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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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斜阳，整个莲合镇都笼在余辉里，沉静安详。
盏茶踢踏着鞋子，拎着小瓦罐，沿着路边悠悠地往前走。
鞋子是旧布鞋，洗多了，上面的绣样已经散得差不多，颜色也走了色。最重要的是不合脚，一抬足脚踝就脱离出来，所以她怎么也走不快，不过她也不急，就这样慢慢行着。白日里的暑气还没散尽，这会儿从地底钻出来，阴魂不散地裹住她纤细的小腿。
转过街角，绣着大大“盐”字的幡布映入眼帘，到了。
一位年愈六旬的老者正坐在店门口，倚着柜台，吐着烟圈，眯着眼，好不惬意的样子。
盏茶一踢一踏地踱过去，敲敲柜台：“古爹，一斤盐。”说着，将小瓦罐和五枚铜钱递过去。
古爹斜着眼，示意盏茶把东西放柜台上，他慢慢地把余下的烟丝抽尽，心满意足地将烟杆子在青石台阶上磕了磕，这才起身，拿过瓦罐去到装盐巴的木桶那，一边装盐一边说：“茶丫头，好些日子没来了呐。”
“唔…”她心不在焉地应着，“最近外头正乱着，府里严些。”说着拿起古爹的烟杆子，替他把内里沾着的烟灰刮掉。
古爹苦笑：“老天爷就是见不得咱过安生日子，非得闹腾。这仗打得，唉…”
“战火还没烧到这儿来呢，就算来了，至多也不过条命罢，这日子活着，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清清淡淡地答着，语气里不悲不苦。
“茶丫头倒看得比我这老头子通透。”古爹笑，将装好的盐压一压，又盛了些进去，“但小姑娘家的，整天想什么死不死的。”
“…嗯。”她笑笑，放下烟杆子，拍拍手，抱过盐罐子，“走了啊。”
“去吧去吧，有空来玩。”古爹笑着，待盏茶转过街角，不见了，笑意才一点点从脸上退去。他抬首望了望被残阳染得分外热烈的天，叹了口气，转进店里去了。
阳光一点点敛了光亮，盏茶缓缓地往回走。
“林府往哪儿走？”耳边突然有人问。她好奇地抬起头，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正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俯视着她，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皆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是林府的人，公子跟我来吧。”她不怎么热情地说，低下头继续悠悠地往前踱。
他挑眉，诧异地看她像个小老头似的走路速度，嘴角抽了抽，一伸手，将盏茶拎到马上：“林府没给你饭吃么？”
“哎？”盏茶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到了马上，一扭头，对上那男人冷漠的眼，才反应过来，她将手中的盐罐子抱紧了些，慢慢地说：“公子不要后悔就是。”说完转过头不再说话。
他重复：“后悔？”
“嗯。”
他冷笑：“那我倒看看后悔什么。”
她懒得再应他，一行人渐行至林府门前。
“公子不要后悔就是。”盏茶咬牙又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她偏过头，面无表情地张嘴吐了他一身。
“……”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掉。
她擦擦嘴，抱着罐子翻身下马，淡淡地说“公子请随我来。”
说完面无表情继续施施然地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面侍从压低声音上前：“主子…”
他眯起眸子，解开沾了污物的大氅扔给随从：“给我查清楚，我倒看看，谁给她的胆子放肆！”
盏茶听着那男人饱含怒气的声音，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些许轻蔑来。于是也不等他，径直对扫地的仆从说：“小李，你去叫张管家张罗一下，有客人到。”
仆从头也不抬：“是。”说完把扫帚递给她，拐过一道偏门，入了内院。
盏茶帮他把剩下的一点落叶扫净，踢踢踏踏地回了后院，将盐罐子给吴妈后，说：“有事让管家装一下老爷，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让我露面。”
吴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姐，没了管家我看您怎么办！” “唔…”她皱眉，思索了一下，“不是还有你么？”
她刚换下身上的粗布衣衫，小李就敲了门进来：“这次来的客人…糊弄不得。是游将军。”
“游目将军？”
“是。”
她皱起眉，心想那男人果然不是简单角色：“那叫吴妈进来给我梳妆。”
想到吴妈梳妆水平，小李低低地抽了口冷气，道声是，退出去了。
一刻钟后，盏茶体态婀娜地走在去前厅的路上。六名小婢垂首跟在她的身后，嘴角抽搐。
盏茶伸手，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来，这才满意地拿开手，看到手心沾了一层白粉，她的表情僵硬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帕子把它擦掉。
“小姐，您这样像极了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六个婢女掩着嘴偷笑。盏茶脸上还是那灿烂的笑，声音却冷冷淡淡：“小桃，明天我就让你看看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该是个什么样。”
语毕，六位婢女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盏茶缓缓地扫视了她们一眼，挑起眉，说：“变成三个吧。六个一模一样的丫鬟…小桃你是想吓着了我的客人么？”
“…是。”
其中一位婢女低低答着，不情愿地挥了挥手，随即，有三个丫鬟身形一淡，化成了三根头发。
“这还差不多，走吧。”盏茶将帕子放回，走进了前厅。游目正坐在上座，手纣靠在扶手上，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盏茶调整一下表情，走上前福了福身子，浅笑：“将军久等了。”
他扫了一眼她脸上完全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妆，眼中晦暗莫明：“无碍。”
“将军海涵了。”她移至一边坐下，“不知将军到访有何要事？”
“这事恐怕得麻烦盏姑娘了。”他说，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陛下这次要在下亲自前来，不过是想问姑娘讨个人。”
盏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答道“我这小府，哪能容得下圣上需要的人。”她转身，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说着，抬头看向一边候着的小桃，“你这丫鬟，本事可大得很。”
盏茶撇着茶沫，波澜不惊地扬起唇角：“将军何出此言？”
游目笑，似乎看透盏茶故作镇静：“这丫鬟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我想，姑娘比我更清楚。”
盏茶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仍浅笑嫣然，缓缓道：“是一人又如何，不是一人又如何？”
“是，那自然请小桃姑娘承蒙圣恩，和在下走一趟。不是…”他笑，“那可得判姑娘个欺君之罪了。”
言下之意，他是非得带走小桃不可了。
盏茶看着他，收了笑，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慢慢说：“素闻游将军性格鲁莽，其母乃他国之人故游将军五官深邃且发色异于常人。但阁下却心思缜密，乌发乌眸，不知阁下卖的什么关子？”
他被拆穿，不见慌张，眼中笑意却更深：“盏姑娘见识广博，在下自然没想瞒过你。”他转着扳指，“但我既然敢公然冒充护国将军，那么，我还能是谁呢？”
盏茶惊住，心下一慌，心想：这男人故意充个漏洞百出的人让她察觉，无非是警告她罢了。
思及此，心里也明了八分，
她垂下眸子：“盏茶不胜惶恐。只是丫鬟会的，不过是点迷人眼的幻术罢了。不知您要来何用？”
男人见她识相，脸上微缓，却只是答：“圣上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如此…”盏茶微不可察地皱眉，看向一边垂首不语的小桃，“承蒙圣恩，林府大幸。小桃，你拾掇拾掇，不日随将军进京。”
“是。”三个丫鬟低低地应着，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男人笑着，饮尽杯中茶。
盏茶起身，转头吩咐小李：“夜深，带客人去歇着吧。”语毕朝他福了福身子，“奴家先行退下了。招待不周还望游将军海涵。”
“无妨。”他见她敛眉垂目的模样，脑中有一抹熟悉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见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