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M，致C》ALLOI

2、致C. A

　　致C. A

　　當人們提及您的名字，宛如喪鐘在我耳際響起。
　　您無視的話，那麼，這麼多年來我們的友誼不過是場誤解。

　　然而現今我將控訴這名溫柔的竊賊\，您的誓言破滅，您的信用輕薄，您的沈默成為了您的判決，並加上您“熱情的共犯”所界定的“深厚的友情”的詐欺罪名，同時反訴我竟痴痴地協助您對我進行掠奪。

　　華燈初上，甜蜜的陰影，這個淒冷的夏日餘溫無比失望，空虛，惋惜，像是眼睜睜目睹情人奔向敵人擁抱，愛與恨在心中互相排擠，震碎了我的語言，無法解讀這份神諭，難道我們人生最完美的目的並非奉獻予愛的女神？
　　我所熱愛和忠實的朋友遠離了我，因為固執，因為背叛，您是否嘗試瞭解如今我無法拒絕而被迫接受飲下毒堇的深刻痛苦？無力、心跳漸弱、痲痹的劇痛，溫柔的火燒遍全身，戕害自己去理解並且承受難堪與惆悵共鳴，為了拒絕向周遭撒謊，只好逐漸將自己逼向懸崖。
　　分析虛無與信仰是種危險的習慣；而您總學不好克制，五月便揮霍了夏季。
　　在我記憶裡，從前您即使說了幾句無可奈何，神情依舊自若，像是沈淪多年的老靈魂，對每個問題都有哲學答案，沒有主觀，卻充滿信心，像一顆初生的明星，帶著堅強意志，照亮近幾崩潰的信仰假面。
　　您說，幸福不應只是夢想。
　　沒錯，您知道嗎？在您如世外桃源的小小屋子裡，我斜躺著讓溫暖的陽光取悅，您眼底悄悄捎來笑意，溫柔的指尖伴奏纏綿的琴音，這般平淡的時光無非是我嚮往快樂見證，勾繪一幅美好的未來，一個堅毅肯定的眼神比無憂無慮的夢境更美。
　　在您的微笑裡，我呼吸。
　　您這個身披鐵甲征衣的詩人，已踏入我不可逾越的心情的每一首樂譜，奏出微弱又震撼的曲子後，毅然決然謀\\\殺這份友誼。
　　曾幾何時，沮喪鑲嵌入您的血液，縱容自己在熱情中奄奄一息？
　　沈溺偉大理想的醉漢，積極勇敢地投身革命，奏響了為愛與自由而戰鬥的戰鼓，閉著眼睛在命運\與責任之間莽莽撞撞地走。

　　理性無法解釋人生的意義與價值，一切是簡單的，是人將一切弄得複雜。
　　令事情最糟的是過程如此鄙俗，死亡，不安，背叛了愛或友情，我的心像在黑暗中吹熄燭火盲無所從，孤獨地舔拭著淚水與愛的鹹鹹滋味。
　　最後一次朝我揮手致意，您微笑的陰影是如此可疑；您的感覺突然消逝，我的心焦灼，仿佛初上舞台的演員慌亂間忘了自己的台詞，茫然不知所措。望著黯淡炎熱夜裡降下了潔白寒冷的小雪，破碎雪花一瞬間擦身而過，不告而別，無聲無息，沈默與眼淚同時心碎，您遺棄了我、將自己拋向了哪兒去？
　　一切是那麼模糊又那麼清晰，一階一階斑駁的長長石梯綿延，灰色的苦艾絨毛填滿了廢墟，往日迴盪在粗獷岩壁間的笑聲更顯寂寞，縈繞不散您平日呼喚我的聲音，一陣心悸。踏入您的宮殿的那刻，遠遠瞥見晨露在您眉梢間凝結，映著您蒼白而冰冷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神竟已無法讀出我目光深處火山般的責備，全然散盡了我對您的信任。
　　那抹釋懷微笑表明什麼？您要我心懷悔恨參與您口中光明的起點之戰？還是後悔未能和您一同犧牲？
　　您狡猾地圍著罪惡與死亡繞圈子，試圖逃避人間的寒冬、或是迫不及待朝它狂奔？
　　覺得這麼做是對我有利幸福，不過是您在妄想的街上奔馳。
　　人說，天才往往是不道德的，而您這位傻子道德感異於強烈，偏執的熱情導向許許多多的恐懼，披上沈默克制的外衣，努力維護世界完好如初而陷入正義迷宮裡。
　　你對自己不滿意、對所有人都不滿意，竟然期待在寧靜的夜裡得到補償和自我陶醉的機會，請求遠離謊言與腐爛世界的氣息。
　　卻忘了最簡單的、最單純的，崇敬便是善行，任何企圖都被真實批判。

　　革命的力量是恨還是愛？粘著血漬的指尖彈起這場E小調前奏曲，一個偉大嚴肅的使命淪為政治鬥爭工具，以生命為賭注。
　　賭局已定，一切靜了下來，染上慢慢腐爛的梅毒，苟延殘喘，邪惡的味道彌漫了，散發惡臭的腐屍，剩下來要做的只是反芻、咀嚼、消化它們而已。
　　其他人只能接受，無一倖免，並默不作聲，或是偶爾流露一絲自憐與怨懟為此深深嘆息。
　　我們樂觀的可笑，像是悠哉的旅人，置身事外地靜觀暴風從地平線升起，陷入這一種矛盾中央，並在這矛盾中窒息，窒息得流不出一滴痛苦的眼淚，默默承受命運\\\，站在悲觀滑向虛妄的起點，自然而然走向這般結局。
　　成天沾著血跡的說著和平與幸福，真是無恥的玩笑，一場權力與道德的冒險征服現實主義，為一己之私快樂的野蠻毫不費力。
　　過於相信人類的智慧便是一種無節制的傲慢，向墮落屈服。
　　為何一個職業革命家創建出極權？我不會也不能否認他的天才，有著奧德修斯的英勇機智與不妥協，試圖嚴肅地重建已被摧毀的正義；然而一旦革命家走向自己的對立面，著手質疑權威，沈溺於自己的高傲使所有感覺脫軌，他便棄權了，當起一個由外部操縱其行動的無生氣的皮偶，把黑暗當作新娘，輕輕擁入懷裡，運\用一流詭辯技巧將無辜引上褻瀆神明的歧途，拖進張著血盆大口的地府。
　　你們都是快活的靈魂中灌注憂鬱毒素、這場罪惡勾當裡的同謀\，有著尋求無聊的奇怪才能，沒有一人對掛在頸子伏在背上的兇惡怪物表現反感，把這些怪物死神看作自身的一部份，浪費了天份走一條死路，你們望著不同的風景，在憂鬱的蒼穹下沿途只剩暴力與血腥，雙腳陷落與天空一樣鬱悶不樂的爛泥裡，預支了肉體的折磨，固執奮鬥，疲憊而認真的臉孔，不加評論的犧牲，沒有一點絕望的神情，滿副注定要永遠抱著希望的人的逆來順受的神情。
　　為什麼你們願意用死亡來替獨裁者辯護？！
　　何時這裡成為精神病患收容所？！充滿神經錯亂和虐待狂，歎息只為表達對安逸厭煩。對於死亡的準備是需要多久？難道為了不再寂寞，便將戴奧尼索斯劇場和錫雍刑場合而為一、處決的當天大肆宣傳招呼人來觀看？！

　　這種種或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心寒的，我不願以主觀去批判，彷彿我個人竟能成為天才與瘋子間的衡量尺。任何對人性的拆解與分析都是徒勞，如您所言，唯有時間是最老練公正的法官，並憐憫了一切。
　　智慧的門開了一半，還有一半。
　　真理是神秘的，自由是聳動的，兩者同樣難以駕馭，卻值得隨時為之獻身。我們繞了很長的彎路，花了很多的遲疑，戰爭的陰影已經盤旋雅典上空，新一輪的爭戰正等著我們，我無法沈醉在哲學的詭辯，只願承認對推上前的驚慌惶恐，箭在繃緊的弦上般心酸，但一切不幸都是可以忍受的，天下沒有逆境是找不到出口。
　　戰爭不是一切，雖然我們離不開它。
　　生活若是一幅陰鬱的畫，顏料是隱約而持久焦慮不安，在陰暗的背景上仍有著幾抹螢光，歡樂、笑容，無價的恩惠與悲傷對比鮮明，更深刻植入心中，暫時的殘缺並不影響我們走向春天。
　　沒什麼比分享一場生命威脅所帶來的折磨更讓人緊緊團結，身在颱風眼中心，深覺幸福，卻又感到威脅。我們得克服懷疑，愛的路途偶爾跟隨著苦澀，向頂點的抗爭足夠充實人心。
　　一個人不能永無止盡忍受著寒冷，犧牲與幸福共處的味道，不知疲倦的勇氣輪迴。我們都在死亡的邊緣瘋狂地活著，歡愉是無可救藥的，也許也是毫無希望可言。
　　面臨傷痛依舊堅定不移，在這漫長征途上迎接一個短暫的喘息。
　　沒有未來的你，以永眠暗喻是什麼讓我們提前戰敗，對此我反思了自己的責任感，夢醒後的餘溫無法祈禱\解脫命運\束縛。但至少，至少，我們知道什麼是謊言，可以在一定程度衝破或超越命運\，讓陽光驅趕塞倫的引路。
　　少年們揚著斑駁的旗幟，無視極限，在夏季沈悶的雷聲中讓我們聽見永恆的慶典，點燃我們沈沒已久的激情，回憶起曾經強烈地去愛，並誓言將剩下的餘生奉獻於追求這樣的光明。

　　自然與美的精神深植古老土地，路旁的花朵爭相怒放，豐滿的溫暖的讓人癱瘓。靦腆的鴿群鬆散飛起，不久前若隱若現你的身影，走向迴廊前廣場，溢滿剛告別薔薇步道的濃郁香氣，融入愛琴海潮濕氣息。
　　這種享受如今和哀慟附著在一起，拖著你的影子，走上安提戈涅之路，特洛伊城門前阿克琉斯為噩耗哀嚎，緩慢而憂傷的友誼流淌在時光之河傾瀉，眷戀的感覺被撕裂，填滿不了這般痛楚。你美麗的永恆夏日永不消止，而凝固的眼淚將是我未來的夜裡的安眠曲，折磨地寧可失憶。
　　剛習慣了死訊，就得忙著準備送葬，並且構築未來，多麼瘋狂！
　　枯葉在寒風中顫抖，藍色的黃昏，一段溫柔而絕望的時刻，有著太多的情緒，卻無人可擁抱
　　陽光在你墓碑上灑落秋天的模樣，彷彿你曾明快神情彈奏起那首哀傷的蕭邦，寂寞最酸澀的樂符多麼不適合你，你卻已無力擺脫。
　　站在您棺槨前的我渴望受往事糾纏，掙扎於絕望的記憶中，彌留自私的傷心裡渾渾噩噩。但是您瞧，我卻在沒有你的日子裡仍笑著活著，質疑你埋怨你的聲音越來越小，是不是意味悲傷已遠去愛已被遺忘？是不是意味我對你的感情遠遠不如自己以為的那樣？
　　為什麼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之間？你和我之間還有多遠？還能多久？還剩下什麼？

　　親愛的C，當你讀到此信（如果，有這麼一天），請別懷疑寫下它的手多麼顫抖，字跡繚亂不堪入目，語法錯亂，當無數譏諷的字眼獻給遺留在過去的對象，指縫徒留精神勝利的疲憊苦味。
　　是的，我埋怨他的理由最終是為他帶了你走，甚至不願提起他的名字。
　　以前總想知道戰爭在何處、什麼使它那麼可惡。我如今終於瞭解，戰爭就在我們心中，就在戰鬥者孤獨奮鬥與倖存者可怕孤寂之中，感受受辱與冷漠，以及日漸增長的愛遭剝奪。
　　命運\\\待我不薄，讓失去你的痛苦較其他的哀傷先行一步，於是剩下的折磨來臨時便當顯得無足輕重。我將背負您的用心良苦，承擔您出賣自己的瑕疵，在苦難及淨化了的傷痛中耐心地等待光明。即使連睡覺都變得疲憊。
　　有時真理是人心無法忍受，可惜我們對此認識得太晚。
　　我疲倦、我感到厭倦、我渴望哭泣。

　　M.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