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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难平(一) 她的歌声里 ...

  •   少室之山山风凌冽,直吹得人耳膜欲裂。悬崖边,一身着百鸟朝凤嫁衣的女子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大红衣衫被风吹的似乎有裂帛之声。
      女子背对悬崖,她的面前似乎有人,却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或许是对面的人说了什么,那女子一笑,本来清丽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艳丽,她开口,声音被风声淹没,然而,阿琰知道她说的是:“那样也好。”
      她又缓缓后退了几步,脸上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是解脱的东西,她说:“我不恨你们。”
      山下,碧落河中的水波涛汹涌。碧落河水,凡人饮此水,前尘往事皆忘,倘若妖精落入此水之中,便是三魂七魄,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韶晚跳下去之前,脸上还带着笑容,那笑容是生命最后片刻的凄绝和艳丽。
      她厌倦了这个世间,可是她却说,我不恨你们。

      往事历历展现,阿琰只听见那清清泠泠的声音道“我不恨你们”,可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只不过是失望罢了”一遍一遍反复。
      阿琰挣扎着自梦中醒来,晨光熹微,薄如蝉翼的微光隐隐显现,然而天色依旧沉沉,她暗自叹了口气,回想着梦中那一幕,忍不住苦笑。

      门被推开,一身白色儒服的衡玉走近,倒比平素添了几分稳重:“你在凡间的二十年,也是这样么?”
      阿琰回过神来,听他这么问,摇了摇头:“要是那样的话,我一定在凡间天天不停的骂你。”
      衡玉顿时有些讪讪:“是我不好,不过你也知道你执意要跟着我去,一定会拖累我。”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我一向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阿琰看着这位在四海八荒美名远扬的衡玉公子,深觉得传言误人,所幸衡玉说这番话时那略微的不好意思让阿琰略觉安慰。
      “早知道便应该留下一封慷慨陈词,让你也感动一番。”
      阿琰语塞,那残留的一丝丝安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倘若秦钰还在,我倒要问问,他和你究竟是不是亲戚,你们可真是一样。”
      衡玉不以为然的笑笑,直指阿琰的内心:“你就不要因为秦钰把傅宜言带进画境而愤懑了。”他想了想,戏谑道:“不过上古时期的事情也说不定,弄不好我们还是亲兄妹呢。”
      阿琰报之以一笑:“我可不想有你这么个哥哥。”
      她丝毫没有发觉她说完这句话后衡玉眼底闪过的一丝笑意,只听到衡玉回了一句:“那样最好。”

      回到昆仑山已经数日,那些许多年来刻意忘记的事情成了梦魇,挣脱不掉。
      神仙多半不需要睡觉,然而阿琰是个无比惫懒的性子,她以贴近凡人生活为由养成了睡觉的好习惯,和懒狐狸傅宜言可谓是同道中人。
      如今傅宜言算是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一跃成为成为“四海八荒第一懒”的阿琰到底不太习惯。可是这日日的梦魇造成的结果便是用更多的时间去补觉。

      似乎是察觉到阿琰内心的想法,衡玉安慰道:“你倒不用担心自己因为懒而嫁不出去,毕竟你还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很严肃的想了想,补充道:“虽然少了点,但是聊胜于无。”
      阿琰如今没有和他争辩的力气,只是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衡玉,你说就算韶晚的魂魄回来了,就真的是韶晚么?”
      不等衡玉回答,她便自己答道:“不是的,韶晚不会回来了,逼死她的人,也有我一个。”

      百年前浮玉山上和朝岚仙子偶然的一次对话,却铸成了永不可改的大错。
      朝岚仙子和天上的池雾元君相恋,却因为触怒了单恋朝岚仙子的魔君重莲,两人横遭阻隔,一个被贬下凡,一个被监禁在浮玉山。
      阿琰偶然见到被监禁在浮玉山的朝岚,本不欲生事,谁料朝岚却拦住了她:“神君,朝岚有一事相求。”
      阿琰硬生生的停住了脚步,玉石化形实属不易,因此阿琰并非多高的修为,却也称的上神君二字,她转过身来颇为歉疚的一笑:“我不会救你出去。”
      朝岚理解的一笑,清丽的面容极是动人,也不怪魔君重莲心生爱慕:“我听闻神君曾途径少室之山,寻到一块帝休神木,朝岚知道所求唐突,只是朝岚和池雾身居二处不能相见,唯有将我的面貌镌刻其上,送于池雾,以解相思。”话未说完,已是泪眼盈盈。
      此事于阿琰并非是难事,当初途径少室之山,本只是好奇随手取了一块帝休,却并没有多大用处,又听到朝岚的难处,便取出了锦袋之中三寸长的帝休递给朝岚:“那便给你罢。”
      朝岚接过,轻轻放于地上,原本只有三寸的帝休顷刻化作人一般的长度,朝岚顿时一笑,行了个礼,泪眼未干,却笑的可人:“谢过神君。”
      阿琰见她进退有礼,又不强求他人,不免为自己刚才的猜测愧疚,勉强笑了笑:“我不能帮你出浮玉山,却希望你和池雾有情人终成眷属。”
      朝岚看了一眼地上的神木,笑了一笑:“但愿如此。”

      谁料朝岚用那帝休刻成自己一般的模样,却又注入了自己的魂识,帝休木本来是忘忧之木,便是化成人形,亦是天真单纯。不知道朝岚当初是什么心态,将帝休神木取名韶晚,送到了池雾身边。
      再后来,便有了许许多多的变故横生。韶晚终究以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方式,告别了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
      少室之山韶晚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却成了阿琰多年以来不可磨灭的愧疚。
      衡玉在二十年前听闻上古时期遗留的结魄灯散落在北海之北,便孤身去寻了结魄灯,谁料回来时误入幻境,耽搁了二十年。
      听到阿琰这么说,衡玉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他虽然平素里丝毫没有身为兄长的自觉,却真心不愿阿琰委屈:“这又关你何事?便是当初将她送于朝岚,但或许,韶晚,并没有后悔当初遇到池雾。”

      扬州的初夏,熏人的热气是没有的,阳光暖而薄,微微的几丝热意透过已经显得有些厚的春衫。二十四桥,韶晚因为贪凉脱了罗袜,一双玉足浸入水中,因为光线的原因,只看背影,身着白衣的韶晚静默如一尊羊脂玉的雕像。
      尖尖玉足在水中荡起水声,波心荡漾,水声淙淙,韶晚唱起了江南的曲调: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飞鸿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她的歌声里并非有多少情愫,然而仅仅是声线就已经弥足动人,歌声泠泠如珠玉,水声淙淙如筝声,本来婉转多情的《西洲曲》这般唱起来,却更加动人。
      远处依稀有木屐踏在竹桥上的声音传来,虽未见其人,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来人的风流仪态。韶晚停住,微微一侧脸,面纱被风吹开,露出尖巧如玉的下巴,来人停在那里,木屐声沉寂下去。
      那人身着宽大的青衫,衣衫宽简,古朴却不失风流。韶晚见到他,微微仰脸:“你扰了我的歌声。”
      迟雾微微一哂,声音低不可闻:“嗯。”
      他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反而让韶晚一愣,但是韶晚却也并不生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缓缓转过身去,继续唱道: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唱的认真,虽然依旧是没有情绪的唱,却真的是悦耳。唱罢却发现迟雾还未离开,她欲起身,迟雾却先她一步席地而坐,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用这个。”
      韶晚似是不满意自己被面纱挡住了面容,随手摘下了面纱掷入河水之中,水流席卷着白色的面纱,似是水中初开的一朵莲花。
      却不料一旁的迟雾怔怔,眼神顿时复杂起来,但他很快收敛,只是再次递过,道:“用这个拭脚,会着凉的。”
      韶晚不禁一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十足一致娇俏可人的猫儿,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妩媚:“这里是琼花十里,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妖精啊。”
      迟雾见她这般坦诚,颇有些无奈:“这话可不许再和别人说了。”他笑了笑,很是认真的问道:“妖精不会生病么?”
      韶晚歪头看向他,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我不解拭脚和生病之间的联系。你既然这么说,或许是真的,或许是你想拭脚?”
      她把双脚伸到迟雾面前:“那你便拭吧。”
      韶晚的双脚精致小巧,洁白如玉,放在手心都不盈一握,迟雾却没有如自己想的生出别样的心思,他只是很用手中的手帕仔细的擦拭,目光温柔:“在下,广陵,迟雾。”
      韶晚抬眼看了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回答:“琼花十里,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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