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初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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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今天有点寂寞。
练功房里跟往常一样弥漫着汗水和尘埃，年轻的军士们在认真地磨练着自己的武术，而他静静的坐在房梁之上，望着窗户发呆。自从那日绮云国来访，雪遥在执行任务时晕倒在他的怀里，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即墨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以为雪遥跟其他四卫一样，大概是出去执行任务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以前雪遥还未入宫的时候，即墨是暗夜四卫里的老幺，就连同年生的烟紫都比他大了几个月，因此每当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倍受欺负和调戏的都是他。他从小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又从不计较，性格宽容平和，每次总是任由他们开玩笑。直到雪遥加入了暗夜卫队中，他终于有了一个“小师妹”，什么都不懂的她总是跟在即墨身后问东问西。在跟她耐心解答各种问题的时候，他也找到了一点作为前辈的成就感。
即墨还记得奉命去接雪遥入宫的那天，他们走在集市上，雪遥那如同第一次闯进藏宝阁的小孩的神情。他忍不住被她的可爱逗得开心，甚至还给她买了一个小兔子糖人。要知道，成长了那么十多年，木讷的他从未对女孩子献过半点殷勤。就连烟紫都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他以后一定是得托媒婆才能找到媳妇的那种木头呆子。然而，谁能说得准呢，千年铁树都有开花的一天，更何况是个年轻俊朗的少年。
透过窗户向远处望，可以看到明雪别院的一角，以往夕阳西下之时，常常可以看到雪遥在院中抚弦弹琴，而如今，那个地方已经空置了很久。即墨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抓耳挠心，让他坐立不安，他心一横，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决定找离王问清她的去向。
他快步穿过从东宫通往中殿曲曲折折的走廊，一路上有不少年轻的宫女投来仰慕的目光，他却目不斜视，直接来到了中殿之外。门口的侍女让他稍等，便进入殿内通报，很快，她返回殿外，对他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即墨走进中殿，这里是君王处理政务的书房，宽敞的木质房间里，一排书柜倚墙而立。此时正值下午，阳光透过窗格将殿中照得明亮，几盆绿植装点在书桌和书柜之间，显得生机盎然。苏颜跟以往一样，正坐在书桌之后批阅奏折，每日各地官员都有各种大小事宜上报，光是看完所有奏折并批注上意见，都是一个耗时巨大的工程。
即墨止步书桌前，恭敬的道：“属下拜见离王。”
“免礼。”苏颜从手中的奏折上收回视线，问道：“何事找我？”
即墨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他们从不会随便询问其他卫队成员的去向，他咬咬牙，说：“不瞒离王，那日雪遥晕倒后就再也不见，已经失踪了半个多月。我们有些担心……她是否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说完，他忐忑的偷眼看苏颜的反应，自己问出这样出格的问题，多半是要被一顿责骂。然而苏颜却并没有面露不悦，相反，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神色，略带笑意的说：“是你们担心，还是你担心？”
即墨被问得一愣，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半晌，只得老实的答道：“离王果然明察秋毫……其实，是我自己胡乱担心罢了。那日，她晕得几乎昏死过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苏颜闻言，眼神在他的身上深深地停留了几秒，随后淡淡道：“不用担心。她只是去替我办一件事，这件事步骤繁琐，须得耗上一段时间。”
“那，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已无大碍。那日太医替她诊治过，只是血气不足而已，休养几日便好。”
听他这么说，即墨总算稍微放心，虽然仍旧不知道雪遥的去向，他也知道不该再问了。
“这样就好。多谢离王。”
苏颜对他微微颔首，即墨行完礼，随即退出了中殿。
阳光安静的流淌，中殿内，苏颜再次拿起手边的奏折，开始认真的批阅起来——南部小城粮食欠收，须得拨款接济平民；某省官员收受贿赂，被十多位官员联名举报；北部边境流窜的强盗横行，当地政府无力管治，看来又得另派一位得力之人去处理……他一篇一篇的翻阅，不知看了多少本奏折，觉得头有些晕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来，用手指轻轻地按摩自己的太阳穴。然而只歇得片刻，看到书桌旁还放着小山般的一堆奏折，他轻叹一口气，又埋头进了政事之中。
时间就这样缓缓的流走，日头渐渐西斜，侍女妙云走进来，为他点亮了桌边的油灯。昏黄的灯光让殿内多了一份困意，妙云退到一旁，忍不住偷偷打了一个呵欠。
在妙云的眼里，君王的生活是如此的单调无味。每日，他会在晨露微凉时就来到中殿，先是与朝中重臣简单会晤，之后便开始了持续一整天的批阅奏折。在宫女们私下的八卦里，苏颜是几百年来蓝燕国最勤劳的一位君王，他不设内阁，凡事亲力亲为，既能率兵打仗，也能治国安邦。妙云总觉得，离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做一个君王，他总是这么果决明智，又不知疲倦，甚至连后宫也空空如也，日日夜夜的为了国事而运转着，好像一部精妙的机器。
然而，也有人不认同这种说法。妙云曾经跟其他宫女一起跑到宫中最有资历的老嬷嬷那里聊天八卦，那些年岁已高的老人们说起离王苏颜，却是另一个样子。
“离王啊……小时候是个漂亮又惹人疼爱的小孩，那时候，他可不爱读书写字，最喜欢的，就是跟念亲王一起爬山捉鱼了。”老嬷嬷一脸怀念的说。
宫女们闻言，都觉得不可思议，“嬷嬷，您没记错么？是离王呀，佑王的三子呀，他可是最勤政的一位君王了，小时候怎么可能那么贪玩！”
老嬷嬷无奈的看着她们，“你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姐姐就是离王小时候的奶娘，听她说呀，这孩子小时候开朗可爱，可是后来……哎。”她语气一沉，压低声音道：“后来柔妃出事之后，这孩子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听我姐姐说，他就再也不笑不怒，整日都埋在书房里。或许是这样，才成了你们说的那样吧。”老嬷嬷说完，脸上带着一丝惋惜。
宫女们都不再言语，将信将疑，也不敢再过多谈论。只是在那之后，妙云每次见到君王一个人在中殿工作到深夜时，想起老嬷嬷说的话，都会觉得于心不忍。虽然每次苏颜都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却总是谎称自己不困，想要多陪他一会儿，即使明知自己的陪伴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正在妙云思绪游走的时候，书桌突然有了动静，她抬头一看，只见离王站起身，把还未看完的奏折放到一边，似乎打算离去。
“陛下准备就寝了吗？”她轻声问道，今日那么早就结束，让她有点惊讶。
“嗯。今天就到这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苏颜回答，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便朝着殿外走去
妙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的气氛，究竟是哪里不同呢，她却也说不上来。
从中殿里出来，苏颜没有朝着自己的寝宫九阳宫，而是朝着后妃们居住的南宫走去。夜已深了，一路只偶有一些夜巡的宫女和侍卫，他们一看到君王，便纷纷下跪行礼。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园中早已空无一人。苏颜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小时候，御花园是宫里的孩子们难得的游乐之地，他抬头望向园中蓬勃生长的花草，过去的记忆如同画片在脑中闪过。先帝佑王共有三子，在他之前，还有两个哥哥。在苏颜的记忆里，大哥苏益似乎从不会跟他们玩闹，排行老大的他很早就被立为太子，是皇家未来的继承人，每日总被太傅监督着学习各种治国之道。相比之下，二哥苏念和他就逍遥许多。没有皇位的压力，他们从不用在学堂里用功读书，加上年纪尚小，平日里，苏颜每日就跟在二哥的身后，捉鱼扑鸟，不亦乐乎。
眼前的景色，在他们纷纷长大之后，逐渐变成了一片冷清的摆设。而记忆里的那些人，苏益早已不在人世，二哥念亲王，也已经很久不见了。苏颜回过神，拉回自己远去的思绪，加快脚步走入南宫之中。
南宫，确切地说，指的是凌霄宫里南部的宫殿群。自建立以来，这里一直是蓝燕国君王后妃们的住所。不同于其他的帝王，苏颜的后宫，寂寞得如同冷宫。自从他十八岁继位以来，这里一直空有其名，却从未有任何一名女子入住。以前曾有大臣上书，要求君王广纳嫔妃，为皇家延续血脉，却都被他淡淡否决。大臣们知道君心难违，却仍旧不时在私下里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们的君王何时才会立上一位妃子，让国人安心。
这一片宫殿成群，历史上的帝王们都有成百上千的女人，因此总是费尽心力的修建后宫，试图容纳下这数不清的美丽女子。而如今，这些成片的宫殿，早已被废弃多时，除了偶尔过来打扫的杂役，再也没有人会经过这里。
苏颜没有停下，他的脚步经过一座座或雅致或华贵的宫殿，一直走到南宫的最深处，在这个偏僻冷清的角落里，一座小小的宫殿立在不起眼的地方，破败的匾额上，依稀可辨三个大字，闲沐园。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走入其中。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寒酸的宫殿。由于位于角落，闲沐园的两侧都是围墙，房屋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破烂不堪，原本朱红色的表层被雨水冲刷得斑驳，甚至连墙面都一片片的剥落下来。园中零星的摆放着几盆花草，却由于无人照料而变得枯黄。苏颜没有在院中逗留，而是直接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木质大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一股灰尘随着门的打开而腾到空中，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无人来过了。月光从破落的窗棂照入屋内，雕花小床，腐烂的花布窗帘，虽然简陋至极，仍旧能够隐隐看出这是一个女子的居室。苏颜站在门口，就这么呆呆的，望着面前的方向，在那里，在空荡的墙壁之上，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十年如一日的挂在它原有的地方。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宁静的坐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木椅上。她的脸型精致小巧，薄薄的嘴唇带着一抹淡淡的嫣红，鼻梁细直，眉弯如叶，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显得尤为娇媚动人。仔细看去，她的容貌，又或是那股魅惑而诱人的气质，似乎与苏颜还有几分相似。她身着华服，盘起的长发上带着繁复的金钗，脖颈和双手之上，也戴了不少珍贵的配饰。可以看出，这是一位曾经地位尊贵的妃子。
“母亲，孩儿来看你了。”苏颜静静的说。
夜色深沉如墨，凌霄宫的南边角落里，悠悠飘出了缕缕青烟。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闲沐园中离去，在他身后，只留下三只燃尽的线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如初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