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onetree

2、启程

　　月已至中天，清辉笼下来，像铺了一层薄霜。凉风将荷叶的沉香送进屋里，灯火摇曳，灯芯在沉寂的夜里吡吡剥剥地响。
　　“从你入林府起，我就告诉过你不准出府。”盏茶看着眼前垂首的小桃，一向淡漠的眼神透出丝丝凌厉，“你当我的话是儿戏么？”
　　小桃的身子一颤，猛地跪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一开口，扯出变了调的哭音，“小姐…我错了…我只是，想看看家人而已……”
　　盏茶被她怔住，神情复杂难辨：“但是于他们而言，你是已死之人了。”她顿了顿，“那么怎么让别人发现你的幻术的？”
　　小桃抬眼看她，攥紧拳，眼中的悲凉翻涌上来：“他们以为我是鬼，表面安顿我，暗地里…却请来道士打算收了我，我是本身，那道士无法让我现出原形，可是他的法术让我唯一一线魂魄受损，我逼不得已…”小桃说着，凄惨绝望地笑了，“我一直想着，留一线魂魄，总有一天能见着他们…然而对他们而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盏茶叹了一口气：“罢了，起来吧，这些事你总得自己经历才能明白。”说着似不愿再说，顿了顿，转了话题，“今日那男子，你可知是谁？”
　　小桃回想他们俩的对话，犹疑地说道：“他敢光明正大地冒充游将军，还有游将军的几名贴身侍从跟随。那么…他的位置竟还在将军之上？！”
　　“嗯。”盏茶点点头，“要么就是他挟迫游将军，但那几乎不可能。加之我观他言谈举止…这天底下需要这般微服私访，又有此气魄的，恐怕只有一人。”
　　小桃瞠目结舌。
　　盏茶皱起眉，心想今日真是诸事不顺：“他若招你，必有其深意。伴君如伴虎，你如今只剩这一线魂魄在世，被那道士所伤又根基受损，我怕你出了差错，到时我纵是与天抗衡也救不得你。”
　　小桃坚定地答道：“我的命是小姐所赐，况且此事又因我而起，我无怨无悔！”
　　盏茶却笑了：“死过的人才明了什么是活着。我既然救了你，自当让你好好活下去。此次去京必定诸多波折，你心思单纯，所以…我代你去。况且我有些私事，也该了了。”
　　小桃惊住，眼中的泪涌了出来：“小姐…”
　　盏茶安慰地冲她笑笑，抬手从发间拽下一根青丝，将它系在小桃腕上，轻轻一扯，口中念了个诀儿，那根青丝就消失在空气中。而小桃的五官渐渐变化，成了盏茶的模样。
　　小桃呆呆地看着她，不明所以，直到盏茶从她头上也取下一根头发，系在自己手上，变成小桃的模样。
　　“啊…”小桃惊得说不出话来。
　　盏茶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只是十分浅显的障眼法而已。以前我怕你用这法子出府去，就没教你。此次若我回来再授予你吧。不过你要记得，除了自己，不准他人碰你的手腕。这法易施也易破。”
　　“是。”小桃暗暗记下。
　　“那么你在我屋里歇着吧。以后你就是盏茶了，不要让吴妈他们瞧出破绽来，免得他们不省心。”
　　说完盏茶打开门，走出去。身影渐入沉重的夜色里。
　　第二日天微亮。
　　马车一早就在府外候着。吴妈他们不能出府，没敢来送，只有小桃随她到府外，小桃神色有些憔悴，看样子一宿未睡。她冲小桃笑了笑，小桃只敢学她的样子淡淡地点点头，眼圈却微红了。
　　她心里微叹一口气，步向马车，不再回头。
　　上了马车，马夫扯着马缰，却是调了个头，向北门行去。
　　她愣了一下，预感到什么，唰地拉开帘布，急促地问道：“这是往哪儿去？”
　　“回姑娘，咱这是北上去骄阳。”
　　马夫慈和的声音却炸得她脑袋轰的一响，几乎不能思考：骄阳！那里正战乱频繁，北夷三番五次进犯大晟，眼见骄阳不保…她早该想到！他竟然妄图用幻术…不行！这是违天常的！
　　她咬紧牙关，攥紧手中的帘布，冲一边打马跟随她的侍从道：“我要见你主子！”
　　侍从上前恭敬地答道：“边关告急，主子已经于昨晚先行一步，姑娘若有任何疑问待到骄阳自有解释。”
　　盏茶怒极反笑：“你主子倒是好计谋！小桃愚钝，恐怕无法担此重任，还请辞去！”
　　“一切待到骄阳，主子都会有所答复。”侍从不骄不躁，“姑娘也勿担忧林府众人，主子特意遣了影卫看护。”言外之意，竟是不惜用吴妈他们的性命作要挟。
　　盏茶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甩上帘布坐回马车。
　　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于半月后到达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