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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代桃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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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烛。金杯。红鸾帐。
宽袖罗衣的新娘安静的垂坐于床沿,听着屋内的声响。老妪丫头们忙活完了便一一退出了新房,这萧段两家联姻,折腾了两年,终究是尘埃落定。
秋兰看着下人们都退出了新房,轻轻放下手中擦拭的器具,面露忧色地走到新娘跟前,微弯下腰,轻握新娘的手。
“姑娘,别担心,待会儿萧公子来了,你将书信交于他便是,萧公子为人和善,与我家姑娘又是儿时玩伴,不会为难你的。”
隔着缎织盖头,秋兰看不到新娘的表情,但是能感受到从新娘手里传来的阵阵僵硬和湿冷。
“秋兰,我现在还真有点怕,”糯糯的声音夹杂着颤抖的尾音从盖头里飘出,“怎么说,咱们也是在欺骗萧家,待会儿,我真怕自己说不清楚。。。。。。”新娘攥紧了秋兰的手。
“姑娘,别担心,会没事的。”秋兰笃定的说着,心里也着实紧张,这么说着也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段家丫头,你怎么还在这屋呢,快出来吧,新郎官都要到这啦!”萧家几个丫头咯咯笑着在门外喊道。
“哎,这就来了!”秋兰转身出了房门,关门前还是担忧的看了一眼新娘。
随着秋兰的离开,新房内归于沉寂一片。
不下须臾,门外有老妈子的喊声,“新郎来喽!”,随之传来男男女女的嘈杂声,内院里一群宾客和小厮丫环正簇拥着缎绣金纹喜服的新郎朝新房走来,声音越来越近。
“嘭”,门被大力的推开,新郎一个踉跄被推了进来,夹杂着一群哄笑声,新郎似乎有些喝醉了,努力站稳脚跟,整了整衣服,回头微笑地朝同来的宾客们摆摆手,“行了,大家都别闹了,回去吧,放过萧某吧,今日实在抱歉,不胜酒力。。。。。。”似乎有些故意提着嗓子,明亮,细腻,挺好听的,新娘竖着耳朵细细听着响动。
“哪能啊,新郎官这是留着时间要陪新娘子喝酒呢,是吧。。。。。。”有宾客嬉笑着,周围的人开始哄吵着要闹洞房,新郎尴尬地笑着挠挠头,把喜婆拉到一边说了一些什么,喜婆听完嘿嘿笑着一手一把推着劝着把众人都拉了出去,顺便关上房门。外面哄闹声依然不断但还是渐渐远去了。
月上柳梢,星点七八。
隔着织纱帘子,萧家公子坐在摆放合卺酒的桌旁,看着帘子后内室里的新娘,就这么坐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另一厢盖头下的新娘此时快渗出冷汗了,又不敢乱动,竖着耳朵听着外室一直没啥动静,心念叨着要不要自己主动掀了盖头,跟萧家公子坦白,自己不过是个代嫁的。正想的起劲,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帘子被掀开,萧家公子走了进来,新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是这萧公子并没有径直走向新娘,而是转个角度,走向了内室右侧。
“吱-----呀”,然后,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又听到“飕飕”缓慢的声音,有东西掉在地上,新娘微微转头,悄悄掀开一点盖头看过去,男人正背对着自己,旁边,那是一块。。。。。。面皮吗?接着一段腰带飘下覆盖在上面,之后喜服也被直接扔在地上,靴子也脱了,盖头下长睫毛的阴影里,微眯凝神的眼睛慢慢睁大,嘴角抽动,他是背对着自己,在宽衣解带啊。。。。。。生怕被察觉,悄悄转回头坐定。
事实上,这萧家公子是脱了喜服,又换上了一身衣裳,一双靴子。停顿了一下,男人有些迟疑的转过身,朝床边走来,最后坐在了新娘左手旁。
“咳咳,”萧家公子清了清嗓子,右手直接伸向盖头 。新娘从里面看着男子的手抓起了盖头,随着盖头慢慢被掀开,视野渐渐开阔,顺着男子的手抬头看去,四目相对。一个惊叹,一个惊疑。
眼前的男子五官雕刻般的精致,一对乌黑的剑眉下,明若朗星的眸子透着几分深邃,挺直的鼻梁,好看的唇形,显出一派优雅清贵而不失刚强英武的神采气度,着实让新娘看的恍惚出了神。
“你,就是段家三娘子?”男子轻启唇,似笑非笑,低缓沉稳的嗓音和之前听到的有些不同。
“啊,其实我,”新娘回过神,低头含糊着,左手伸进右手袖子里掏着准备好的一份信。
“都说段三娘眉目如画,仙姿佚貌,是当今天下第一美人,”男子并不理会新娘,摇摇头,一脸懊恼惋惜,“今日看来,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这坊间传言真是害人不浅。”说完方觉这样评价一个女子似乎不太礼貌,赶忙闭上嘴,收回目光,。
“坊间传言倒不是虚传,嘿嘿,”新娘面色尴尬,讪笑着,“只不过,萧公子,这里有一点小小的误会,那个,我其实。。。。。。”
“对,对。。。。。是有一点小小的误会,”英俊的男子有些讨好的打岔道,“方才失礼了,嫂夫人千万别生气。。。。。。”
“不生气,嘿嘿,不生气的,额,嫂。。。。。。嫂夫人?!”新娘蹙眉,惊讶地看着男子,“你,你不是萧良,萧茂德吗?”
“我说过我是萧良吗?”,男子嘴角一咧,眼珠微动。
“好像没有。。。。。。那你是谁?为何在此?”新娘警惕着站起与男子拉开距离。
“嫂夫人莫要惊动萧家人,”男子有些着急的站起来,目光变得锐利,“否则休怪我无礼,”新娘见状退了两步,男子停顿,眼神急转清明,作了个揖,“鄙人李珩,无意冒犯嫂夫人,萧兄与我是多年好友。”
颀长的身形,简单的作揖也带着优雅的气息,不过此刻新娘已无暇欣赏,“那刚才和我拜堂的人是。。。。。。”
“方才和嫂夫人拜堂的的确是我,嫂夫人莫怕,我没有歹意。萧兄有要事在身,实在走不开,但是良辰吉日不能延误,所以,便由我来代取,失罪于嫂夫人,乞蒙见恕。”李珩依然保持着作揖的姿态。
“代取?!”段家替嫁,萧家代取,这么巧?!新娘双手有些发抖。
李珩抬头看新娘脸色不好,自己也有些尴尬,站直了身子,上前一步,“嫂夫人莫要因此而责怪萧兄,萧兄其实很挂念嫂夫人,若非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也不会如此行事。”
新娘此刻有些六神无主,扫了一眼李珩,又垂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垂的眼脸抬起,盯着李珩,“可是,刚刚进门时,你是自称萧良的吧,你们这是。。。。。。?”
“不错,嫂夫人冰雪聪明,处变不惊,应该看出来了吧。”李珩嘴角上扬。
新娘面带僵硬,谁看得出这是演的哪一出?
“嫂夫人请一定要保守秘密,今日代取这件事,萧家人并不知道,是我与萧兄自作主张,还望嫂夫人不要错怪萧家。下月十五之前,我定将萧良带回来见嫂夫人。”李珩正色道。
新娘愣了,“这萧家的人都看不出你不是新郎吗?”
李珩闻言,略挑眉笑着,“易容术。”
“那你是装扮成萧良然后和我拜的堂?”新娘狐疑道。
“不错。”李珩略有愧色。
“怪不得最初你进门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和现在有些不一样呢,”新娘恍然大悟,“那你现在是谁的样子?”
“假面在地上,现在嫂夫人看到的面孔是本尊。”李珩伸手指向地上。
新娘看过去,李珩指的就是那张面皮一样的东西,还是不放心,疑惑着转回头,“这位公子,你真的是萧良的朋友?”
“天地可鉴,童叟无欺。”
“拿什么证实?”
“我就是证据。”
“你?我又不认识你。”新娘试探的看着李珩。
“嫂夫人见多识广,竟不知珩乃何人?”李珩犹疑的看着新娘,心里却有些不耐烦了。
“这位公子,小女子一介女流,哪能识得那么多世间男子,于情不容,于理不合啊。”新娘挤出笑容,心中犹是惶恐。
“嫂夫人说的是,今日便当作认识了。”李珩面带窘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拿到手里,微笑着示意给新娘,“那么,嫂夫人可识得这个?”
“这个玉佩。。。。。。”女子眼珠一转,“可以把玉佩给我仔细看一下吗?”新娘站起身走进一点,伸出左手,李珩见状,便把玉佩放到女子手上。
新娘盯着玉佩由衷的感叹,“这玉佩真好看。”身子却往前又走了几步,掀开帘子,走到外室。
“这是萧家祖传的麒麟玉佩,世上仅此一块,只有萧良这样的继承人才能拥有。这块玉佩萧良一直随身携带的,今日成婚,便交托给我带着,现在嫂夫人可以相信我了吧。”李珩目光顺着新娘的方向,跟着也走到外室。
看着新娘仔细研究的样子,李珩颇为后悔刚刚怎么就在“天下第一美人”名号的诱惑驱使下鬼使神差去掀盖头,要是知道盖头下的女子长的如此一般,想必此刻早已溜之大吉办正事去了。
新娘这边确另有算盘,谁知道这人说话是真是假,万一是个武功高强的歹人,指不定要做什么坏事,找机会冲出门去。
“嫂夫人可看清楚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麒麟玉佩啊。。。。。。”新娘随口附和着,看似随意的走到门边。
刚准备顺势打开门栓,“别动!”一道冷厉的男声袭来,李珩已一个键步伐站在了新娘身边。被发现了!新娘暗自叫苦。
“别出声,”李珩一把抓住女子右手腕向后退了几步,一手示意女子噤声,明亮的眼眸投射出精光,道,“外面有刺客。”微微侧首,眉头一拧,随手使劲一扬,一股风吹起,蜡烛全部灭掉,帘子轻动,满室寂静而诡异。
变化来的太快,门窗外依稀有光透进屋内,新娘粉面失色,双目大睁,差点没叫出来声来。刺客?这是在经历“假新郎”之后又一个晴天霹雳!
萧宅依然灯火通明,只是静的出奇。“咄咄咄------”屋顶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不仔细听的话真听不出来,门外有东西接二连三撞到地上的声音。李珩仔细留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张嘴。”转头对身旁的颤抖的女子轻声说道。
“啊?”新娘不明所以,刚张口,一颗药丸已被男人的手硬塞进了嘴里,猝不及防就咽了下去,“你给我吃的什么?”
“好东西。”
“你-----”新娘刚想回骂,就被男子扯近了些,捂住了嘴,整个人差点贴上了男子胸膛,头顶传来一声轻喝,“说了,别出声!”
忽近忽远一阵香气飘来,嘴被捂着的新娘还是不死心的闷声道,“好香啊。”
“你才闻到啊?”
“什么香,这么好闻?”
“迷香。”
听闻,新娘浑身一震。
“刷----”一道寒光突然穿过门缝直朝两人飞来,门被撞开,李珩抡起旁边的凳子一挡,一把刀直插而入,刀尖穿过凳面离李珩鼻头仅一寸之遥,李珩使劲将凳子甩开,带着新娘侧身一闪,面前是个持刀蒙面人。
“啊!!!救命哪!”新娘再也忍不住,手指颤抖着抓住李珩,惊慌失措大声乱叫,可是没有回应,这么大的动静萧宅内外毫无发觉一般。
窗外蓦的出现四个黑影,几乎同时,一跃而进,窗户碎片连同扑来,李珩见状,忙将身边女子往角落一推,自己翻身一跃,几把刀在他跃起之处交错,之前入门的蒙面人也冲过来,李珩暗叫不妙,那人已到新娘旁边了!谁料蒙面人直接忽视了新娘冲着自己砍过来,确定蒙面杀手的来意之后,李珩舒了口气,旋个身,飞踹一脚,顺手夺下那人的刀,从容的左避右闪,将杀手们引向内室。
此刻角落里的新娘分不清面前的情况,正在哇哇乱叫。
“这些人只是来杀我的!不会加害于你!”内室传来李珩的声音夹杂着上蹿下跳的打斗声。
“哦?”新娘微愣,“那你保重。”提起裙裾,新娘撒腿就往外奔去。跑了两步,杀手果然没有追来,一脚踩到一个活体,正是那个被李珩踹飞在地半死不活的杀手,磕绊一下倒在了杀手身上,慌乱胡扯中,好不容易站起,却发现脚被捉住了。
“放开我啊,要杀杀他。。。。。。”新娘惊恐地胡乱呼喊着。
李珩闻言直奔而出,只见杀手衣襟半敞,头发凌乱,场面香艳,腰带散开缠住了女子的左脚,女子半蹲着胡乱撕扯着这个倒霉的杀手。
“嫂夫人真是,不同凡响。”李珩一刀割断了腰带,却瞥见了那个杀手腰间的印记。一获自由,新娘提腿直奔向门外,随即追来的杀手一拥而上,李珩继续回身招架。
跑到内院才发现小厮丫头们都倒在了地上,新娘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秋兰!”定睛一看倒在内院花丛边的一个身影,赶紧跑过去,秋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秋兰,你醒醒啊!别吓我。。。。。。”新娘带着哭腔抱起秋兰。
“别喊了!他们不过是被迷晕了。”李珩被杀手们逼到了内院。
新娘止言,用手探了探秋兰鼻息,深深缓了口气,身后有道黑影逼近,一把刀悬在新娘头顶。
“趴下!”李珩朝着新娘大喊,新娘顿觉脑后有风,赶紧抱头趴下,李珩将手中的刀飞扔过来,那杀手一闪,旋身飞上了屋顶不见了,刀插在了新娘后面的树身上。
李珩纵身一跃来到新娘身边。另几个杀手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新娘瞥了一眼李珩,一个人对付这么多杀手居然还没有受伤,果然武功高强。
“你不是说他们只杀你吗?为什么现在连我都杀?”新娘愤愤不平。
“许是你方才揭了刺客的面罩,所以要杀你灭口。”李珩拔下刀,无奈的摇摇头。
“什么?他长什么样我都没看清楚!”刚才应该装死的,新娘甚为后悔。
“长得很丑。”
新娘站直了身子,扫视了周围,见没有蒙面人,道:“我们现在安全了?”
“不,我们现在,四面楚歌。”李珩剑眉紧皱,眼神向屋顶掠去,嘴里轻哼道,“还真看得起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
月光下的豪华院落的中央,一个月白色袍衫的男子和一个花钗喜服的新娘正“深情对望”。四面屋顶暗处,布满了蒙面人,针织罗网一般。一轮新的攻击蓄势待发。
“嫂夫人,你怕高吗?”李珩低头礼貌而温柔的看着女子。
“多高?”
“怕的话,可以把眼睛闭上。”李珩飞速伸手环上女子腰间,蹬腿持刀跃上屋顶,霎时一阵刀光乱闪,“叮叮当当”兵器交战。
一落地,已在萧宅之外,李珩拽着新娘躲避着刀光,一路狂奔,这萧宅坐落在青雀城外山脚下,比较僻静,周遭几乎没有人家,往外的路是一目了然的平地,李珩心一横拖着新娘就往山林里跑。
新娘的确是被拖着走的,裙裾层层叠叠,刮擦着花草树木,接连跌倒了好几次,李珩不得不放慢脚步。杀手们越来越近,李珩暗叹,女人就是麻烦,再自信的速度此刻也快不起来。想着便一把抱起新娘纵身跳进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杀手们匆匆而过。一阵静谧。
“你受伤了!”月光很亮,新娘暗声惊讶看着李珩半露在月光下的身躯。
“废话!那么多杀手呢。”李珩紧盯着树林里的杀手们。
“可是,我却毫发无伤。。。。。。”新娘垂眼抿了抿嘴。
李珩并没有听到新娘说什么,只看着杀手们追远了,还是不敢松懈,将耳朵贴在地面听了一会儿,这些人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后面还有杀手往这边追来,自己被砍了四五刀,此刻伤口还在流血,可正事还没办完,死不足惜啊。
“想必今日,要命丧于此了。”李珩翻个身,无奈道。
“什么?”新娘颤抖着,迟早要死的话,刚刚就不跑的那么起劲了。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嫂夫人。”
“真的没有法子了吗?”新娘脑子一片空白,只看着李珩,希望他能想出办法。
“现在是十面埋伏的境地,迟早都会。。。。。。唉,都是我不好。。。。。。”
“也不能全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揭了杀手的面纱,才招来的杀生之祸。”新娘摇头懊恼。
“对了,我能知道嫂夫人的闺名吗?”李珩一手撑地,坐起,月光斜照在了他身上,衣服割开了好几个口子。
新娘在背光处,也坐起来,抬头犹疑的看着李珩。
“虽说女子闺名不宜外传,但嫂夫人你才气过人,天下豪杰无不敬仰,若能得知其名,我今生无憾了。”李珩从容地说着,新娘听来,满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新娘尴尬的看着李珩,月光斜照,树影斑驳,男子英气逼人的脸上闪过几丝倔强和悲伤,蛊惑人心似又教人疼惜。
“我,我叫段鱼沉。”
“鱼,沉,”李珩顾自低声,“人之所美,鱼见之深入,是这个鱼沉吗?”
“是。。。。。。吧,呵呵呵。”
“我记住了,嫂夫人,”李珩微笑着,“今夜君若香陨于此,他日清明重阳,珩定备佳肴美酒,以祭嫂夫人的衣冠冢。”
“啊?清明重。。。。。。你-----”段鱼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直盯着李珩问道,“咱们不是要被杀了吗?”
这个男人优雅地笑着,眼里却没有了丝毫笑意。
“不是咱们,”李珩不再看女子,而是掰开了女子的左手,拿回了那个还被紧紧握着的麒麟玉佩,“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不能死,对不住,无法再护你周全了。。。。。。告辞。”
听罢,段鱼沉面色煞白,瘫坐一团,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感觉渗透进全身每一寸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