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事歌（下） 雪遥静静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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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铺满万朝殿外长长的阶梯，文武百官和宫女侍从都严阵以待，再过片刻，绮云国的使团就将从这里到来。
雪遥与即墨负责殿内，因为不便露面，他们隐藏在屏风之后，屏息等待着。
随着正午的来临，宫门处传来喧嚣之声，侍卫大声通报的声音响彻殿外：“恭迎绮云国使团。”一众人等屈身行礼，在万众瞩目中，一队异国使团缓缓走上阶梯，向万朝殿中走来。
远远望去，使团一行共十多人，其中以年长者居多，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个少年模样的人。他们登上大理石修筑的台阶，穿过恢宏宽广的前殿，行至大殿中央，这才止步作揖道：“拜见蓝燕国主。”
万朝殿位于凌霄宫的中央，是宫中举行重大活动的地方。此刻，殿中被装饰得庄严肃穆，尽显国威，所有大臣都静静立于殿堂两侧。而在高台之上，苏颜身着黑底镶金色华服端坐在前，他淡淡抬手：“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雪遥站在屏风之后，看不清晰，只觉得苏颜这样居高临下的样子，显得比平时更加冰冷了。
行完礼，使团中一位老者走出来，抱拳道：“离王，此次带领我国使团前来的，是鹰王的三公子，龙枭少爷。”他对着领头的那个少年微微颔首示意，看来这便是龙枭了。
苏颜的视线轻轻扫过那个少年，赞道：“龙枭公子少年才俊。”
少年闻言，也并不谦虚，坦然回答：“离王也不赖，早就听闻你的大名。”
此话一出，众人都默默捏了一把冷汗，竟然说“离王也不赖”，这少年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幸好苏颜并不恼怒，他的眼神在少年身上深深看了几眼，仿佛在探究什么。半晌，悠悠问道：“不知龙枭公子此次前来，对两国的边界争端有何高见？”
“依我之见，这几个村镇都应该是属于绮云国的土地。”龙枭面不改色的说，大殿中一片哗然，一位老臣忍不住大喊：“荒唐！”
苏颜却毫不生气，饶有兴趣的问道：“为何？”
“这世间的土地本无主人，是因为人的存在才让土地有了界限。”他目光炯炯，毫无惧色，朗声说道：“我认为，国土应该以土地上居住的人来划分界限，就好像一片土地上种了水稻，我们就称之为稻田，反之，若种的是小麦，自然就应该叫麦田。那几个村镇中，居住的都是绮云国人，算入我国国土，合情合理。”
语毕，大殿中安静下来，刚才激动的几位大臣也不再做声，龙枭说的道理其实众人皆知，在存在争议的几个村庄里，由于长期战乱，蓝燕国人已经内迁数里，如今，还在那里居住的，只剩下绮云国人了。
“你说的很好。”在一片安静中，苏颜开口了，他的表情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我问你，如果我把小麦田里的小麦都拔掉，全部种上水稻，这片田地应该叫做什么？”
又是一阵哗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苏颜的语气不徐不疾，却是赤（和谐）裸裸的威胁，这绵里藏针的话语让人毛骨悚然，连在两旁静候的蓝燕国大臣们都为之一惊。屏风之后，雪遥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
“你！”龙枭被气得语塞，“你可有丝毫谈判的诚意？”
“我们不是正在谈吗？”苏颜浅浅一笑，“不过如果你认为谈判是一群书呆子一起咬文嚼字，那我想你还没有理解谈判之道。”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雪遥忍不住从屏风缝隙偷偷往外看，那个羞愤到满脸通红的少年，正在苏颜的正前方站着。他有着北方民族的强健身躯，英挺的五官带着一股倔强和轻狂。雪遥正仔细观察着他，突然，一股强烈的头痛向她袭来。她双手抱头，感觉自己撕裂般的头痛，一幕幕不知名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在极度痛苦之中，她只能模糊的分辨，那仿佛是一个女子的脸，仿佛还有另一个男子的脸，那个脸是如此的熟悉，那个脸是，苏颜……
“雪遥，你怎么了？！”一声轻呼，恍惚中看到即墨焦急的面孔，雪遥全身一软，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光影交错，眼前如同隔了层层雾气。突然，一道微光亮起，白茫茫的视野中，两个身影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女子戴着红盖头，男子也一身红装，微微笑着的脸上带着少年的羞涩和欣喜。他的面庞俊美如同雕刻，束起的长发没有一丝雪白，薄薄的嘴唇仍然是那样魅惑，却少了几分岁月的凉薄，这个人，正是少年时的苏颜。
此时，女子正静静坐在床沿上，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刻。少年苏颜似乎有一丝紧张，他抬起手，轻轻掀开绣着精致花纹的盖头，一个少女在红烛的光芒中微微抬起头，害羞的笑了。这是如此美丽的一张脸，柳眉杏眼，薄唇如樱，洁白的肌肤仿佛最圣洁的冰凝。她的脸羞得飞起一层红霞，更显得娇俏可爱。
苏颜看着她，眼中尽是疼爱，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加速的热度。终于，他轻轻靠近她，吻向那鲜红色的嘴唇，美丽的少女幸福的闭上了眼睛，嘴角扬起的弧度，仿佛预言着永恒……
突然，画面碎裂开来，少年少女的脸消失在了层层迷雾中，场景一转，一男一女出现在了视野里。此时的少女已经有了初为人妇的成熟，然而，画面中的她，却在与苏颜激烈的争吵着。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我就死给你看！”她已经因为愤怒而失去了理智，冲着少年声嘶力竭的大喊。
苏颜闻言，只是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她，眼神夹杂着一丝痛苦和冰凉。良久 ，他终于缓缓开口：“我别无选择。”说完，他转身离去。丧失了最后一丝自尊的少女再也承受不住，她冲过去，跪在他的身后，双臂紧紧环抱住苏颜，眼泪簌簌而下。
“别走……求你别走”她的容貌美若仙子，此刻却如同卑贱的尘埃，她说不出其他话语，只是带着哭腔不停地重复：“我们不是很好吗……”
画面再次碎裂开来，少女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晰。雪遥感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她努力睁开沉重如铅的双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床边，温柔的看着她。
“你醒了？”一瞬间，苏颜的面孔跟少年时的他交叠在一起，雪遥感到一阵恍惚，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而宽敞华丽的寝宫里，似乎只有苏颜一人。
“这是哪里……”她喃喃的问。
“这是离万朝殿最近的双燕宫，你晕得突然，我吩咐下人把你带到这里休息。”苏颜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穿的服饰，雪遥看出了不同，问道：“绮云国的人已经离开了吗？”
“嗯。谈完了，自然就离开了。”
雪遥仔细回想，在自己晕过去之前，两边似乎正在剑拔弩张的争执，最后竟然还是达成了一致吗？
“我记得，他们不同意把土地划入蓝燕国来着。”
苏颜微微笑道：“在你晕过去之后，他们便同意了。其实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论实力，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雪遥沉默了，她想起了苏颜当时冷冷威胁龙枭的样子，仿佛如果对方不屈服，立刻会毫不犹豫的夺走边境所有绮云国老百姓的生命。
“如果那些村庄真的是绮云国人在居住，为什么不能让给他们呢……”她忍不住低声问。
苏颜眼神一冷，“雪遥，退让不会换来和平。”他转身背手，不再看她，“你太单纯，不懂得世上有种东西叫得寸进尺。虽然那几个小村庄无关紧要，如果没有了它们作为屏障，我们的中原腹地就会暴露无遗。”
雪遥无言，只觉得有点明白了苏颜的立场。作为一个君王，他如果对敌人善良，大概便成了对自己国民的残忍。
“不说这个了。当时你为什么会晕过去？是身体不适吗？”
“我……”她有点犹豫，不知道是否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自从梦中苏醒的一刹那，她已经隐隐明白了自己晕倒的原因。
“我感应到了花幼的灵魄。”
话一出口，她抬眼看着苏颜，他有些惊讶的微张着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你确定？”
“嗯。”雪遥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看到了花幼的记忆。”
苏颜的惊讶比刚才更甚，他轻皱眉头，神色复杂的看了雪遥一眼：“你看到了什么？”
雪遥把苏颜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念一转，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看她的皮肤颜色，应该也是雪灵族人。”
“你知道灵魄在谁的身上吗？”
“嗯。”她非常肯定，“龙枭。”
苏颜不再言语，他的目光放空，像在思索要如何应对。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对雪遥道：“既然确定是他，此事便不能再拖。雪遥，你做好准备了吗？需要派你去办这件事。”
雪遥一愣，不知道苏颜要自己怎么做，她回想起苏颜之前说的，要使一个人魂飞魄散需要让他绝望伤心，可是关于拿走别人的心爱之物，她始终不明白。听起来，肯定不是从小孩手里抢走玩偶那么简单。
“我应该做什么呢？龙枭的心爱之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找到他的软肋。”苏颜坚定的说，“等你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告诉我。”
“苏颜……”她有些担心，“你不会杀人吧？”
苏颜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些怜悯，“不要担心。如非必要，我从不杀人。有很多比杀人更让人伤心的方式，你会慢慢明白的。”
雪遥静静仰望，这个男人，从没有一丝狼狈和犹豫，骄傲坚决如同神祗。她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在梦中的画面，那时的少年，还没有现在的从容，却多了一分人间烟火的动人气息。她想起花幼抱着他极力恳求的情景，她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想必一定是那些伤痛让他成了如今的样子。
很想让他的伤痊愈，很想让他重展笑容。这个魔怔一样的想法如同藤蔓长满了她的大脑。
“我明白了，我会把灵魄带回来的。”她垂下眼神，静静回答。
苏颜轻抿薄唇，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事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