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下亭》钺川

2、第二章

　　“小语啊，公子找你。”余大伯的狮子吼让我很头疼，我顿了顿，开始踏上找师父的征程。
　　“师父，你找我？”我踏进书房，看见师父果然在。
　　“砚墨。”师父转身坐下，我立在桌前磨墨，“师父，其实我一直有六个问题想问你，你想听哪一个？”
　　“第一个说来听听。”我倍感振奋，居然没有被拒绝。“请教师傅，我真的是捡来的吗？”我手上工作仍不停。迟师父眉毛微微上挑，随即搁下笔，望了望院子，“库房里还有当年捡到你时你穿的衣服，你不是每年都要拿出来洗洗吗？”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相信那是自己会做的事。我看看师父，再一次得到肯定得答案，心中悲痛不已。“时运不济，时运不济。”我抚抚胸口，安慰自己。
　　“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同我下山，去见一位故人。”师父起身将写好的信放入信封，转身出门，空气中都带着他身上的晨星香气。我正描绘着师父的仙人之姿时，师父回头浅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师父笑，委实惊得我愣在原地。“还不快去书阁温书，晚上背《女诫》和《晓传》”师父在晨曦中身影翩翩，转身不见。我就知道，师父从来不笑，一笑便不会有好事。我叹口气想书阁走去，很不幸自己为什么非得每天待在书阁，而小沈就可以四处乱窜，摘花摘草。当我问师父时，师父的回答深切地让我体会到阶级压迫对人的摧残，“你知道小沈为什么不用背书么？”我摇头诚恳表示不懂，“他是王爷，你也知道，他有自主选择权。”
　　第二天一早，我便和师父一起踏上了行程，临走时，师父特地给我贴了张人皮面具，做男装打扮。我甚是不解，师父则告诉我城里员外官人们最喜欢强抢十五六岁的少女回家当小妾，无论美丑，见人便抢。我不禁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家的审美也日趋下滑，好歹也抢个好看的才对得起自己啊。
　　这是自我有意识后第一次下山，觉得分外欣喜，左顾右盼，再一次深刻体会到穷人的难处，我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你若走快些，等见到故人，他若一高兴必定为你把这条街全买下。”师父缓缓说道。我三步并作两步贴在师父身后，师父淡淡抛出一个笑，引得无数妇女，少女，小女娃尖叫昏倒。我又一次领悟了一个道理，跟美男上街也很麻烦。躲避着街上各色饥渴的眼神，我和师父十分艰难的到达目的地。“敲门。”师父从容吩咐，三声门响后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探出头来问道：“来者何人，有无拜帖？”“回你家主子。云山故人。”“是，公子请稍候。”大门又轰然关上，师父又一次抢了我的镜头。半刻钟后我们早已坐在大厅中喝茶，师父的故人竟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公子，生的那是英气十足。
　　“迟公子近来可好？”那位公子在久久的沉默后开口问道。“尚可”，师父仍是淡淡答道，“你想见她？”那人目光对向我，竟长长叹了口气，“不必了，见她安全便好。”我朝师傅旁边挪了挪，侧身对师父耳语，满心疑惑“师父，此人是谁？瞧着好熟。”“一位故友。”这算什么答案，连个名字也不给，我心下十分不满，定然是看我年幼，不把我充满智慧的问题放在心上，随便敷衍我。“她这一年来可好？”那公子语气颇为犹豫，“尚可”。“那便好，你在她身边，必能护她周全。”“公子，你看上去如此紧张，想来那人对你很重要了。”我插嘴道，觉得这位公子真是别扭，心里担心人家却又不去见她。“是很重要，姑娘。”那人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青，双唇紧抿。我却是被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我又看看师父，颇为着急。“姑娘，没有喉结。”那人想了半晌，“师父，我们快走吧，这里危险。”我更是急道。“为何？”师父给我斟上一杯新茶。“他既然认出我是女的，岂不是要把我抢去做小妾。我不愿意。”我愤愤道。“不怕，他不知道你今年十八岁。”师父眼角挑了挑，笑着看我，我不禁浑身一颤，“你还真是一针见血，我都不知道我今年多大。”我随即放下心来。师傅随后觉得在这公子家暂住几天，我想来也划算，供吃供住还给买东西，当然这是师父说的。
　　听师父说过两天便是上元节，想我没见过，便等过了节再走。而师父的故友，那位叫做安晚笙的公子竟是王爷的事让我好生吃惊，人生何处无王爷啊，想来我天生王爷命，早知真该让山下的王瞎子帮忙算算，我的人生是否因为王爷而精彩。
　　好不容易盼到上元节，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躁，晚饭可以少吃半碗，准备将肚子留给五彩斑斓，快乐亲切的夜市。“小语，你晚上便和王爷一同去夜市吧，为师还有事。”师父搁下茶杯，悠悠开口。安王爷倒是先顿了顿身形，估计是被鱼刺卡到了。我万分不解，师父竟把我抛给达官贵人，任人鱼肉。“师父，你是不是喝高了？”我一脸担忧，“小语，这是茶。”师父又露出一抹笑容。“原来如此。”师父近来笑的如此频繁，让我倍感不安。我忐忑地同小王爷一同出门，渐近夜市，花灯如昼，人来人往，果真热闹。戏台子上唱的才子佳人的山盟海誓，在夜市小吃的雾气中真真假假。元宵和饺子在锅中沸腾，一个一个都进了食客的肚子。“王爷，那是什么？”我指着一处问道。“你说皮影戏？”小王爷的视线随我看去。“皮影戏？”我不禁走进，“演的什么？真好看。”“《与君说》”“没听过。”我细细打量着。
　　“小语，你以后可以叫我阿笙。”小王爷贴近我。“你是王爷，我……”我嘻嘻笑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安晚笙忐忑的笑着。“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同意。“你说我们是朋友是吧？是不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然”我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兄弟我没带钱。”安晚笙一开始颇为期待的表情一滞，被生生的收了回去。“我想要那个面具。”片刻后我果然成功得到了窥伺已久的面具，确切来说是一打，安王爷银子一出买下了整个摊子。我戴着面具和安王爷晃荡在长街上，人潮拥挤，我看着其他人也有戴着各式面具的，甚是好玩。“王爷，哦，不，好兄弟，你说这个面好不好吃？”我扯扯安晚笙的袖子，他却没有反应，我再扯扯，他还是不回答，我不禁有些生气，还说是朋友，难不成竟为了一点钱小气么。我停下脚步，他便也停下，我拿开面具，“你……”一双璨若晨星的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眼睛的主人有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穿着浅白的袍子，笑容比姑娘还要好看。“你……你是谁？”我恍惚问道，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再也没有比他更耀眼的了。“这句话该我问公子”，那人又是一笑“公子一直抓住我不放，问我要东西吃。”我连忙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我，我，认错人了。”“公子和同伴走失了？”他关切地问道，“嗯”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又看看他的脚尖，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公子若不嫌弃，在下陪公子一起找吧，工资的同伴可有什么特征？”他负手问我。“我，他，他抱着一打面具，像这样的，你知道面具么？”我抬头指手中的面具与他看。“是么？”他拿过面具勾起一抹笑容，“走吧，我们去找他。”他走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道，“方才公子说饿了？”我再次盯着脚尖，声音低不可闻，“我没有”。“那便先去吃东西吧，不然哪有力气找人。”他倒是直接否定了我的答案，不过心中甚感宽慰，不必饿死了。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行路艰难，走走停停。“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顾北归”他眼角藏笑，“公子？”“迟二壮”我嘴角潜出微笑，果然看见他眼里的笑容变成不可置信。“公子的名字甚是，甚是独特。”“那是，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扯进一个怀抱，撞得我两眼金星。“下次可否温柔一些，我才吃饱，说不准会吐。”我扶额站定，看见安晚笙满脸担忧。“我怕你迷路。”他急道。“不是已经迷路了吗。”“你怎么同他在一起？”安晚笙看清眼前的顾北归，神情一变，大喝一声。“你可知道他是谁？”“我……”安晚笙脸色明显不悦，眼神警惕地看向顾北归，又看看顾北归一脸沉默。“我们回家”安晚笙突然松了一口气，温柔下来，拉着我往回走，我回头看见顾北归正在逆行的人群中，行人逐渐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致敬《大明宫词》里小太平和薛绍相遇的那一段，实在是太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