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月烟花

2、似是明月照人来（中）

　　从画舫回到惊鸿阁，小厮递给阁主一张鎏金的帖子。阁主皱着眉头，将帖子递给九歌。九歌看着帖子上“九王府”三个大字，久久不能回神。“阁主不必忧心，九歌自好生练习便是。”
　　惊鸿阁以乐师舞姬起家，阁中除了姑娘也有小倌，但大多是身家清白的落魄子弟，被上一任阁主惊鸿夫人收归惊鸿阁。他们虽是惊鸿阁中签了死契的奴仆，却也有绝对的自由，除不能赎身外他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甚至经商挣钱结婚生子，女子满二十，男子满二十二还清卖身契上价钱的三倍便可成婚，成婚之后阁主便将卖身契归还他们。来惊鸿阁的恩客大都是各地的富商或者官家子弟，虽偶有那下流之辈，若是姑娘或者小官不同意，无一例外便被阁主撵了出去。
　　惊鸿夫人曾是当今圣上还是三王爷的时候养在内院的一名艺妓，因一曲惊鸿舞名动天下，得了惊鸿夫人的称号。三王爷对她极尽宠爱，但后来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惊鸿夫人从王府搬出，盘下了京城最富盛名的庭烟楼，改为惊鸿阁，便开始了做这看着伤风败俗实则扶危济贫的活计。惊鸿夫人行事张扬，在沛京城里男人自是不敢得罪她，怕一个不小心连着得罪了她背后的三王爷，贵妇小姐们见到惊鸿夫人自是恨不得躲的远远的，生怕沾染了她的庸脂俗粉气。
　　惊鸿夫人是九歌的养母。夫人在一次上山祈福途中在路旁的乱树丛中发现了破旧襁褓包裹下奄奄一息的九歌，当时她像是吓坏亦是饿坏了，嘴里只能发出细微的嘤嘤声，便取名九歌。惊鸿夫人膝下无子无女，看见九歌甚是欢喜，只以为是哪户穷苦人家养不起又看是个女娃便忍痛丢在了山道上。待回到惊鸿阁，夫人发现九歌的襁褓内放着一枚百岁符，天宸有帮满百日的婴孩求百岁符的习俗，祈求孩子平安长寿，百岁符内放着婴儿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惊鸿夫人不愿拆了九歌父母为她求的百岁符，便推着她的生辰，每年正月十五为她庆生。
　　惊鸿夫人极为宠爱九歌，但这宠爱更多的表现在对九歌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上，她甚至将自己的绝学惊鸿舞授予九歌。虽说养在惊鸿阁这种烟花柳巷，九歌的教养却并不输天宸的贵女小姐。在九歌十岁那年，惊鸿夫人从阁楼上不慎滑倒摔折了左腿，从此再也不能跳舞，自那时开始，她便不再笑得张狂，也不再管阁中事务，终日看着练功房里的惊鸿舞服发呆，月余害了伤风，二十六岁便香消玉殒。一向在阁中颇有威望的凌湘暂接了阁主的位置，处理着阁中大小事务，只待九歌及笄便将阁主之位交还与她。
　　九歌在为惊鸿夫人守灵的时候来了个陌生男人，满眼的悲戚之色，小声的说：“你终是至死都不肯原谅我吗？”九歌不认识他，只看着他在母亲的灵位前站立良久，就在九歌觉得他也要陪着自己给母亲守灵时，男人开口问她：“你母亲走的时候可平静？”九歌一边往火盆里放纸钱，一边说：“母亲走得很安静。”“她可曾说什么？”男子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九歌只低头看着火盆，仿佛能从火里看见母亲的笑脸：“母亲只让我将那惊鸿舞服放予她身边殉了。”男子安静了半晌，突然传来了低低的抽噎声……
　　九歌惊讶，也只认为这是母亲的故人不作他想。男子哭了半刻钟便悄无声息的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