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锦瑟无端 ...

  •   草色渐枯,暮云低垂,霜也渐渐泛起。
      寒衣一向对自己的医术极有信心,苏畔伤得虽重,却分明已无性命之忧,这一晕,伤却越发的重。
      苏畔极少有清醒的时候,便是醒了,也昏昏沉沉,便是走几步也会呕血。
      寒衣只好教他躺着,一点点喂他喝药,病情却也不见好。
      苏畔醒的时候,隐约是笑的,笑意含在眼里,浅浅淡淡,他说不出话的时候,便笑。
      若是说得出话,便同寒衣反反复复讲起他的娘亲,寒衣问起别的,他却一句也不肯多说,又昏昏沉沉睡去。
      寒衣跪在榻边,支着颐,又泛起惧怕之感,这是多久以前的感觉,蓦地涌起,像是灰尘的气味滞涩在心中。
      天气渐凉了,若伤情依旧反复不见好,她担心眼前的人熬不过这个秋天。
      他的肤色越发的白,可以看见颈下纤细的血管,长久地无法进食使他越发消瘦,却无损俊秀,只是少了英气,多了孱弱,狭长的眼始终阖着,寒衣看不到那双熟悉的眸子。
      兜兜转转,她找到了,却又要失去了。
      她不想苏畔死。她怕他死。

      苏畔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烟花漫天,歌舞升平。
      他早便认识她了,只是她不知,他在屋顶上看她,一看就是一年。
      合欢花偶尔会被风吹落,霞光透过花叶在地上投下剪影。
      他常常坐在那里,直到晚霞掠过天际,一角一角藏了起来,她早不在了,但他只是看着一地合欢,都很满足。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彼时,他还不知,那种懵懂的感觉,叫做爱。
      但是,情愫可以落入宫墙,心念可以落入宫墙,但自己却被阻隔在一重一重宫墙之外。
      最近的一次,她在高台上舞蹈,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像一只翩然的蝶,一跃便跌入了他的心房。
      然后呢?然后呢?不愿启齿的往事就像深夜的罂粟,她眼中映出的长明灯蓦地暗了,然后便是缭绕的血腥气味和刀剑的影子。
      他不顾一切冲上高台,竟仿佛看到她眸子里的欣然。
      他以为自己将两个女孩藏好了,他和她们一起躲在瓦缸,只看得到彼此的眸子,他低声道,你们不要出声,哥哥会保护你们。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高的承诺,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可是呢?女孩死了,她死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找到了瓦岗旁的她,她的衣服仍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味,虽然浸满了血。可是,她的面容被刀剑刻上了种种印记,他此生只见过她一眼,竟没有人给他再看一眼的机会。
      他从废墟中还是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他抚摸着孩子的脸,突然呕出一口一口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像是在履行一个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
      但他知道,他在赎罪。
      她的样貌早已在在记忆中模糊,可生命中最深切的爱恋依然刻骨铭心。
      使他拿起剑,使他藏起心,使他落寞,使他冰冷。
      他偶尔也会梦到在半月谷遇到的女子,素衣白雪,墨缎如瀑,望着她的眸子,他偶尔会记起旧事,偶尔会使他将泛黄的记忆再捋一捋。
      他常常感到自己走在一片茫无涯际的雪原之中,常常望着天边掀起的微红,从雪地上越升越高。
      向往雪中红梅的女子,却未曾发觉自己本比那梅更艳丽几分。
      又仿佛在谷中与她对坐。
      不救你,你可会死?
      花草无情,人越是留,便越留不住。
      那是自然,也怪,是小女子看走了眼,竟未曾发现公子心肠这样热。
      这不就是提醒你莫要对我存了非分之想。
      她的一字一句,自己记得这样真切。
      他弯了弯眼,唇间带笑:“姑娘愿不愿意跟随苏畔?”
      她蓦地笑了。
      天南地北,山高水长。
      待他再望时,寒衣的眉目却也并不真切了,寻寻觅觅,原来他记忆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一个人。他最终什么也没等到。
      苏畔忽的醒转过来,几天来,他第一次清醒的从梦中醒来,素衣女子坐在榻边,一口一口将药喂给他。
      他扯出一个笑容,缓缓道:“你对每个病人都如此么?”他一字一句地说,好让寒衣将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寒衣喂药的手滞了一滞,笑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第一个病人。”
      苏畔闻言,口中正欲咽下的药汁竟生生停下,眼角微微抽了一抽。

      秋霜覆在草叶上,朝暮云霞像是度了萧索。
      萧萧木叶,依风而去。
      苏畔闲的时候,便在房里画扇面,合欢树贫瘠,落了一地艳色,像在眼前展开迤逦的画卷,墨色点染,像女子的裙裾。
      合欢之香,仿佛就要触到鼻息。
      寒衣低了低头,问道:“画上的女子是你娘亲?”
      苏畔讶然:“你,看到了女子?”复又笑道“是,是娘亲。”
      苏畔又道:“不知沈谷主去了何处,迟迟未归,倒教苏畔无处报恩。”
      寒衣微怔了怔,笑出了声:“师父去了北地,一时半会儿自然是回不来的。至于报恩,你倒不必再找我师父,救你命的人”她顿了顿,看了苏畔一眼“是我。”
      “有件事情我倒想问你一问,若我要你陪我同去北地,你可愿意?”寒衣走到苏畔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苏畔合起折扇,轻轻在手中敲打,像是雨声,终于落地。
      当苏畔再也记不起往事之时,这雨声便仿佛敲打在心里,无起无终。他也曾想,若他终究拒绝了,这一切又能否从头来过。
      秋雨初晴,浮生梦落。

      北地严寒,寒衣许多天来都在准备衣物,而苏畔常常只是看着,或是挑挑拣拣,仿佛看着眼前之人忙前忙后也是极有趣的事。
      他将竹扇敲在廊上,发出啪的脆响:“带这么多衣物,要不要雇辆马车?”
      寒衣道:“我没钱。”
      扇子在苏畔指尖打了个圈,他微微眯起眼:“没有钱怎么去?”
      “我仔细的算了一算,将你身上的玉佩当了去,大约足够了。”寒衣煞有介事地道。
      苏畔望了她许久:“你以为约莫能当多少?”
      “五十两不差吧。”寒衣说的漫不经心,却教苏畔微微怔住。
      “不如这样,你拿去当了三百两,我们沿水路走。”苏畔低头望着眼前女子,眸中静如止水,眼角微微上挑。
      苏畔想,若他从前未曾爱过另一个人,如今应当会爱上她,若他从前得到了另一个人,如今也应当会爱上她,然而,他爱上了她,失去了她,才知回身便是永诀,世间最残忍之事,不是良人已逝,而是
      此心仍在,良人已逝。
      苏畔想着,突然想笑,就笑了出来,竹扇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向往的大约早已离去了,他双手沾满了鲜血。
      寒衣走到他面前蹲下,弯了弯眼:“是哪个姑娘让你这样牵肠挂肚?”
      “我挂念她,就像你挂念师父。”
      寒衣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在廊上叩了一叩,看得到颊边的浅浅梨涡,像是默认,却也像是戏谑。
      寒衣见苏畔的面色渐渐红润了些,正色道:“我想同你讲个故事,同我师父有关。”

      彼时沈暮原,也就是如今的沈谷主年少,邂逅了温黛,他的小师妹。他看过许多戏折子,他笃定地以为,自己同温黛会如戏本所写,会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很久以前的事,沈暮原大都记不真切了,家中突变,他堪堪由一个阔少爷沦为街头乞丐,很长时间以来,他以为自己断断熬不过去了。
      崇礼十六年,南方降下暴雪,蛮族北袭,朝廷便无暇顾及南夷,何况蝼蚁一样的生命本就叫人生不起一丝怜悯。
      沈暮原命很硬,他从雪地中死人身上扒下衣物,躲在庙里。雪飘落时很美,堆积在树上,像一件裘衣,日出的时候,能透过阳光,犹如一幅氤氲的画。可是雪水打在身上,很冷。
      他昏睡得不知白天黑夜,只是常常听到有人轻唤,只道是梦,却也的确是梦。
      一日初晴,他微微眯着眼看泛着微光的太阳,暖意透不到身上,在空中碎裂,这一次真的有人唤他,他微微偏过头,仿若清风拂柳。
      一双玄色长靴勾着白纹,长靴之上衣袂翻飞,腰带松松垂下,滚了亮眼的金边,像是从来未曾真正触及的太阳之色,领口交叠,发如鸦丝。他顺着男子的右臂望去,擎着一柄油伞,雪击在伞上,化成雨点从伞沿松松落下。
      伞下人眉目如画。
      他的声音犹如隔了几重雾气,飘飘缈缈,听不真切。
      后来据师傅说,正因沈暮原实在处变不惊,神色极为平静,自己才感于其心性,破例收了一徒。这叫沈暮原相当愧疚,若非自己实在冻得难受,全身上下早已僵劲,他的第一动作应是立刻拽下来人腰带。
      然而当他醒来,所对的竟是白发苍苍,并自诩仙风道骨的老头,而非当日翩翩君子,也教他十分愤恨。
      于是他一桩事也未曾同老头提过半个字。
      老头将他捡回来。于是老头顺理成章成了他师父。
      他喜爱自己的师妹,师妹握着长剑,像舞蹈一样优美,师妹眉眼温婉,像戏里的女子,师妹活泼好动,像烂漫的山花,师妹什么都好,唯一的欠缺,是他的心上人不是自己。
      这记忆中若隐若现的一切,兴许只是故事的开端,真正的故事,是不属于沈暮原的故事。
      秋雨连绵,萧索缠着廊前的藤蔓,缠缠绵绵,绵绵密密,落下一地悲凉。
      师父在沈暮原拜师十三年后猝然而逝,按理说师父已逝,他应当保护好师妹,他应当代替师父之位把这娇娇柔柔的山花好好地放在怀里。他还记得那日师妹的眉眼,是他一眼就能从千山万水间寻到的眉眼,冰凉而果决。
      温黛剑指水镜,凉凉地笑着说:“爹爹不在了,他是我的良人,我要找到他。”雨丝从她额前掠过,像飘飞的箭雨,凌乱地洒在地上。“我注定,要找到他。”她声音沙哑,剑尖微微颤抖,雨丝顺着剑滑在水镜上,水镜中的面容朦朦胧胧,泛起一阵一阵涟漪。
      沈暮原把目光移到那人脸上,玉冠高束,星眉剑目,唇角勾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隔着雨丝,飘到眼前。
      我要找到他。我注定,要找到他。
      雨丝懵了沈暮原的眼,他的剑脱手跌在地上,朦胧雨中,清晰可辨,他一手猛地扼住温黛的下颚,另一手将人拉入怀中,雨丝涌入口鼻,使他的声音飘飘忽忽,但在二人看来却清晰可辨。
      “这就是宿命吗?天下百姓子民信仰的庇佑,是你的宿命吗?”他起初如同一只雄狮一般暴怒,而后开始压抑的哭泣,呜呜咽咽,像是不成曲的丧歌。
      这是宿命,沈暮原只是软弱的蝼蚁,无力扭转宿命。
      温黛在他怀里,定定望着他,忽又笑了,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师兄以为,温黛真的一点,一点没有爱过师兄么?”
      她一点点挣开怀抱,两颊绽开梨涡,千般妩媚,万般妖娆:“师兄愿不愿意同我找到他?”
      然后温黛再将他望了一眼,眉目间带了一丝嘲讽,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人。然后慢慢远去,走的安安静静,仿佛一滴雨也未溅起。
      沈暮原呆立在原地,女子残存的体香留在指尖,立刻被雨冲淡,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水镜前,低头看,方才男子面容登时消散,水面静如止水,一片混沌。他竟连自己的身影,也望不见。
      是自己愚钝,还是命运弄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此情只待成追忆。
      不足十日,叠翠山众弟子大约已走得干干净净,只余沈暮原与温黛,师父仙逝,她早不是他的小师妹,或许她本不是他的小师妹。温黛,是别人的温黛。
      身前的女子忽然抬头望他一眼,他也望着她。
      是了,昨日之日譬如昨日死,今日之日譬如今日生。
      本是这样,她为天下而生,理应为天下而死,这是宿命。沈暮原低低地笑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零零落落的血珠。
      温黛将玉坠挂在额间,一抖行囊,孑然立在崖上,声色淡淡没有起伏:“师兄,我们走水路罢。”
      “你怎的知道一定会遇上?”
      “我知道。”温黛回首一笑,笑意没不到眼底。
      既是故事,二人一路奔波,途上见闻,便不再一一赘述。只是这夜,他们真的遇上了那人。
      那人轻袍缓带,并不似水镜之中雍容,但温黛一眼,只一眼便认出了。四目相对的一刻,她蓦地想逃,沈暮原的身子微滞了滞,像是带了几分希冀。但温黛只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似有决绝。
      月影婆娑,水波将月影拍打成一片又一片。温黛与沈暮原和衣对坐,有沉香烟气袅袅升起,温黛将剑横在膝上,坐得端正笔挺。
      她逃开沈暮原的目光,轻声笑道:“师兄,我同你打个赌,我会教他爱上我。”
      沈暮原也笑:“他本该爱上你。”
      依稀是夜,温黛撩开珠帘径直走到男子隔间门口,没有用轻功,沈暮原本想唤住师妹,却生生顿住,苦笑道,或许她本是想被发觉。
      “君禹,原是叫君禹。”温黛喃喃道,用五指覆在唇间,感到冰凉透骨,回身时碰翻了脚下的琉璃灯,发出极轻的响声,然而人影却来得极快。
      她终究敌不过他,电光火石间,剑气却已直冲眉心,划破了一点肌肤,倒是显得妖冶,温黛在手中结了一个阵,却又徐徐松开,倒像是坦然赴死。男子咦了一声,只得生生偏斜剑势,但霎时便洞穿女子衣襟,从肩胛钉入门板,晕开一圈一圈血色。
      温黛痛的几乎昏厥,手中的剑脱手而下,口中顷刻呕出一口血,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吐音。
      男子却听得真切,她道:“君禹。”
      他将温黛打横抱起,舱中老者惊道:“如今时局正紧,要是刺客该如何是好?”言语中有责备之意。
      男子微一蹙眉,望着温黛睡颜,声色笃定:“她不是。”
      他只是自己找了许久的人,兜兜转转,如今终是来到了眼前。
      锦瑟无端,柱柱思华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