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故梦》陌上没有公子

4、诉衷情（四)

　　五年之后，大秦再一次逼至城下。
　　慕太傅已经是久病之身，如今更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也知自己不久于人世，看着眼前端着汤药的慕桢，却想起了那个总是懒懒散散的苏桥。想到那孩子临走之前的一番话，凭一己之力，在朝中积弊面前只能无可奈何。到底，费了他一番苦心。
　　“桢儿”虽然开口已是吃力，可还是忍不住交代，“你听好了。”
　　慕桢见他这般，想起几年前还是玉冠博带，举止从容的父亲，心中一酸，放下了手中的汤药。
　　“我大雍内政不修，忠奸不辨，贤良逃匿山林，谀诌环伺左右。党争之乱，冗兵冗官冗费腐蚀江山社稷。然而积弊良久，非一朝一夕可能改。”
　　慕桢虽然心中自知江山之危，听来却还是震动。
　　“桢儿，不破不立，不死不生。你要静静等待。”
　　“照顾好~~~苏~~~桥。”
　　声音渐渐微不可闻，眸子也渐渐涣散，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那双手，终究还是无力垂下。
　　一代贤儒慕太傅溘然长逝，同年，大雍国破。

　　故国重游，苏桥却没有一丝的欣喜。原来自己做的那些，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虽然没有什么高尚的爱国情怀，可他知道大秦施行暴政，于苍生无益。只是多年以来大雍积弊日久，又该如何改变。
　　还有，自己还将如何面对，慕桢。
　　他随符秦重回此处，又是一副得宠的姿态，不知又会如何遭人谩骂。
　　虽然，这些只是表面。
　　又虽然，自己已经习惯不容于世。
　　大雍亦有死忠之臣，见风使舵之人却是大多数。他却不担心慕桢，他并非见识短浅之人，自然明白该做什么。
　　“本少风流一世，最终却沦为面首，还真是天不遂人愿。”依旧是雪青长衫，如玉的面庞上带着明媚的笑意。虽是顾影自怜的话，说出来，却是浓浓的嘲讽。
　　不知是嘲笑别人，还是嘲笑自己。
　　世人惯看表面，然而谁知道表面的温润如玉亦不过是冷心冷清，以好男风著称于世的符秦，是一个女子。而自己纨跨绔子弟的称号已久，可是自己，亦是一个女子。
　　帝王无情。皇家的公主，最不值钱。也难怪父皇会同意自己的决定。

　　自回大雍之后，安乐侯府门可罗雀，第一个登门拜访的，是赵芷。
　　依旧是多年不变的风风火火的性子，红衣如火，眼底是关心，出口的话却是责怪：“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从来不去想想自己所做的后果，一听说他回来，便急急忙忙的赶来。苏桥忍不住泼凉水：“赵芷，你离我远一点，对我们彼此都好。”
　　她一愣，不料他这么说，一双美目里已燃起了熊熊热火：“苏桥，枉我小时候对你这么好，在你心中，还不如一个慕桢。”
　　“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桥愣住；“啊？”
　　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姑娘，无奈扶额：“我是男子。”
　　“可是你~~~”话到这里却还是生生刹住，指尖本是指向苏桥，却又硬生生收回。
　　苏桥知道她未尽的话是什么，可是此时此刻她还丝毫不带芥蒂的来看自己，心里还是感动的。见她还是少女装扮，不禁调侃：“你不会真的没人要吧？”
　　赵芷眼圈一红，狠狠瞪了苏桥几眼，骂：“你真是没良心。”说罢，便怒气冲冲的跑开，临走之前，还故意踢翻了门口的檀木椅子。
　　然而苏桥竟然微微有些羡慕她。

　　苏桥回到帝都之后其实一直都在躲着慕桢，并非躲着不见，不过是躲着不让他见到自己。回来之后，以前和自己不合的人虽然表面是恭恭敬敬，眼神中的不屑却难以隐藏。苏桥已经习惯，却唯独害怕慕桢也会这么对自己。
　　他们血浓于水，相生却不能相伴。慕桢是他最初最嫉恨的人，亦是相处之后最珍重的人。倘若慕桢是明月，她可以为他驱除所有的阴翳，一如当年他母亲临终前的选择。
　　因为他值得。
　　可是总归是躲不掉。

　　那人依旧如年少之时惯穿月白长衫，他本就是极好的容貌，如今眉目舒展开，虽然不似苏桥的明媚，却真正是月明正在梨花上。两人随着年岁增长，气质不同，如今眉目舒展开，却也不再如当初一般相像。
　　苏桥看着慕桢那张脸，深深的替他忧愁。
　　其实不只是慕桢，苏桥如今亦是风流绝代。她惯穿雪青色的长衫，也并非自己喜爱这种颜色，只不过觉得其余的色彩都与她不相宜，唯有这浓淡适中的紫色，于那明媚中依稀透着浮世的苍凉，与她最为契合。她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然而即便如此，那雪青色衬着她的眼眸更加纯净，是真的好看。
　　那日的宫宴刚进行一半，她素来随性惯了的性子，心中不耐烦，径自去了牡丹亭散心。
　　然后便遇见了慕桢。
　　见到她，慕桢却也并不意外，作了一个揖：“安乐侯。”虽是这么叫着，却没有一丝讨好的意味，也不是嘲讽。
　　苏桥本来以为他没有看到自己，本来打算悄悄离开的，却还是停住了步子。
　　苏桥知道他已经喝下洗尘缘，要说有关以前的记忆已经消失，可是他待自己却又太过熟稔，心中疑惑，勉强笑道：“说来慕桢兄还是我的先生呢。”
　　慕桢嘴角噙着一丝笑，丝毫没有失忆的阴翳：“我五年前失忆，忘记了一些人。”
　　“虽然不记得你，却觉得是旧识，心中觉得亲近。”
　　苏桥心中一惊，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
　　他虽然已经经历了一些世情，然而于演戏却并不是高手，也只好逃避。
　　“家父临终之前，也嘱托过我，要好好的照顾你。”
　　“啊？”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慕桢微微一笑，皎皎如明月：“我从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