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追》故里

1、（一） 庙中供奉着

　　庙中供奉着虞山鬼母像，莲座下生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两个人。惶惶烁烁的火光印在两人面上，倒是一番奇异的温柔光景。
　　“你竟藏得如此好酒。那鲛人，莫不是冲你这四五坛子好酒而来？”唐要白转动手中的酒盏赞道。但见杯中酒液通透如玉，闻着极尽芬芳。
　　“姑娘，你我二人不过初初相识。难道，”那公子挑眉，“你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唐要白伸出手柔柔抚过鬓角，抬眸嗤笑：“你气海无波不曾学武，毒入肺腑简直废人。而我独自一人，死与不死都如孤魂野鬼，害我者尽管来害便是。”
　　黄昏时风浩荡雨滂沱，唐要白进了这荒庙躲雨，暮色四合时雨势仍不见收，她自整理行囊预备将就一夜时，这青衣公子被人追杀至此。当时她一眼看出那些蒙面人是鲛人，因这荒庙尚在海族的地盘，她不欲多管闲事，不曾想她不犯人，人却犯她。心头一时恼怒，便结果了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姑娘好眼力，这一杯敬姑娘。”青衣公子也不恼，仰头又是一杯，而后指着火堆旁边的酒说，“今夜得见姑娘也是缘分。若我死了这酒还未喝尽，就请姑娘笑纳了罢。”
　　“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唐要白将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入口绵甜爽净的好味道令她眯细了眸子，笑道，“这酒我受下了，只作我救你的的谢礼。”
　　“美酒也须美事衬。”青衣公子另拆了一坛酒，举杯道：“看姑娘也是走南闯北之人，途中见闻若有可笑可叹可悲可感的，便择一两件说来佐酒罢。碧玉一杯，先干为敬。”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这酒名为碧玉，倒是个好名字。”唐要白淡淡评道。
　　青衣公子也笑了：“有戏言道‘恁你小家碧玉大家闺秀，情丝初抽负心郎也是千般好万般欢’。打小家里请人唱大戏，那些贵妇小姐们总爱点那么几本公子小姐之类文戏。你看了他一眼，便非他不嫁。而人心隔肚皮，你凭一双眼睛又能瞧见几分。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此时唐要白的酒杯空了，青衣公子便抓着坛口帮她续满。转头但见她定定地看着他，而神色又不像在看他。半晌，只听她悠悠叹道：“女子的心思，你们这些男人又如何晓得。”
　　青衣公子不在意地弯唇浅笑：“我也不用去懂了，过不了今晚就要断气，懂那么多作甚。”
　　天光已敛，丰盛的火苗一下一下舔着无边夜色。唐要白看着眼前拨弄柴火的青年男子，身量瘦弱，容色黯淡，眉眼之间皆是病气。那唇畔常含的一丝笑意，却令她隐隐觉得熟悉而心安。心下一动，开口道：“罢了罢了，本姑娘见你可怜，今夜就讲个故事送你上路。”
　　公子闻言夸张地作了个揖，眉眼皆笑：“那可真是多谢姑娘了。”
　　唐要白别过眼，持杯听着庙外风雨思绪渐渐飘远。
　　“故事里的女子自小投在某个门派里学医，十七岁那年，小师妹家中突生变故，因此师父命她随师兄送师妹返家。小师妹家在珈鼎，途经桐陵郡时在城外遇见一股乱军，师兄护着师妹不知何处去了，她虽受了伤，却不重，自行包扎后便一路做暗记进了城。然而在客栈里等了近半月仍不见师兄师妹找来。又因着上元节临近，城中旧例是要办游城会的，因此她所住的客栈中也住了一班子的杂耍艺人。排头捧珠的女孩子住她隔壁，是个极为活泼的，闲着没事常跑来看她拣选药材或在一旁端茶递水，心血来潮时也缠着给姑娘勾个脸面做几个姿态。女孩子娇俏天真叫人没由得疼爱，姑娘便也任由她闹。那日黄昏，她在房中翻检药书，突听见楼下一阵喧哗，本没放在心上，门却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拉开门见是一个长脸大汉，她认得是那杂耍班子里的大师兄。这才方知那女孩子在楼下不小心被凳子绊倒，脚扭了。她被请过去帮忙诊治。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当晚的游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了。因闲时也跟那女孩子学着玩笑过，她被求着顶了缺。”
　　“奇怪，杂耍班子里难不成只有那个女孩子一人学了捧珠的技艺不成。偏要求着外人去顶缺。”公子出声问道。
　　“你倒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唐要白续了一杯，问道，“你可曾听过神玺这样东西。”
　　公子闭目想了一会儿，道：“上古之末，神佛飞升。氏族无主而至混战，子民多奉神而厌氏主。氏主因信而存，无信则失。故而天宫弥散，珈鼎坍塌，鬼域消亡，海国覆顶。然白帝偕阿悯踏海而来，聚信力拯我泱泱天下。阿悯以身祭塔，白帝叹而化西荒。后市井多传唱：‘神玺和扣，天门开启’。”
　　“《浮屠经氏衰》，你倒是背得熟。”唐要白笑道，“当时有传言说神玺在桐陵郡出现，姑娘所应托的那个杂耍班子正是为它而来。”
　　“那夜上元节，鸦发重缚脸抹油彩的姑娘引长龙上街，年轻气盛，又生的好，直把其他班子的捧珠人都比下去。而那班艺人一应行头新鲜明艳且技艺着实出彩，因而他们在哪里，哪里的人潮便愈为汹涌。待到郡守府前的大街时，游龙舞狮，烟火漫天，更是水泄不通了。午夜炮声百响，又掀喧哗。人潮涌动间姑娘被挤得朝前扑去，正落在一人怀中。她抬头看，那人也低头来瞧。双目对视，姑娘只觉得心里如同丝绒蘸了胭脂一般，氤氲得一塌糊涂。此时忽有火光漫天，竟是郡守府走水。街上挤满了人，俩人也无法分开。后来公子搂着她纵身跃上街旁屋顶，身后却一支响箭袭来，电光火石之间她扑上去挡，险险擦过臂膀，登时鲜血横流。公子见状，立即将她打横抱了，几纵几跃之后落在一处院落中。”
　　“啵”地一声，唐要白话音被打落，闻声望去，原是青衣公子另开了一坛酒。公子见她看过来，连忙笑道：“姑娘说道遇到了心上人，花月佳期，成双成对，该喝这一坛‘情人血’了。”
　　情人血。唐要白心意一动，便将杯子凑过去接了一杯。光影幢幢间但见酒杯中烈艳如血，极其妖异璀璨。那酒一下肚，立即沉在腹中烘得整个人满满的，心里头更是软茸茸的，仿佛找到了一生至宝别无所求。恰似她见了他，心就直提上来，整个人飘飘荡荡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