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异世（西幻）》湿婆之舞

4、黑衣人

　　新月高高地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远山黑色的影子，像是并肩站立的沉默巨人。白日里喧嚣的小镇，仿佛与他的居民们一道坠入了梦乡似的。空旷街道的尽头，只有“银鹿”的窗前还亮着灯，几只飞蛾盲目地绕着打转。

　　嘎吱一声，“银鹿”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衣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的身材十分高大，他穿的长袍显然有些年月了，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剪裁和做工。而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和黑中带紫的长发——传说中，这是那个已经消失的魔法王国月之都的贵族才有的长相特征。然而现在，紫发则常常成为身份的象征——能改变容貌的魔药价值不菲，只有达官贵人能够负担得起。

　　“晚上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文森特迎上前来，心里暗自抱怨。艾维娜跟那个魔法师跑去鬼混，今晚上只有他一人打点店里的事，实在累得够呛。好不容易人散得差不多，本以为可以休息休息，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客人上门。

　　黑衣男人却好像根本没看到少年，目光停在了角落里的座位上——那里已有一位客人，亚麻斗篷遮住了大半脸庞，看不出男女。

　　他光顾着喝酒，桌子上摆着的面包和奶酪没有动过一口。

　　这个客人正是敖莲。

　　文森特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不觉摇了摇头——这是第几杯来着？“银鹿”自酿的麦酒别处浓烈得多，空腹饮用，岩堡的矮人都撑不过三杯，何况是个柔弱的女人呢？八成是为了那个混蛋魔法师，喝酒买醉呢。

　　想起米勒，文森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追求他姐姐的人那么多，怎么她就偏偏对这种玩弄女人心的家伙一往情深？难道就因为他长了张人神共愤的帅脸？而且后来那魔法师居然还让他把艾维娜的衣服给这姑娘穿——这不是摆明了刺激人嘛！

　　这时，那黑衣男人径自向敖莲的座位走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也许他们认识？文森特被勾起了好奇心——要知道，一个借酒浇愁的独身姑娘和一个英俊的黑衣人，总是会让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产生一些浪漫的想像。文森特常和花店的杰西卡去听镇子里那个年迈的吟游诗人演出，其中最受欢迎的戏码“黑骑士与媞丽儿”，讲得就是被未婚夫抛弃的少女和游历四海的黑衣游侠的爱情故事。
　　此时此刻，文森特的小脑袋瓜子里，米勒赫然成了那个薄情的未婚夫，而坐在角落里的敖莲和黑衣男人，则成了女主角和对她忠贞不渝的黑衣游侠——
　　不过，事实和想象总是有差距的。

　　首先，敖莲和米勒压根不是那种关系；其次，黑衣男人，也并非骑士或者游侠。

　　他对自己到底是谁，又为何出现在银鹿酒店，全然不知。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镇子的街道上。脑中像是有一片浓雾，将他的记忆遮掩起来，每当他想要探究，便头痛欲裂。

　　只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脑中不断地回响着——

　　“萨尔提拉……”

　　是谁？谁是萨尔提拉？他想要大喊，想要让那个声音闭嘴，但更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跟随着那个声音来到了这里，不可思议的，在他踏进酒店的那瞬间，声
　　音便消失了。

　　男人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但很快，他看见了敖莲。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他甚至没有看到她的长相，却有种熟悉的感觉，混杂着好奇，愤怒，惊讶，喜悦……

　　这个人也许知道自己是谁，于是，他走了过去。

　　“大哥，怎么是你？”

　　黑衣男人皱了皱眉头，这样面对面近距离地坐着，他能看清眼前女人的长相——是的，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眼神有些迷蒙，白皙的脸上因为酒精的原因显出酡红，她手上拿着陶制大酒杯——她有些醉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把自己认成旁人。

　　尽管对过去一无所知，直觉却告诉他，自己并没有这样一个妹妹。

　　女人取起酒杯向方才迎接他的少年喊道：“再来一杯！”随即转向自己，哈哈笑道：“大哥，我好久都没和你喝过酒了。”

　　文森特跑了过来，有些担心地说道：“奥利安小姐，您不能再喝了。”

　　“怎么能不喝？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大哥了……”

　　大哥？

　　文森特看了看黑衣男人，内心深处有些小小的失望。但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姐姐，少年认为自己实在是很能体会做人兄长的心情。

　　“先生，奥利安小姐今天喝了不少，您这个做哥哥的，既然找着了她，多少也要劝着点，为了那么一个男人可不值得。”

　　少年认真地劝道。

　　……她认错人了。

　　男人刚想开口解释，那叫做奥利安的女人却把他跟前的空杯子灌满了，喃喃道：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

　　他叹了口气，跟喝醉的人将道理似乎是说不通的。

　　“在混沌之境，我也想了很多，我不后悔宰了泾阳君那混小子，但那数十万生灵，的确是我害死。就算是为了赎罪，我也绝不会让昆仑镜落进魔界手里，哪怕拼了这一身修为，魂飞魄散，我也会把它找回来……”

　　她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完全不明白敖莲在讲什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刚转身，只听得身后砰的一身，回头一看，那女人彻底已彻底趴在了桌上。
　　文森特也听到了声音，一看，才发现敖莲已经彻底喝倒了。他有些头痛，着急了，转向黑衣人求助道：“先生，奥利安小姐的房间在楼上最西侧，我这就去为她打一壶水，您能先扶她去房间吗？”

　　……算了。

　　男人暗自苦笑，眼前的情况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反正只是举手之劳，也就好人做到底吧。等把这个女人安置好，离开后在另做打算吧……

　　黑衣人打横抱起敖莲，朝她的那个房间走去。

　　文森特望着他，只见敖莲偏着头，依偎在男人的胸膛上——这么看来，还真像是诗歌中唱的黑骑士和他的爱人呢。少年摇了摇头，暗自责怪自己胡思乱想——他们可是兄妹，最近还真是被杰西卡那满脑子的粉红色幻想洗脑了……

　　男子把奥利安放在床上躺下，她的斗篷掉了下来，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她的长相——是阿西亚人吗？

　　这个联想很自然地出现在男人的脑海里，突然，有那么一瞬，他突然看见了幻象。
　　白色殿之中，有众多衣着光鲜的男女。大厅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名威严的男子，脚下阶梯前，一队阿西亚人行商匍匐在他脚前，展示着黄金与丝绸的贡品。

　　“萨尔提拉……”

　　突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的头痛得好像快要炸开了一般，声音好像幽灵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源。他觉得这小小旅馆的房间好似一个扭曲地空间，幻象与现实交叠在一起，旋转着，变化着，仿佛要将他吞噬。

　　男人踉跄着退了几步，啪地一声，一切噶然而止，房间里又恢复了原状。

　　原来，他刚才把椅子撞倒了，椅背上的衣物散了一地。

　　是这个女人换下的吧，他有些尴尬。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把它们放回原位的好。

　　男人捡起衣服，只听见一声脆响，衣服堆里掉出了一块宝石。

　　宝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男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他见过这个石头。

　　黑衣男子弯下腰，将宝石捡了起来，指尖接触的刹那，奇异的力量仿佛流星划过夜空一般，将迷雾撕裂。
　　“萨尔提拉，我的孩子……”

　　想起来了：萨尔提拉——坠星者，这是自己的名字。这块宝石，叫做碧蓝之眼，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仅有的一点点光亮越来越黯淡，萨尔提拉拼命地想要留住它，但仿佛是在嘲笑着他徒劳的努力似的，浓雾再一次将他的记忆笼罩起来。

　　萨尔提拉紧紧地握住手上的碧蓝之眼，想要再从它上面找到关于自己过去的蛛丝马迹。

　　“放下你手上的东西。”忽然，脖子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这位‘小偷大哥’，你最好不要乱来。我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法师，但用匕首轻轻地割上这么一刀，还是能做到的。”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对醉酒的美女视而不见，却在屋里翻箱倒柜，你的敬业真是让我感动。”

　　“我不是小偷，”萨尔提拉丝毫没有动容，冷冷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哦？你刚才还对这位无知少年谎称自己是奥利安失散多年的大哥呢。”米勒讥诮地说，扫了一眼身后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文森特，冷笑道：“你的谎言实在不怎么高明。要知道，碧蓝之眼的主人，月都皇子萨尔提拉，早在两百年前就被恶龙诺姆兹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