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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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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上阳城里的百姓已是人尽皆知,城中洛府有一位千金小姐,早年养在山野,故生性顽劣着实难以相处。比如说城南吴家的公子为了只会说话模样讨巧的八哥同她争抢反被她打折了腿,再比如城北江家的千金只因看不惯她早就颇有微词多说了几句就被她打肿了脸。已经有无数的比如无数鲜活生动的例子来证明这位洛家千金的顽劣,所以,上阳城第一恶女之名毫无悬念地从城东徐家千金那儿过继而来。
而洛无忧呢,闻言只是一笑置之。这效果可是她意料之中的,为了完成设想,她可没少抓着清月陪她练架子缠着她要她教她如何就一招快狠准地搞定对手。
日头很好,暖洋洋的,还有阵阵清风不时拂来。洛无忧叼了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仰躺在高大壮硕的梧桐树上安享阳光。
空气中浮动着悠悠的药香,那是蓝花楹的气味。时值六月,正是荼蘼。在她的家乡,曾经到处都是这种花树,随时随处都能嗅到这香气。
说到家,她的心绪开始微澜,那个地方她早就回不去了。
“清月,你上来。”她直起身子,朝树下轻喊。
“是,主子。”本是靠着梧桐树小憩的清月慢悠悠地睁眼,飞身而上,稳稳当当落在她身旁。
“清月,我问你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是必须回我是还是否。我不会为难你的。”洛无忧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捧着脸对着她做出一脸较真的神情。
“主子请说,清月自是有问必答。”清月的声音一贯是清泠泠的,有时又是不咸不淡的,好似没什么情绪掺杂在里面。
“清月,你也跟了我三年,我对你如何,你自是清楚。可是你对我呢,却总有所保留,有些事情你总是不愿告诉我,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洛无忧保持着疑惑的神色。
“那主子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便是,清月定会告知。”清月继续阴沉着脸,只不过敛去了些许冷意。
“清月,你有家人吗?你家在哪里?你为何不想回去?”洛无双斟酌了会,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只得直接问出了口。
突如其来的缄默,清月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不自觉地僵直了脊背,紧抿着双唇,神情略显呆滞。
惨了,是不是又问了不该问的了。洛无忧暗叫不好,勉力咽了咽口水。她不过就是好奇嘛,她真的只是好奇哎,她就是只有好奇啊。这个疑问她藏了三年,也曾无数次以各种形式追问过清月,可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眼下死一般的缄默。
怎么办,她焦急起来,清月是不是在生闷气?她会不会板着脸走开?那她该不该装一装?抚着心口汪着两泡泪紧咬着下唇弄出一副情蛊发作的模样吓一吓她?她一慌乱就会失了主张,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是好。
“主子,你说过清月可以回答是还是否,那现在清月只能说否。清月想一个人静一静,还请主子不要来叨扰。”清月终于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眼底多了一抹哀伤。
“哦哦哦,好的,那你去吧。”洛无忧无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清月飞身而去,迅速消失在花林的尽头。
“好险,还以为她要翻脸。”洛无忧后怕地拍了拍心口,清月不是没有暴怒过,那一回她差一点儿就失手杀了她,她清醒之后对她万分歉疚,所以往后每一次将要忍耐不住之时她总会告诉她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而她,只能说好。
清月,三年了,你怎么还是不愿对我敞开自己的心呢?
洛无忧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想念三年前的光阴。
时光如水,匆匆而过。有些东西,终于还是失去了原来的本真。
那时候她刚到毒王谷,本以为毒王老头会百般刁难,哪知轻而易举就被应承了下来,他倒是果断地收她做了徒弟。她也曾困惑过,思来想去只有洛无双暗中安排好了才有可能如此顺利。之于他,她到底是又欠了一笔。
刚开始的时候要记的东西着实是多,她也总是会把药物的毒性搞混淆,即便洛无双有意相护,然错便是错,所以挨训受罚根本不在话下。
那一日她深感风寒迷糊之中又犯了错,将夹竹桃当成柳叶给送了去,老头儿正在暗室炼制毒药,需要这一味药引,但必须是新摘下的柳叶,所以只得差她去后山采回来。
不料老头儿竟对此过敏,足足痒了三日。估摸着实在是气不过了,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差遣起她,那日洛无双有事不在谷中,她真是逃也逃不开。
洛无忧没有法子只能用一根竹扁挑起两只空木桶悠闲地朝山下走去,老头儿绝对是故意的,他说山脚下的溪水干净清澈对治愈他的过敏有益。可就她的脚程,从山腰到山脚这一来一回定要耗费半个时辰,若是洛无双在该有多好啊,她不禁感叹,以他的轻功绝对迅速,肯定比自个这双脚走来得快太多。
有益你大爷的,过敏你妹妹的。不就是自己懒得慌找个人替自己干活吗,你这死老头!洛无忧恨恨地在心底腹诽,绷着脸气不打一处来。
终于到得山脚,她一手扶稳肩头的竹扁,一手撑着溪中的石块小心翼翼向着深水处挪去。这条溪流虽是清澈,但常年无人经过,水中的石块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一不小心就要遭殃。
打好了水,洛无忧站定身形猛地深吸口气弯腰将竹扁架上肩头即刻直起身子。嗷,真的重死了,她秀丽的眉深深地皱起,脸上一派纠结。
尝试着动了几下,在适应了肩头的重量过后她再度小心翼翼挪回了溪边。果然,这一段日子以来每日的锻炼还是起了作用,若是往常,这些重量足以压垮她。洛无忧,你变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感伤。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日头渐渐高升,悬于头顶烈焰四射。有细汗从鬓角顺着脸颊缓缓淌落,渐有力不从心之感蔓延心头,她不禁放慢步伐。
正打算搁下竹扁稍作歇息,蓦然一股蛮力拽过她将她拉入了一旁繁茂的杂草丛中,随后一只微凉的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唇。而竹扁也已摔落在地,两只打满水的木桶随即滚落山坡。
她的意识瞬间清醒,赶忙挣扎,却发觉浑身无力,才知道来人点了她的穴道。她此时无法出声也无法动作,心想是否要被灭口。
神思乱作一团,鼻尖涌入腥甜的血腥味,看来这人像是在被追杀。果不其然,随后就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顿在他们跟前。
她敛住所有的心绪,大气不敢出,紧咬下唇死死憋着。清风微动,空气中似有一缕清冷的梅香飘来,她集中精力认真辨识,的确,香气虽弱却也真实。
“走了,看来人不在这。”一道冰冷似雪的男声传入耳中,虽是语气淡淡却也有凌厉迫人的气势。
“可是主子,这附近有血的味道,那丫头一定还未逃远,或许......”有人迟疑地开口,像是在征询那人的意见。
“你该清楚谁是你的主子。”那人冷冷一笑,“那便是自以为是的下场,你们可都要给我记好了。”撕心离肺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她想那人下手太狠。
“是,是,属下明白。”唯唯诺诺略显颤抖的应答声接连响起。
“回去。”那人没有感情地开口,而后便是脚步声陆续远离的动静,约莫过了好一会儿四周不再有任何响动。
“你走吧,我不杀你。”身后的人开口,原来是个女子,该是受了极重的伤,语气里有着浓重的倦意。
“哎,让我瞧瞧。”洛无忧重获自由,动了动僵硬的手脚,随即转身。
“不用。”清月冷着脸不再看她,只是脸色苍白如雪,看样子是失血过多了。
“不要逞强,你受了重伤应该清楚那有多痛,你这幅冷冰冰的模样装给谁看。”洛无忧清楚地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哀伤,像极了她当年那样。不知为何,即便只是陌路相逢,她却觉得她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滚!”清月使出全身力气扶着身旁的树干勉强撑起身子,毫不留情地打掉了洛无忧伸过来的手。
真像是小孩子赌气,她明明痛地浑身轻颤,却偏偏嘴硬地像块石头。
“哎,我说你嘴硬什么啊,我好歹学了点医术还是可以用来救救人的,不要再乱动了,你的伤口血也流的差不多了。”洛无忧无所谓地走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而后使劲按上她的心口,清月痛得眉眼紧皱,冷汗微现。她胸口的伤处殷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也洇染开了一大片,很是触目惊心。
“跟我走,我不会把你交出去,也不会伤害你。”洛无忧抓着她的手就要转身,不想她的身子刹那间便垮下,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好在她反应迅速,灵巧地转身面对着她,虽说当了肉垫摔倒在地很是疼痛,不过清月已不能再伤上加伤。
日头又移动了几分,可这热浪依旧汹涌。洛无忧背起清月,直起身子时才感到她的轻盈,尤其是脊背,都能清楚地摸到那对突兀的蝴蝶骨。
她也好奇自个为何会如此上心迫切地想要救她,但她打小就明白,母亲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所以救人一命更是难能可贵。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却只感到热气迫人,迷迷糊糊间洛无忧背着清月也走了很长一段路,再抬眼时看到了毒王谷那座小院的竹门。
洛无忧咬咬牙屏住气息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推门而入,寻了个阴暗凉爽的地儿将清月放下。她稳了稳身形,迈着艰难的步子走到了屋门前。
“师傅,我回来了。你在不在?这儿有一个身受重伤的姑娘,她流了好多的血,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师傅,师傅?”洛无忧哑着嗓子,喉头似有火烧,干涩得不成样子。
“是何人?”毒王略带冷漠的声音幽幽飘来。
“呃,我不认识。那个,我在下山挑水回来的路上就看到她满身是血倒在那里。师傅,她真的快撑不住了,求你把门打开。”连洛无忧也没有意识到,她的语气万分焦急。
“哦,只是个外人?无忧,师傅可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浪费毒王谷那些珍贵的药物,而且仅是用来救人。”毒王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
“师傅,无忧不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可是在我心底,最珍贵莫过于人命,因为它只有一次。师傅你为何要见死不救?求你了,救救她。”洛无忧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用力拍打着木门,声声哀求。
“这不可能,无忧你不要意气用事。现在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正觊觎着毒王谷,很多人挖空心思想要盗走为师千辛万苦炼成的毒物。谁知道你救下的是否是一个有心之人,若我救了她,代价可是整个毒王谷。”毒王一字一顿果断地拒绝着她,没有一丝可以回旋的余地。
洛无忧看了眼树荫下直挺挺躺着的清月,她苍白的脸上越发的透明,双唇惨白干裂,心口的伤处已经不再流出殷红的血液,胸口也没有了起伏。
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感和脑海中强烈的眩晕感,洛无忧孤注一掷。
“师傅,无忧知道你心意已决难再更改,可是见死不救这事无忧着实做不到。无忧就在这跪着,给您磕头望您能有所动容。您若是不出来,我就不走了。哪怕是死在这儿,我也不怕。”洛无忧当即曲膝跪下,额头抵着坚实的地面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
屋内的毒王没有回应,剩下的只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一丝风拂过,空气里的燥热有增无减,洛无忧的意识接近崩溃的边缘。那股难耐的恶心感和心悸缠着她的呼吸,一波又一波袭来。
“求你了,师傅。求你了,开开门……”洛无忧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两句哀求,额头也习惯性地朝地面撞去。
究竟过了多久?她问自己,是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
在她浑身虚软不得不要放弃的时候,一声轻微的擦碰声突然响起。
毒王站在门口板着脸阴沉沉地盯着她,随意扫了眼树下的清月,又将冰冷的视线挪回近前。
门前的石地上是一滩殷红的血迹,而他的好徒弟洛无忧此刻仍旧给他磕着要折他寿的响头。这个死丫头,跟她娘一样一根筋倔到底。
“免了免了,师傅救还不成吗?你给我起来,这些响头为师我受不起!”毒王本想好生宽慰她几句,到头来还是动了怒。
“谢师傅!谢师傅!”洛无忧微微一怔,赶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胸口堵的慌。
在她陷入黑暗将要昏厥之际,她似乎听到毒王念叨她的名字。
“落儿,你这丫头,就是心太软了。”长长的一声叹息。落儿?洛无忧有点发懵,是洛无忧的洛还是苏沉落的落?师傅他从不会这么叫自己,那么,她又是有多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她了?
师傅言出必行救了清月,却仍是不肯给她好脸色看。清月从昏迷中醒来后也是一瞬的惊诧,明白了缘由过后只是冷冷地回她一句“多管闲事”。
洛无忧不跟她计较,平日里除了努力记药物的毒性外,一得闲她就会跑去厨房煎药而后端去清月的屋里。
刚开始清月的戒心极强,又是不可一世的孤傲。后来洛无忧也同她抱怨过,那时候她扳着手指一个个数过来,清月足足打碎了她十三个药碗,害她被师傅罚扫了半个月的茅房。
而清月呢,只是丢给她一记大大的白眼,你难道不会下药吗?她哼哼,真是没脑子。
那件事被洛无双知道后嘲笑了她许久。算了,她想。反正清月也好了起来,所以她不同他们计较。爱笑多久就笑去吧。
清月毕竟是习武之人,底子也不差,在床上躺了三四日伤就好的差不多了。
有一回她刚把药煎好给她端去,她一见她就问为什么要拼死救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洛无忧先是怔了怔,然后又笑了起来。
“你都伤成那样了,是人都应该会救啊。”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药递给她。
“你就这么容易心软?万一我真是坏人,是设计来杀你的呢?”清月接过药碗瞪了她一眼。
“不,你不会的,我相信你。你若要杀我,又何必救我呢?我猜,那时追杀你的人该是手下毫不留情之人。若我说不出你在哪,下场便只有一死。”洛无忧咧开嘴笑得温柔。
“自以为是,难不成这也算是理由?”清月斜睨着她,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
“那如果我说我是因为看到了你眼里的伤痛,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呢?不用质疑,我是个亡了国的公主。我娘还在世的时候就常教导我,她说我们每一个人生来平等,没有谁有权利夺谁的性命。救人一命,当是举手之劳。”洛无忧敛起些许笑意,装作不在乎地对她撇了撇嘴。
清月眯起眼认真地看了看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底稍纵即逝的落寞被洛无忧看的一清二楚。
清月伤好的那天师傅终于出现,他言辞凿凿跑来赶人。洛无忧挡在清月面前毫不畏惧,正要同他理论一番。因为她想将清月留下,一则,谷外追杀她的人定不会轻易罢休;二则,她觉得她同自个有些相似,她也很想找人教自己武功,她需要变强。
谁也不曾料到沉默了许久的清月会抢先开口。
“在下清月,感激毒王搭救。这份救命之恩自当是无以为报,不知无忧姑娘身边是否缺一个护卫?清月愿意一生追随。”她一脸诚恳。
“啊?”
“不行!”
洛无忧愣了愣,毒王即刻回绝。
“哎,师傅。我缺啊,我就缺像清月这样武功高强的护卫。人家愿意报恩,您老人家何不如遂了她的意呢?”洛无忧暗中偷乐,实在是好,清月自己先开了口倒也省了她的口舌。
“为师是为你好,我答应救她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她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不可以留在毒王谷,太冒险了!”毒王义正言辞丝毫不让。
“师傅,你不要逼我哦。你也知道我体内有举世无双的情蛊,这东西外头的人别提多想要了。比起你炼制的那些毒物,我还是更有价值的。我也知道你其实也很想要,你也在尝试如何从我体内将它分离出来。但是你不肯让清月留下,我就只能同她一道离开这里。我看到时候你怎么跟洛无双交待。”洛无忧目光落在别处,有意无意瞥他一眼。
她唇角噙着微小的可疑弧度,似笑非笑。这法子是洛无双偷偷告诉她的,毒王老头有把柄在他手里,只要她在行将受罚之时搬出他来,足以起到威慑的作用。
“好啊,实在是好!你这丫头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如何威胁他人。为师不管了,你爱如何就如何吧,到时候吃了亏别哭着来找我!”毒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甩了甩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洛无忧一脸奸笑,转身朝清月笑得花枝乱颤。果然啊,这招很有用,早知如此以前就不用多受老头儿那些无谓的惩罚了。
清月头疼地揉着额角,不打算再瞧她一眼。她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洛无忧凝神回想着往事,树下的丫鬟连声叫了她好几回也没有回应。
“小姐!”三月扯开嗓子忍不住吼了出来。
“啊?哦,我在啊。什么事?”洛无忧的神思终于飞回体内,她疑惑地向树下张望。
“小姐,是公子回来了!”三月又跳又喊,她是真的高兴,因为她家小姐最近惹了太多闲话,唯一能镇住她的公子终于是回来了。
“哦,真的吗?我哥他回来了?我马上就去见他。”洛无忧直起身子立时飞身而下。
“但是,但是……”三月突然踌躇起来,眼神随处乱瞟,欲说还休。
“有事就说,别磨叽!”洛无忧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三月此时的模样。
“嗯……城北江家的千金来找您。她说,她说要为几日前的那一巴掌……嗯……讨个说法,现在……现在人就在花园里候着呢。”三月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出了口。
“哎哟,那个江沁雪是不是皮又痒痒了?也好,我且再去会一会她,让她再尝一尝一巴掌招呼在脸上火辣辣的滋味。三月,我们走。”洛无忧的脸上浮出个冷笑,看得三月脊背一阵发麻。
落池园,顾名思义是因为倚池而建。洛府虽然家业做的很大,但府内的建筑和摆设却很简朴。不是洛无双不愿意铺张,而是洛无忧极力反对宣扬。她的理由很简单,这儿不是他们真正的家,所以不需要大费周章。
洛无双沉默了会,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头退步。
所以落池园里没有奇珍异草没有百花争艳,仅有的只是一些合欢树、柳叶桃和蓝花楹。
眼前这片花林,淡红色、粉色、白色和蓝色的花朵紧簇相拥,微风拂动,花朵轻舞,交织成一副略显诡异的画面。
“三月,你不用跟我过去了。就在这等我,听到没有?”洛无忧抬手就要拂花而去。
“小姐,你一个人没关系吗?万一……”万一你又惹事了怎么办?万一你又出手打了那个江小姐怎么办?三月紧拽着洛无忧的衣角,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像极了洛府后门外时常徘徊的流浪狗。
“放心啦,三月我保证,我绝不惹事,绝不打人。乖,我才是你主子,你在这等着就好。”洛无忧当然清楚她要说什么,不过要不要惹事该不该打人,这事端看她心情。她轻轻一笑拨开花林,慢悠悠地走进。
“小姐……”三月半是叹息半是无奈,只得听从洛无忧的话,寻了个阴暗的地儿纳凉去了。不过她待的地儿离落池园极近,她也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听着园内的动静。
洛无忧一路磨蹭,走两步停一步,断断续续前往池边的亭落。
她自是看到了亭中的江沁雪,虽说美人倚栏望水别有一番景致,可这美景吧,也要看那个美人你是否打心底里喜欢。
这江沁雪吧,她还真不喜欢。的确,她琴棋书画舞文弄墨样样精通,那张小脸也算是如花似玉惹人怜惜。不过,她就是不喜欢。
听闻上阳江家富可敌国,又和皇室渊源颇深。恰恰就是这一点,而她也曾偶然撞见过这位江家千金痛罚自己丫鬟的场景,那叫一个惨绝人寰。那时候她脸上的笑意森冷无情,俨然如地狱的修罗般浑身上下洋溢着浓烈的杀气。
再后来她有意无意暗中打听和道听途说,才知道这江家小姐是说一套做一套怀里还揣着一套的人,在府里时常乱发脾气而且脾气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迅疾如风。
“洛无忧,你怎么才来?!”江沁雪正巧转过头来,一瞧见她柳眉瞬间拧起,提起粉色的罗裙蹭蹭蹭两下就跑到了她跟前。
“哟哟哟,我们的江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不知能否说给无忧听听,让我为您解解惑。”洛无忧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脸上挂着大咧咧的笑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洛无忧虽令江沁雪好等,不过才刚开场这戏可不能就这么乱了套,反被江沁雪主宰。所以如她所料,江沁雪隐在袖间的手只是微微拢作一团,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洛无忧你玩什么把戏呢?我可是你们洛府的客人,你却故意让我空等。外头的人都说你生性顽劣难以相处,果不其然名不虚传啊。”江沁雪缓过神来,继续挑着她的柳眉,唇角蔓开一丝嘲讽的冷意。
“是吗?江大小姐就这么肯定?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啊,我当初那一巴掌该是再用力一些,好打得你福至心灵清醒过来。要那不要我再帮你重温一下,我手掌心的温度和我甩手时的力度?嗯?”洛无忧眯起眼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江沁雪的手开始用力。
“好疼!洛无忧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是滥用私刑?!”江沁雪急的眼泪直在眼眶打转,朱唇已被咬得发白。
“哎哟,江大小姐吓我呢。这就叫滥用私刑了啊,我哪比得上您呢,您当初痛罚您家不懂事的丫鬟时,用的私刑可比我厉害多了去了。我就是为你摸摸骨,你大爷的,哭什么哭!”洛无忧甩开她的手也牵出个冷笑,不过这比江沁雪那种狐假虎威的笑意要来的真实许多。她的眼底慢慢染上些许杀气,那个笑容满含嗤笑,她也不过用了一两成的力道,这个千金小姐就皮娇肉嫩受不住喊疼了。
“洛无忧!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去表哥那里告你的状!我要让你们洛府被满门抄斩!”江沁雪扯大嗓子对着她大吼大叫,两行清泪也已适时淌落。你若不咆哮,还是很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的。洛无忧无声地叹息,这江沁雪怎么就不懂呢?
“你爱告不告,我懒得理你。”洛无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打算再看她一眼转过身去。
“洛无忧!你就是个没爹没娘没人教养的野丫头!你仗着什么可以这么野蛮毫不讲理,不就是你哥哥洛无双么。若是离了他,你什么都不是,连条狗都不如!”江沁雪哭红了眼,揉着泛红的手腕不甘心一咬牙对着她再度破口大骂。
“哎,江沁雪,你这是皮痒了自找没趣。”洛无忧猛然回身,几个大步上前毫不犹豫一巴掌招呼到了江沁雪如花似玉欺雪赛霜的小脸上,十分响亮中气十足的一记耳光。
江沁雪这回彻底傻了,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小脸呆愣了好半天。
“江沁雪,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个没爹没娘没人教养的野丫头,可那又如何呢?你这个有爹有娘有人教养的正经丫头也不过如此罢了。外头传闻的上阳第一才女江沁雪原来就是这副模样,你说我要是把流言放出去,你们江府的脸面还能留下几分呢?”洛无忧放柔了神色,抵着江沁雪的额头,那抹毫不遮掩赤裸裸的冷嘲分毫不差落入了她漆黑的瞳仁里。
“你......你......”结局一向是洛无忧占尽上风,这不,江沁雪你了半日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走了走了,该回家就回家去吧。你娘亲也等着你吃饭呢,慢走,不送啊。”洛无忧放开她,迈着轻巧的步子离去。
“表哥,她打我,你都听到了吧。”洛无忧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江沁雪满是幽怨的声音响起,而前头的花林早就被人拂开,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拿着枝红色的曼陀罗花出现在她跟前。
霎时间,一股躁动流遍四肢百骸,她的心头掠过阵阵寒意。体内沉睡许久的蛊虫突然复苏,集体开始暴动。
洛无忧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右手死死揪紧心口的衣襟,双唇哆嗦着不成句: “三月!三......月!”她慌了神,破开嗓子大叫三月的名字。
三月陡然从美梦中惊醒,含恨小跑着冲进了落池园。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不要吓我啊!”三月满脑子的睡意一个咯噔全被洛无忧惨白的神色吓光,她扶起倒在地上的洛无忧无助地哭着。
“洛姑娘,你这是?”顾流风走近几步,正欲蹲下身为她把一把脉。
“滚开!不要......不要过来!那花......”洛无忧强忍着痛楚急切地驱赶顾流风,全身的经脉正遭受着情蛊的啃噬,她的神识已经涣散到极致。
“你对红色曼陀罗过敏吗?不要紧,我会医术,我能救你。”顾流风虽有温凉的好嗓音,传入耳中也是舒适宜人。不过洛无忧却已无心赞叹,只想着一定要远离这红色曼陀罗花。三年前师傅好不容易找到了压制情蛊的法子,却偏偏近不得红色曼陀罗花,那是死敌。这次情蛊蓦然发作便是她嗅到了红色曼陀罗花的气味。她紧捂着心口受着噬心的痛楚在三月怀中挣扎。
“滚!三月......你......快去找清月,告诉她,我......我病发了。快......快去!”洛无忧所剩无几的神识就要屈从于眼前愈来愈张狂的黑暗了。
“可是,小姐你......”三月哭哭啼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去!再不去......我就要死了!”洛无忧满额的冷汗,脊背早已湿透。
“我知道了,小姐你要撑住。”死字一出口,果然必杀技。三月踉踉跄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飞奔而去。
“洛姑娘,还是我来为你救治吧。”顾流风扔下手中的花枝,运功循环周身驱散了红色曼陀罗花的香气。蹲下身子,骨节分明纤细如玉的右手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表哥,你不要相信她。她一向会演戏,她这模样定是装出来的!”一旁缄默了良久的江沁雪眼见形势走向不再偏向于她,急忙出言意欲阻止顾流风的动作。
“江沁雪,你今儿个要我陪你来无理取闹我也陪了,可这人是不是真的发病了到底该不该救还轮不到你来做主。给我回江府去,关上门好好地静一静心。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就让你姑姑找个人家随意嫁了你。”顾流风从容不迫地抓过洛无忧好不容易挣脱的手再度覆上。
“表哥!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姑姑!哼!”江沁雪还没哭完的眼泪又一次流出眼眶,她愤恨地剁了跺脚哭着跑开。
“我说了……不要碰我。”洛无忧死气沉沉地反抗,她绝不能让他知道自个发病的缘由。师傅在她下山前就反复叮嘱过,她身怀情蛊这事万不可轻易透露给他人知晓。
“洛姑娘,你不要这么……”顾流风为她把着脉,突然感到她的脉象有些离奇。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放开她。”清月清泠泠的声音传来,再睁眼时她的长剑已抵在顾流风的颈上。而她的颈项,也同样架了把森寒的长剑,无风面瘫的表情里有一丝凌厉骇人的杀气。
“无风,放开她。没我的命令,不要乱来。”顾流风识趣地移开右手,缓缓直起身子。
“洛无忧!你是要我恨死你吗?!怎么会突然发病?”长风闻言挪开了长剑,清月急切地弯腰扶起了躺倒在地病恹恹的洛无忧,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入她口中。
无风慢慢将长剑插回剑鞘,对着顾流风微微躬身,而后又是面无表情地站到了他身后。
“没事……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嗅到了红色曼陀罗花的气味。清月……对不起。”洛无忧知道,清月唯有真正动怒怒不可遏的时候才会不顾什么规矩直唤她的名字。是她对不起她,害得她担心了。
“洛姑娘,方才流风为你把了把脉,发现你的脉象着实怪异。不知姑娘是否是身中蛊毒,是否是传说中……”顾流风眉头微拧,似乎在怀疑什么。
“公子你多虑了,无忧不过是多年的隐疾未曾治愈,再加之红色曼陀罗花的诱导才会发病。”借着清月为自个源源不断输送的内力,洛无忧终于得以把话说完整。
“哦,是吗?”顾流风轻浅一笑不再追问,眸底却仍有一丝疑虑。
“今日无忧病发让公子见笑了,改日一定登门谢罪。公子请慢走,无忧不送。”洛无忧被清月拉起,就着她的搀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远。
“无风,去一趟南疆,查一查三年前南凉国的皇室是否还有余党。速去速回,我在宫里等你。”顾流风话音未落,无风便没了形迹。
洛无忧,真是个有趣的丫头。先前她同江沁雪的对话、争执和打骂,他都听的一清二楚也看的一清二楚。
看来这上阳城第一恶女洛府千金洛无忧,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秘辛。有趣,本是只抱着随意来洛府打探的念头,没想到竟会误打误撞得到这样一个好把柄。
顾流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风中弥漫的药香渐渐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