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容易迷路的女人》肥胖的小天鹅

3、世界那么大 不要忘记我

　　“然然，我去送你姐姐去学校了，你的学校离家里近，再说有同学一起去，我就不送了，你爸爸在外地打工，你知道的，他是不能来的。”
　　曾然略有点失望，可是多年来，她已经对这种不公有了免疫能力，仿佛公平对她来说是不正常的事情。
　　“没关系，我自己能搞定。”曾然随手翻着一本书漫不经心的说道。
　　“那学费...你知道的，家里的钱只够你姐姐上学的，你比你姐姐能干，你申请助学贷款一定能申请到的...”
　　“没关系，我自己搞定。”说完，曾然便把头埋进枕头，沉沉地睡着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命运在左右着每个人的一生，那么在曾然的小半生里，这种命运原是被设定好的程序的痕迹显得尤为明显。
　　曾慧和曾然是一对双胞胎姐妹。曾慧生的很漂亮，继承了父亲优良的五官特征，大大的眼睛，浓密又细长的睫毛如蝴蝶扑闪的翅膀，小小的嘴唇配上如雪山一般白皙的皮肤，用美人来形容这个人再为不过。曾慧不仅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格也很好，做事情不急不慌，沉稳有度，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同杨云亮一样，沉默寡言。
　　曾然从小就觉得曾慧前世一定是个仙女级别的人物。哪怕在凶悍的妈妈跟前，妈妈都会不自觉得低下头去，臣服在曾慧那种淡然沉稳美丽的气质之下。

　　一个人，在别人跟前是奴仆，在另一个人跟前却可以成为恶魔。
　　曾然与曾慧就是上帝造人时两个极端的美丑。曾然长得不漂亮，她继承的是母亲的五官，有点龅牙，麦色皮肤，急躁的性格，简单得心思。所以从小，曾然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或是在朋友圈里，曾然都是那种不受待见的人。
　　在曾然的意识里，只有学习好才能得到多一点的爱和尊重，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曾慧一样。
　　还有，曾然继承了母亲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笨。
　　从小，曾然的成绩都是勉强过个及格线的。曾然很努力，可是成就就是纹分不动，雷打不惊。在班里，老师在批评曾然的时候总是以曾慧为榜样，“一个母亲生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这是曾然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可是，上帝在创造曾然的时候在她的心里埋了一个种子，每当危难之时，这棵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拯救曾然。
　　比如一度成绩烂到家的曾然在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成绩是班级第一，超过了一贯保持第一的曾慧。上初中后曾然的成绩又烂到不行，可偏偏在考高中的那一关键考试，曾然又超过的曾慧。高中，成绩烂到渣的曾慧在关键时刻，还是上了二本线，离一本线就差那么一丢丢，不过，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曾然想，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后一场重要的考试了，我考过曾慧了，为什么妈妈和爸爸还是爱曾慧多一点？这真是让人参不透的谜。曾然很困惑，为什么就连她自己，也是那么地爱着曾慧，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曾慧留着，自己只用曾慧剩下的东西。
　　也许，有的人，与生俱来便是被疼爱的，有的人，与生俱来，就是被忽视的。曾然因为调皮捣蛋，从小就被妈妈打，经常打得走不了路，身上淤青还未退下，又是新伤。久而久之，曾然也习惯了，在曾然的意识里，她和曾慧是一样的，既然曾慧没有挨打，她挨打了，那一定就是她曾然自己的错。
　　曾慧说，曾然，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妈妈的话？白挨打。
　　曾然哑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很多时候，妈妈总是让曾然做一切事情，妈妈本身比较懒惰，又偏爱曾慧，曾然又爱据以力争，于是瘦弱的曾然就成了暴躁的母亲木棍底下的常客。竹笋炒肉，是曾然常常吃的一道菜。

　　杨老七给杨云亮摆谢师宴，曾然也在被邀请之列。高中时代，曾然与杨云亮是同桌，后排是暖暖和小宝。四人的关系非常好。曾经的曾然，常常在被妈妈打了后爬在桌子上一个人哭泣，好心的暖暖总是安慰受伤的曾然，后来渐渐得小宝也喜欢上了这个头脑简单，有点笨笨的曾然。杨云亮是那种冷脸冷面的人物，对曾然却比别人好一点。每次在饭店里吃完饭，总是不忘给曾然带一些好吃的甜品。曾然知道，并不是因为杨云亮和自己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一个班，而是因为杨云亮是个聪明至极的人，他，怜悯她。

　　“然然，你的票买好了吗？”杨老七喝了点酒，醉汹汹地问曾然。
　　“叔叔，买好了呢，跟杨云亮同一车次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哈哈，我也要送亮亮去呢！哈哈，我们同路，嘿呀嘛嘿呀嘛真高兴...”杨老七高兴得唱了起来。

　　妈妈提前一天送曾慧去C市读大学了，曾然在火车站送她们的时候哭了，她掏出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零花钱塞给曾慧说，好好照顾自己哦！傻妞。
　　曾慧眼眶红红的，硬是不要曾然给的钱。可钱还是被曾然塞到了她的手里。曾然的决心是不可抗拒的，她懂得的。
　　妈妈也哭了，问曾然，有没有把钱存好。
　　曾然说，嗯嗯，放心，我把你给我的钱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是妈妈给曾然的学费加生活费，一千块钱整。无论这个世界对曾然来说有多残酷和陌生，在母亲眼里，这个皮实能闯的曾然都有办法搞定，搞到助学贷款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地事情。
　　“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妈妈摸着曾然的脸说。
　　“我知道。”曾然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在这个候车室，曾然的心痛又重新上演了，她清楚地看到杨云亮和杨老七的火车票上写着两个字，软卧。
　　曾然迅速得把自己印着硬座的车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然，你在哪个车厢？”杨老七问。
　　“哦，叔叔，我的车厢在你们的后面呢，我自己搞定就好了。你们先上车哦！”曾然笑着说，心里确是无比的难过。
　　曾然看着杨云亮和杨老七进了车厢，然后迅速得朝自己的车厢跑去，再不跑火车怕是要开了。
　　曾然忽然想起哪本书里写过，人跟人之间，有局界、域界。从前单纯的曾然不懂，如今，在这个熙熙攘攘，臭味弥漫的火车站旁，她忽然懂了。
　　暖暖和小宝来送行，暖暖对杨云亮说，照顾好我们的曾然，要是过年回家的时候曾然少了一斤肉，我就把你的肉割了给曾然吃。
　　杨云亮难得的哑然失笑。
　　小宝说，曾然，如果在那边有不开心的事情记得打电话给哥哥。喏，知道你爱迷路，送你一个指南针。
　　曾然手里小心翼翼的拿着蓝色外壳的指南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年里，四个人相亲相爱，从前种种快乐仿佛历历在目，而今却要各奔天涯。时间真是个最为残忍不过的东西，长大是件无情的事情。
　　在候车厅，暖暖抱着曾然说，曾然，世界那么小，让我遇见你；世界那么大，从此不见你。不要忘记我，你一忘记我，我就没了。
　　“暖暖，官二代都是你这么肉麻吗？”

　　曾然找到自己的位置，强悍地把行李扔到行李架上，然后开始坐下来看窗外的风景。一切痛苦又美好，这是曾然生平第一次坐火车，在从前的十八年里，曾然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
　　“然然，来，喝水。”不知何时，杨老七坐在了自己的跟前，满头大汗。睡着的曾然睁开眼睛看到。
　　“叔叔，您怎么不去卧铺睡觉呢？”曾然好奇得问。
　　“我的座位是这个啊！你对面，真巧！”杨老七拿出火车票递给曾然。
　　曾然一看，果然是对面的座位号。可是在车站的时候，她明明看到杨云亮拿了两张软卧票啊！对了，是杨老七怕年轻的曾然感到尴尬，所以和曾然对面的人换了车票。那个年代，火车票不是实名制的，车票上没有乘车人的名字。
　　曾然心底流过一股暖流，一阵感动，想哭，却哭不出来。
　　杨老七在路过的餐车上买了很多零食和饮料给曾然，曾然推脱不要，可还是强不过肥壮的杨老七的热情。

　　“然然，你们学校学费多少钱？”
　　“七千八。”
　　“哦，那么多钱你自己带在身上吗？”
　　“没有啊！我没带学费，我要去申请助学贷款。”
　　“申请那玩意干嘛，叔叔资助你。”说完，随身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曾然跟前。
　　“我不要。”曾然有点生气了。
　　“叔叔，谢谢你的好心，我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请您尊重我的选择，不然，您就是在侮辱我。”
　　杨老七无奈，面对坚决的曾然，把银行卡装回了自己的衣兜。
　　“然然，你是个好孩子，你记住，无论你一生中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
　　“谢谢叔叔。”
　　不知道是不是曾然的错觉，曾然看见杨老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种神色包含了怜悯，心疼，还有很多不知名的东西。
　　曾然不愿再想。世界那么大，我曾然，一定要出人头地！曾然在心底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