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贪欢》陌上没有公子

17、意难平（二）

　　迟雾在之后每次再回想起那场初见，回想起韶晚那眉眼弯弯的音容，都只会觉得愈发的苦涩。当时那种恍若重逢的感觉，原以为的前世今生，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前世不是她，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其实韶晚和朝岚，除了面容，便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朝岚是自己一度苦苦寻觅的天上月，她总是恰到好处的，也是永远朦胧的；韶晚是开在地上的花，你可以看到她的喜怒哀乐，看到她所有的情绪。

　　韶晚最爱叫迟雾的名字，她赤着脚在琼花十里笑着唤他：“迟雾，迟雾。”
　　她到不需要迟雾的回应，只是有时候打断正在看书的迟雾，笑面如花：“迟雾的名字像是池中的薄雾，很美啊。”
　　迟雾不去纠正他是迟雾而并非池雾，只是微微笑着，笑容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宠溺。
　　韶晚轻快地走过来，把手中的琼花递给迟雾，明亮的笑容像是扬州五月的阳光：“我唤你名字的时候，很是欢喜呢。”
　　迟雾一愣，看向韶晚时又觉得好笑，这个姑娘被教的万事不知，有时候坦率的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他放下的手中的书，缓缓说道：“你这么说，我也很欢喜。”
　　自从和韶晚相识，每日迟雾都会来到琼花十里，韶晚爱赤着双足在琼花十里里走来走去，虽说的确是步步生莲的风姿，然而迟雾总担心她伤了脚，每每在韶晚赤足的时候默不作声的看着她，韶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赔笑：“天这么热。”
　　迟雾板着脸摇了摇头。
　　韶晚无奈何，穿上了罗袜，回来却怒气冲冲的看着他：“我要和你绝交。”
　　迟雾愣了愣，却最终没有出言，沉默的收拾着自己放在此处的书。
　　韶晚本是一时情急，却不料迟雾这人却真是要走，急的满脸通红，站在一旁支支吾吾，见迟雾依旧不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唤道：“迟雾？是我不好。”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你生气了？”
　　迟雾正在整理书的手一顿，颇为无奈的看向了韶晚；“我没有生气。”
　　韶晚不相信他，依旧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那你为什么要走啊？”
　　迟雾笑了，他本来是个清雅的男子，这么一笑眸子里顿时有一种熠熠的光彩：“我寻思着回家找一找有没有冰纨来给你做些袜子。”
　　韶晚好奇的歪头想了想，远山眉和柳叶眼也弯了弯：“迟雾，冰纨是冰冰的布么？”
　　迟雾看她笑的开心，却也不得不说实话：“不是。”眼看着韶晚有些失望，他赶紧说道，“不过我家里收着一种冰纨，却真是冰冰凉凉的。”
　　韶晚终于又笑了，她的笑不是美人的回眸一笑，但却很舒服，这让迟雾再一次想到了猫儿，他也不禁笑了：“韶晚，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韶晚听他这么问，仰脸看了看他，很是奇怪：“可是你只是个凡人，你又打不过我。”

　　后来迟雾想到，韶晚当时不懂这世上最伤人的永远不是可见的伤口，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情伤，连肉带骨的痛彻心扉，纵使有机会舍掉这种痛，却因为还留有的一丝甜蜜而痛的心甘情愿。当时的他，本是想要给她岁月安好的，却最终将她推入了深渊。

　　琼花十里本是个隐世之地，常人进不得，然而在迟雾来此之后，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个道号玄尘的道士，终是找到了迟雾。
　　那道人一席道袍，骨骼清奇，一头墨发用木簪挽起，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见到迟雾自采绿池畔走来，便拦住了他，施了一个礼：“贫道玄尘。”
　　迟雾被他拦住，见他是个道士，颇为警觉，但还是还了一个礼：“大师有何指教？”
　　玄尘看向这个温文有礼的青年，眸子锐利，却不得不软化了语气：“居士可听说过，这采绿池，本是种了十里的琼花，所以被人唤作琼花十里。”
　　迟雾虽是广陵人，却自幼随父母生活在帝都，却并不知道这一宗事，摇头笑道：“迟雾不过是客居在此，自然是不知的。”
　　玄尘讲故事的语气十分平静，静的似乎像一潭深水。
　　琼花十里本来是因为开了十里的琼花而得名的。扬州的琼花，一向都是美得不染凡尘的，又因为这琼花开在池水边，更是因为池水的灵动而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风骨。
　　但凡是灵秀之地，总要出几个文采风流的书生。扬州城里，以前曾经出过一个才子，卫邕。
　　卫邕出身扬州的名门，因行二，字叔穆，是个难得的名门贵公子。后来，他在琼花十里遇到了一个姑娘。
　　玄尘说这句话时顿了一顿：“那个姑娘，叫顾白。”
　　迟雾的眉不经意间皱了皱，顾白这个名字，韶晚提过，韶晚便是被顾白捡回来的，算是她的师父。
　　玄尘却似没有发现迟雾的不同，继续讲到：“卫邕遇见顾白那一天，琼花开的很好，顾白就站在那万朵琼花里，一身莲青色的罗裙，寂静若秋水。卫邕当是只想到了一句诗，”玄尘依旧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讲述着，“有子若青莲。”
　　故事的前半章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在后半章生生一个陡丽的转折，便是个于开始完全不同的结局。
　　顾白为卫邕生了个孩子，偏生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难产，为了保住那个孩子，她付出了自己修行多年的内丹，成了一个凡人。
　　听到这里，迟雾终究是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玄尘看了他一眼，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死寂的语气说道：“后来卫邕为了自己的前途，想要害死顾白，和那个孩子。而那时的顾白，已经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他看向不远处的采绿池，或者说是琼花十里，笑了笑，迟雾这才发现这个道士眉目清俊，极有风骨：“顾白就在这里，放了一把大火，烧了这十里的琼花。顾白是修行了多年的琼花妖，所以她死了，随着十里的琼花，归于虚无。”
　　迟雾吃惊于卫邕此人的道貌岸然，却又不得不承认此种人的存在，正要询问下去，心里偏生有了一个更大的猜测，问道：“那个孩子，是你么？”
　　玄尘看了他一眼，依旧毫无表情：“是。卫邕对外声称发妻是死于意外，又装作深情的样子，采绿池之采绿之名，便是出自那一句‘终朝采绿，不盈一掬’。”
　　“可是，被他抛弃的妻子，自焚于此处。被他抛弃的孩子，被顾白的故交送于道士。”
　　玄尘笑了笑：“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不过想告诉你，若是没有负责到底的勇气，便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迟雾知道他话中所指，不免有些被质疑的不快，念及这人是韶晚师父的儿子，那丝不快却也没有了。当时的迟雾，微微一笑，目光里满是坚定和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一定会给她一世安好。”
　　玄尘见他神情坚定，却也不再多说，整理了一下道袍，微微笑道：“那是你的事情。我不过是不愿这个世上，再有一个顾白。”
　　说罢，翩然而去，空气中唯有一丝檀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