

6、05

　　怀念乳牙的时候已经长大（下）

　　裹着沈逸蒙给的外套，陈潇筱穿着沈妈妈的一双平底鞋，跟着沈逸蒙走，她没有问要去哪儿。
　　沈逸蒙从家里背了一个包出来。他们俩各戴了一个袋子，上面印着红色的阿呆和蓝色的小乖。
　　“本来想暑假出来的时候给你的。”
　　陈潇筱点点头：“谢谢。”

　　夜凉如水，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听见两个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陈潇筱第一次深夜走在街头，白天熟悉的地方都显得陌生。
　　没有班车了，两个人也不打车，慢慢地走到了小小的火车站。

　　候车室里还有好些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恍恍惚惚地睡觉，几个男人坐在地上打牌。看到两个小孩进来，大家都看向他们。
　　都是些打工的外省人，并不认识他们。有好奇的，也在午夜失去了关心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的兴趣。
　　陈潇筱这个时候突然看到这么好些云遮雾绕的成年人，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凑上去轻轻握住了沈逸蒙的手。
　　沈逸蒙的手热热的，没有汗。
　　沈逸蒙没有回头，却紧紧牵住了她。

　　那个时候买车票还不要身份证。
　　两个人凑到24小时窗口，沈逸蒙买了两张第二天早上到昆明的火车票。
　　他们在候车室里找了两个座位，沈逸蒙拍拍肩膀，示意陈潇筱可以靠上去：“睡吧。”
　　陈潇筱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衣服上干净的味道，沉沉睡去。

　　火车上。两个人对着硬卧的床铺发呆。
　　陈潇筱的头发没有梳理，一根呆毛高高翘起。
　　“诶，小朋友，让让。让我过去。”
　　他们机械地转动身体，让后面的人过去。
　　“谢谢，谢谢。”一个男人冲他们笑了笑，到下铺坐下，开始收拾行李。
　　一直到火车开动了，沈逸蒙才回过神，去把包包放到行李架上。
　　陈潇筱看着上铺发呆。她的目光下移，看到下铺……上面的中铺。
　　她又问了一遍沈逸蒙：“我们是上铺？”
　　“是。”沈逸蒙无奈地说。

　　下铺的男人收拾好东西，放了几包泡面在桌子上，看着他们笑：“小朋友，你们爸爸妈妈在哪儿？”
　　陈潇筱没有理他，她坐到过道的座位上。
　　沈逸蒙也过来坐下：“叔叔好。我们不是小朋友。我是她……表哥，她中考完了，我们俩暑假出来玩。”
　　男人嘴角抽搐，点了点头，说：“我……我才28岁，不要叫我叔叔……”
　　沈逸蒙和陈潇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太明白有什么问题。

　　在昆明转车到丽江。在古城呆了两天。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不跟父母一起出来玩，觉得非常有趣。按着旅馆给的攻略，玩得兴高采烈。
　　沈逸蒙递给陈潇筱一捧花：“听说是格桑花来着。”
　　大家都在听王力宏的歌啊。
　　“但是，格桑花的话，不是应该在西藏吗？”
　　“我也不知道。不认识啊。”
　　陈潇筱笑了笑，摘出一朵花夹在耳后：“好看吗？”
　　沈逸蒙掏出手机拍下来：“傻。”

　　两个人又坐摇摇晃晃的客车到泸沽湖。
　　梦境一样的湖泊……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里格的湖岸边。

　　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玩水。

　　“咔擦。”旁边的男人对着他们照了张相。
　　两个人回过头。男人放下相机，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哟！好巧”
　　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叔叔……大哥。
　　“啊，萧大哥。”沈逸蒙反应过来。

　　姓萧的叔叔……大哥是个摄影师，趁七月到泸沽湖来拍点东西。

　　下午回到旅馆整理了一下，萧大叔邀请他们一起去吃烧烤。
　　陈潇筱摸出包包里关机很久的手机，不知道要不要开机。
　　“筱筱？要出门了？”沈逸蒙探头进来。
　　“噢。马上。”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跟了出去。
　　“沿湖骑行很棒，不过你们俩太小了。”三个人坐在夜幕下吃烧烤，萧大叔叫了三罐啤酒。
　　他们俩都喝了点啤酒。有些晕乎乎的。
　　啤酒好难喝……
　　“你们俩，不是表兄妹吧？”萧大叔一副了然的表情。
　　“……为什么不是。”
　　“骗我哼哼，你们还太嫩了。”萧大叔放下啤酒，仰天长叹，“现在的小朋友真是越来越开放了。爸爸妈妈都没意见吗？”
　　“我们是自己跑出来的。”脸上红红的陈潇筱说。
　　“啧。不让人省心。小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教了。稍微说两句就要离家出走了……”他摇摇头。
　　“父母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沈逸蒙抗议，“大叔你不懂的。”
　　“叫大哥好吗？”啃着鸡腿，萧大叔说，“天天抱怨别人不理解你，别人不懂你，父母不知道我们想什么……真是好可怜噢。说起来你们跟爸爸妈妈又说什么了？”
　　“……”
　　“你什么都不跟他们说，又怎么怪他们不懂你们呢。”

　　当天晚上，陈潇筱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亮着。
　　爸爸妈妈的短信塞了几十条。生气的威胁的愤怒的示弱的，各种语气都全了。
　　“妈妈，我现在很好。对不起，回来跟你聊。”
　　一条短信编了半天，发不出去。

　　“潇筱？”另一张床上，沈逸蒙轻声问道。
　　“恩？”
　　“明天……回去吧？”
　　陈潇筱点点头，又想到对方看不到：“好啊。”
　　她收了手机。
　　“恩，早些睡吧。晚安。”
　　“晚安。谢谢你。”

　　但两个人第二天刚收拾好行李还没出旅馆，就被逮到了。
　　爸爸们表情很严肃，妈妈们搂着自家孩子痛哭流涕。
　　玩到这儿，现金用的差不多了。沈逸蒙拿着老爸的信用卡刷了旅馆钱。这就被追过来了。

　　路上，两家父母都没有多说话。但沈逸蒙的妈妈这气带激动的，拧了自家儿子的大腿好几下。

　　回到家，爸爸妈妈也没有多和陈潇筱说什么。可是她的手机却被收缴了，而且一个暑假都不被允许出门。
　　陈潇筱没什么表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也不玩游戏了，看书写作业，还捡了好久没有动过的画板。

　　开学之后，陈潇筱老老实实地上学。小暖对他们的云南之旅感兴趣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追着问。
　　陈潇筱却什么都没说。

　　小暖还悄悄告诉她：“我哥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了。他说沈逸蒙问你，为什么不上游戏，是不是要好好考试？他不敢到学校找你，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十月的一个星期五。陈潇筱按照自己的记忆找到了那天晚上在外面蹲了很久的别墅。
　　沈妈妈惊讶地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她进屋：“逸蒙还没有回来。”
　　沈妈妈端来了奶茶。
　　陈潇筱点点头：“我等他回来。谢谢阿姨。”

　　沈逸蒙听自己老妈说陈潇筱来找他的时候，怎么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端坐在客厅里的陈潇筱，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沈妈妈在后面推了儿子一把，悄悄退了出去打电话。

　　“你回来了。”陈潇筱站了起来。
　　“恩……你坐吧。”沈逸蒙愣愣的，过来坐下。
　　黄昏的房间没有点灯，温暖的昏黄阳光照射在两个人身上，淡淡的一层光。
　　“我们好像忘记了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所以我过来了。”
　　“……恩。”
　　“我们分手吧。”陈潇筱笑着，看不出一点悲伤。
　　沈逸蒙没有说话。
　　“谢谢你帮我……我不会忘记云南那几天的……”
　　“……我也是。”
　　沈逸蒙反应了过来，有些急切地说：“我以前确实做错了……是不是小暖跟你说了什么……我和那些女生都是……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
　　“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如果你要考试，我可以等。我爸也说了，我们现在还小，但是他说我们都考上大学就……”
　　“不是因为这个。”陈潇筱说，“不是因为这些事情的关系。我很感谢你，我也很喜欢你。”
　　“……”沈逸蒙呆呆的看着她。
　　“我暑假待在家里想了很久。我看到你的那些短信并没有很生气，其实我们之前并没有喜欢对方吧。”
　　“在云南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像有些喜欢上你了。但分开了这么长时间，我又好像并没有那么想你了。”
　　“我在家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也许我是错的——但可能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互相喜欢吧。”
　　“你觉得呢？”
　　沈逸蒙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些什么反驳她，却觉得她说的并没有错。
　　“我们分手吧。我现在也并不适合谈恋爱，你也要高考的……当兄妹比当恋人更合适我们。”

　　那天下午，陈潇筱走出沈逸蒙家门之后，他们俩一年没有再联系过对方。
　　陈潇筱中考成绩很好，到了X市的高中读书。沈逸蒙也在小镇的高中上了高三。
　　陈潇筱听小暖说，沈逸蒙有了女朋友，同班的一个很可爱的姑娘。

　　高一暑假一天，陈潇筱登陆了泡泡堂。
　　小乖的装饰都已经过期。光秃秃的梦筱筱虐爆一个房间的人。
　　无趣地退出游戏。

　　又登陆好久没上的□□。叮叮叮叮弹了一堆消息。

　　手忙脚乱一阵关，发现沈逸蒙很久之前给她传过一张图片。
　　姑娘耳边夹着花，笑得有点傻。

　　沈逸蒙现在的头像灰着，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的照片。

　　谢谢你的格桑花，也祝你幸福。

　　她关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