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米米米米米

3、公主的演讲

　　“……我的父亲，奥古斯特·G·多尔希亚，那个死去不到24小时的男人，他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和希望，而讽刺的是，这恰恰也是他被谋杀的理由。”
　　“但是，全体的多尔希亚人，此刻，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哭诉不幸，不是为了赞美死者，也不是为了博取谁的同情。”
　　“我的同胞们，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只想让那些杀人者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镜头定格下来，给了演讲者一个长久的特写，足以让所有观众看清悲痛的公主和她身上血迹斑斑的白色裙装，紧接着镜头适时地切到多尔希亚皇储被谋杀时情景：帝都的星期五，车队，枪声……然后是十几分钟后的画面，接到消息后急匆匆从大学赶来的克劳迪娅把她父亲那被打坏了的脑袋抱在怀里，珍珠白的长裙印满鲜血。

　　“这是最悲伤，也是最坚强的时刻。”电视台的金发女主播在电视讲话的间隙里动容地抒发她的感想，“我想我再也无法忘记这位刚失去父亲的女孩，她所表现出的倔强和刚毅与她的祖先如出一辙。我到现在也难以置信，昨天她还只是亚德里克大学的新生，今天她却已成为帝国的未来。”

　　“‘帝国的未来’？虽然知道这家电视台一直是亲皇室派，不过这捧的也太过了。”边境海湾上停泊着的“索菲亚公主号”上，有人对公主的演讲发表了与电视主播相左的意见，但说是评论更像是调侃，“这个电视台明天就可以开一个电视购物的栏目了。”
　　“马屁拍过头也没关系啊，未来的女皇陛下喜欢不就行了。”有人坐到他的身边，“还是说，你对这位公主殿下也……”
　　“打住X-1！克劳迪娅公主绝对不是我中意的类型，一定要说的话，那个女主播算是我的菜……而且，”沙金发色的年轻人耸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样，“‘未来的女皇陛下’这种话也言之过早……这位殿下，能不能登上那个位置还是个未知数呢。”
　　“可是，按照《王位继承法》的规定……还是说H-9，你有内幕消息？”X-1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大屏幕里的人，电视演讲即将进入尾声，而H-9则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人，挑挑眉：“要说内幕消息也应该去问‘王子殿下’吧？”
　　他的同僚也迅速扫了一眼那个人，在看清他的表情之后，推了推镜架：“这时候就别消遣他了。”
　　H-9又习惯性地耸了耸肩，同时做了个OK的手势，但随即开始奚落对方：“Q-4就算了，你居然也这么天真。”
　　正对着屏幕却埋首于游戏机的军装少年在被莫名点名之后抬起头茫然四顾，满脸困惑的神情引来始作俑者的嗤笑声，他揉了揉鼻子然后重新投入到虚拟的激战中。

　　“确实，按照《王位继承法》的规定，克劳迪娅殿下会顺利地登上帝位……但前提是，法律程序走得通。”H-9露出一个讥削的笑容，“你看看，多尔希亚娜街头的抗议队伍哪一天消停过？虽然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但说不准以后就会怎么样……就像罗克辛的‘独立军’一样，六年前不也没人把他们当一回事吗？”
　　“你是说那些民主党人？”
　　“对，就是那些成天喊着天赋人权，要求□□，甚至渴望像攻克巴士底狱那样占领夏宫然后给帝国来一场法国式革命的‘自由斗士’们。”
　　“法国大革命？”有人加入了他们的交谈，他在H-9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与其说是一场革命，不如说是一场暴动。”
　　“它只是太彻底了而已。”H-9反驳道，而后笑笑，“原来你也是保守主义者，L-11，我以为只有贵族才是。”
　　“贵族是保守者，但不是保守主义者。”银灰发色的少年更正他的说法，“还有，我并不信奉保守主义，只是觉得法国革命激烈的程度不值得借鉴而已。”
　　“借鉴？”
　　“一个比方罢了。
　　“我跟你还真是没有共同语言。”他低声嘟囔，L-11则一本正经回应道：“不，我们正在进行同一个话题。你刚刚停在民主党人那部分。”

　　X-1笑起来：“看看，L-11也是有幽默感的……继续吧H-9，我也感兴趣。”
　　H-9干脆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你们也知道吧，民主党那些家伙一直抨击皇室成员的特权，而皇室最大的特权不就是君主专制吗？所以说来说去，他们的目标还是重组议会和内阁。腓特烈陛下就不用说了，他可是在十年前不顾全国反对强行下令解散议会并使之瘫痪至今的人……但就算是被认为是温和派的奥古斯特皇储也对□□和重新选举议会持暧昧不明的态度……谁都舍弃不了既有的权力和背后的利益。”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知道皇储是不是因为这个被干掉，不过据我所知，那位克劳迪娅公主的行事作风比起她父亲，更像她祖父。”
　　“你是说，克劳迪娅更加不可能支持□□和重组议会？”L-11反问，H-9点点头：“嗯，虽说现在议会处于停摆状态，但民主党人在民间的影响力并没有减弱的趋向。你们知道德尔内里吗？”
　　“民主党的领袖。”
　　“对，他在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里可以说是一呼百应。他当年因为公开提倡废除君主制被皇帝通缉，后来逃到国外才幸免于难。不过也因此，虽然身在外国，他依旧成为了那些肾上腺素发达的学生们的偶像。”
　　“大学生……说起来，克劳迪娅殿下也是大学生呢。”X-1玩味地笑了笑，H-9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那么她一定不看德尔内里的书。”

　　L-11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盯着影像里正在做结束语的帝国公主，眼神晦暗不明：“也就是说，如果克劳迪娅真的打算延续皇帝的政策，那么民主党的领袖很可能会公开反对她即位。”
　　“不仅如此，虽然克劳迪娅的已故皇储的唯一子嗣，但就皇帝陛下而言，他可以选择的直系继承人可不仅限于她……虽然说陛下的继承人‘似乎’已经没有男性了，”H-9说到“似乎”这个字眼的时候特地加重了语气，X-1和L-11都想起了前不久传出的那个不曾被证实的传闻——传闻奥古斯特皇储有一名私生子，而皇储妃长久以来缠绵病榻也和此有关联。
　　但对于克劳迪娅她们来说，既然是非婚生子便无法构成威胁，因为依照帝国的法律，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
　　不过也许公主们也不能因此高枕无忧，因为腓特烈三世从来不是一位尊重法律的君主——当然，他要求他以外的人严格遵守法律。这也是他即位以来抨击指责不曾停止的原因。
　　“我之前看过一些报道，有些人猜测德尔内里不光会反对第一顺位的克劳迪娅殿下，”H-9回忆道，“还很可能会选择支持另一位继承顺位也很靠前的公主。”
　　银发少年闻言低了低眼睑，而X-1则颇为好奇地追问：“哪一位？”
　　H-9正要回话却被电视讲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说过我不想对谁哭诉不幸，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用各种方式纪念我的父亲，并在各个网站和论坛上留言，安慰他的父亲和女儿。对此，我的感动无法言表。其实，自我记事起，就不断面临着亲人逝世的噩耗，我记忆里的葬礼总是多过婚礼，祖母、叔叔、婶婶……现在是我的父亲。也许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死亡。但我还是会难过，并因为我那可笑的自尊固执地认为那是脆弱的表现。直到我那个早早失去双亲的小堂妹告诉我，”屏幕里的克劳迪娅眉宇间流露出温柔与哀伤，但唇角却微微弯起，这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她往右边侧过脸，并伸出手，“她告诉我，死亡同样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脆弱也不是一件可耻的事。说出来或许有点可笑，但我确实因此才有了难过的勇气……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莉泽露蒂。”
　　镜头转换到右侧，另一个少女沉静的面容出现在画面，她握住克劳迪娅的手，两位公主相视一笑。

　　“看，就是这位莉泽露蒂公主殿下，她是皇位第二顺位的继承人，还有，”H-9补充道，“她就是克劳迪娅殿下前面提到‘叔叔婶婶’的女儿，也就是维克多亲王和弗里达王妃的女儿。而弗里达王妃被媒体称为平民王妃，她亲民的形象深入人心。她在成为王妃前是个新闻记者，这不是个秘密，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也是德尔内里的学生。王妃在婚前确实是个民主党人，直到她与维克多亲王结婚放弃政治立场。”
　　“当然，离婚后又恢复了民主党人的身份。”H-9加上一句，“不过离婚后的王妃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直到她因为飞行事故意外身亡。”
　　“这就是德尔内里很可能选择支持莉泽露蒂公主的缘由吗？也许有一个身为民主党人的母亲的女儿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嘛，也不是没有可能。”X-1笑了笑，视线停留在已经结束转播电视讲话的大屏幕上，“不过谁能保证那位公主的想法呢？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和克劳迪娅公主相处的很好。”
　　H-9伸了一个懒腰：“确实如此，谁知道德尔内里的希望会不会落空，但他若打算孤注一掷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的政治威望也许对皇位的归属起不到实质的作用，但也能让对王座有野心的人头痛一阵子。”

　　银灰发色的少年不知何时垂下头，额前的碎发也滑落至眉眼间，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掩去了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