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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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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一整日都伫足立于客栈门外,双眼始终凝视着那个张灯结彩的房间大门。
此刻的长明心中五味杂陈,只因为与他日日相伴的少女即将出嫁,并且是他亲身亲手,一步一步地将其送到那个陌生人家。
依稀回忆起那个叛逆面庞,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黄毛丫头便习惯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地叫着自己,也不知何时起,自己冰冷的内心便开始一点一点温暖融化。他只知道,就是从那时候起,自己心心念念地便只有此女了。
黎淼,妹子,我对你,究竟是何种的爱,兄妹情?主仆义?甚至是我根本不敢想像之情?
长明一想起那明眸中从不隐藏的依赖信任,那样不加掩饰的含情脉脉,就仿佛觉得内心有如被千万只蚂蚁攀爬噬咬,绞痛着,直痛得他大汗淋漓,恨不能将心剜破拿出。
恍恍惚惚间又仿佛见到少女此刻就在自己面前轻歌燕舞,边唱边笑;舞着舞着就由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女子模样,那样的娇羞艳丽,自始至终围绕着自己身旁,挽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甜甜叫着“哥哥,哥哥”。
长明顿时又觉得满心如同灌满蜜糖,甜到他自己开始咯咯傻笑,如孩童一般。
蓦然间一抹阳光刺入进眼角,迫使他的思绪不得不回归现实。今夜,这个如同太阳一般的少女便要改入他姓,从此不再照耀在自己身旁。长明的心又一次绞痛起来,于是不愿再想,更不敢再想,只能暗暗吸入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漠,抬起头眺视远方。
少顷,依稀见得几批骏马慢踏而来,每个人每匹马身上都披红挂彩,在夕阳下散发着欢天喜地。
这帮人不是落筠还能是谁?
长明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迈开步子,踱向落筠等人,行礼问安过后,吩咐“山水林”三人陪同车夫卸下彩礼金银,毅然转过身去为落筠淳雨二人带路,去往黎淼所住的闺房。
有趣的是,这几人包括长明在内,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一个个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其实也是,这几个全都是未婚男子,谁也没经历过这些,此时此刻,该干什么该说什么,纵然明明在家演练过无数次,却到用时全忘得一干二净。
到最后,还是长明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自己转过身去,轻轻扣动门栓,唤着少女姓名。众人都屏着气侧着耳听里屋动静,奇怪的是许久都无人应答,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长明心中闪过一阵不适感,略一踟蹰,还是果断用手推开大门,门开的同时自己全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去示意落筠进去,自己与淳雨二人分站门两侧,目送落筠进屋,心中的突来的不适愈来愈深,如同钩子钩着一样。
依然寂静了许久之后,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啊”得一声惊呼,如同炸雷一般惊醒门外众人。这声呼喊是落筠的声音,可是声音凄惨佈恐,如同鬼魅一样从锣鼓声中划出,几人根本无暇顾及礼节,纷纷冲进门查看。一进入内屋,看到闺床上的情景,众人无不寒毛倒竖,头皮发麻,双目欲裂。只见得黎淼赤luo身躯,仰卧床面;似是昏厥,又似是沉睡,却见下身有明显血迹,伴着床单上一抹鲜红如同牡丹的血渍,醒目而又刺眼。黎淼的身旁躺着一光条条的胖男子,此刻仍仿佛呼呼大睡般仰卧,这个胖子,好死不死竟是落笎!长明只觉天旋地转,又惊又怒又羞又悔,飞扑床头,抢过棉被为黎淼披上,眼瞪落笎,然而那胖子根本没有任何回应,犹自像是酣睡着,长明气火攻心至极,一脚将胖子踢下床。
当是时黎淼正好苏醒过来,眼见得全身赤luo只有棉被裹体,又瞥见床中血红花朵,羞愧欲死,正望见床下呼睡的胖男子和环抱着自己的长明,羞愧难当,甚至又看到众人如同看戏一般各个盯着自己的luo体,那一刻真的是恨不能死去,迅雷之势纵起风刃向那落笎咽喉射去,长明包括旁人看到风刃射出才反应过来,可是再想拦截,又如何来得及?
那风刃如同离弦之箭,伴随着嗖嗖几下凄凉的嘶叫,夹杂着少女无与伦比的愤怒,直挺挺射向落笎,正破喉而出,可怜的落笎似是犹自沉浸在梦境之中,微微呻垠了一声,就此于酣睡中渐渐死去。
长明和山水林四人大惊失色,知道大事不妙矣,当下便互相使着眼色,长明紧紧抱起黎淼,将其护在怀中;“山水林”当即立断御起三道风墙,分由三处合而聚拢,铸成个三角形的风牢,把突遭变故,还沉浸惊恐之中呆若木鸡的落筠淳雨二人困于当中动弹不得。
山水林三人趁这个功夫飞身跑出客栈,二话不说抢过原本用于迎亲的马车,不敢犹豫,连忙急声呼唤长明上车。长明此刻犹惊魂未定,又更是悔怒交加,愣神不语足有两三分钟,终下定决心,顾不得安慰犹在哭泣的少女,长叹一口气,一把连棉被抱过,夺门而出,将黎淼连人带被放进马车里,自己后纵身跳上,吩咐山水林策马奔逃离去。
那几人身影愈远,风牢之势便俞弱,落筠在淳雨搀扶之下冲破风牢枷锁,自己跪立于门后怔怔不语,双腿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已经慢慢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过了很久,他望向淳雨,用瘦长的身躯勉强托住自己,欲使劲站起身,然而试了几次都无法做到,而经过挣扎的身子更加愈发孱软不济,仿佛稍不慎便会仰面摔倒。只得示意淳雨拖拽自己进屋,跪着看着地上的落笎,看到咽喉上面都伤口鲜血犹在外渗,紧闭双眼,面露微笑,仿佛犹自沉浸梦乡,流连忘返。眼泪已经夺眶而出,落筠又微微转头,瞥见床上,杂乱不堪,尤其中间那抹艳红更觉无比刺目锥心。
落筠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脱了劲,仰天大叫一声跌落下来,面朝地面,泪目纵横,哭喊不已,右拳反复击打着地面。他的思绪紊乱杂陈,一会是与落笎落茗嬉闹于红竹林,竹叶纷飞,莺声燕语,静静看着兄妹二人玩笑打闹,仿佛昨日;一会是黎淼轻舞罗衫,咯咯娇笑,见到其走过来,对着自己凝眉嗔怒,真的好看之极,又仿佛见到其凤冠霞帔,颔首万福,此刻就坐在旁边,含情脉脉,娇羞惹人。落筠的哭声愈发地凄厉,真如同野鬼的哀嚎!
淳雨颤抖着说道:“大哥,我——万万不信二哥会作出此等事情来,定是有人陷害!”
落筠却好像听不到周遭任何声音,依旧怔怔不语。
沉默许久,落筠用尽身体最后一丝气力,艰难站起身来,咽下苦水,缓缓冲淳雨说道:“我也不信!但是如今,此刻——她便已是亲手杀我胞弟的仇人,此仇不共戴天!无需多言,先帮我把弟弟尸体送回家罢。”
待淳雨出门,这个瘦长的少年静静凝视着刚才几人逃窜的方向,凝视了许久,软绵绵的身子竟然奇迹般□□地一直耸立。颤抖着,右手用尽整个人最后的一丝气力,聚起一道强劲的风刃,手起刀落,割下自己原本垂到背脊的长发,然后转身侧视着那抹艳红,直至视线模糊。
“妹子……”长明分明察觉厚被之下娇弱身躯犹在瑟瑟发抖,又不知如何规劝,心下悔惊参半,只得轻轻说道:“妹子你可知闯下大祸了!”
少女却似没听到一般,漠视前方。
“妹子,究竟怎么回事,果真是那落笎对你有禽兽所为?”
少女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从你离开,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明也察觉到其中定有蹊跷,说不定便是恶人奸计。但此刻也不再多言,只是想到落笎惨死,和落家,便从此再无缓和余地了吧。如今之际,除了先护送妹子回到黎明城,别无他法,至于之后还会有什么样但血雨腥风,他能够料到却无可奈何。
长明长叹口气,默默望着黎淼,正对上少女目光所在,四目对视,顿觉失态便尴尬地移去目光,没有看到女子的眼泪已飙撒满车。
那女子从上车开始就凝望着长明面庞,目光一刻都没挪动,泪眼晶莹。阳光从马车缝隙透射,映在双眼中犹如清水涟漪,谁见不怜?女子气若游丝,望着长明道:
“哥哥……我的身体——现在那么脏,如今又闯下这般弥天大祸,你……会怎么看待于我,我们又如何还有脸面回家——”说完坠泣到晕厥。
长明蓦地愣住,不禁转头望向少女,才看见那一潭清水涟漪,却见涟漪愈发曳动,终发展成汹涌波澜,有如巨浪翻滚,在其心中击打着五脏六腑,又化作一柄利剑,直插心脏。那一刹那,再无主仆之分,贵贱之隔;再无犹豫顾忌,懊恼惊疑,只有无尽怜爱充斥在其心肝脾脏每一寸肌肤。他再忍受不住,一把搂过少女,将头放在自己胸脯,毫无顾忌地让那波澜壮阔的涟漪肆无忌惮地拍打浸湿外衣。
“师傅,您说,那坏老头子密谋地,到底是何许人也?”念溪一边为老人夹菜,一边按耐不住好奇问着。
老人却呵呵一笑,从容放下碗筷。
“我从前讲过四大家族之事与势,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如何评价四位老太爷?”
念溪饶有兴致地坐直身子,说道:“当然记得!”
“您说萧太爷内怀阔广,义薄云天,武法虽凡,却有秘能。但却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您说落太爷大将之风,能屈能伸,才能出众,天赋异禀。但却谨小慎微,重男轻女。”
“您说黎太爷温文尔雅,洛洛大方,至柔之能,足以克刚。但却绵里藏针,城府颇深。”
“您说谷月寒铮铮铁骨,敢怒敢言,孔武有力,巅峰造极。但却噬武桀骜,刚愎固执。”
“那你想想,我可曾说过谷月寒爱使奇谋诡计?”
“确实不曾说过。”
“自然自然!那老家伙从来都是大张大合之人,其纵风施法,灭人满门,犹可以也;密谋暗算,栽赃嫁祸,便不是他咯——”
“可是我分明听得那汉子与他说‘定叫其永世不得翻身……’”
老人打断念溪,重又举起碗筷,缓缓说道:“丫头,你伴我时间太久,亦该出去走走了。世人说话,偏听则明,听信则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切记,出去不信巧言笑面,不看表善面慈,凡事思之入木三分,遵由内心。”
女子大惊,明眸瞪得溜圆,嗔怪般说道:
“老头!你这是赶我走么?我要是走了,你这糟老头子怕不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外!”
老人哈哈笑道:“那好,我不赶你走,可是依你的性子,难道又真能安心在这枯树破屋里待着,陪我着糟老头子终老么,难道你不是早就心怀去意?”说完顿了下。
“罢罢,你就去吧,吃完便走!早走早解脱!若是思我念我,归来探探,足矣。”
念溪此时已是泪眼婆娑,静静看着老人。老人却不再言语,宛若死去一般,静静靠在椅背上,沉沉似已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