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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M. S ...

  •   M. S:

      我摯愛的朋友,這封信突如其來,急促的言語,既沒有理由又沒有後續。
      許久前你對著我苦笑的臉,問著藏了什麼隱言消磨歡樂青春。當時無法允諾的小小的表白,盼在你的忠誠與理解中作為姍姍來遲的解釋。

      近些日子來流言以及關於真偽,每當你欲提起,我總是避而不談,並逐漸感到深陷其中的無能為力。請原諒一切,每每看著你低垂雙眼,既謙遜又驕傲的質樸,禁不住為這份莊嚴的孩子氣、友好、慷慨、歡笑喝彩。我無法辨別提早望穿真相是幸或不幸,於是將一切封□□上,像一片鋒利的匕首刺進胸口,謹守秘密,深深不願你踏入陽光下的陰影,對人生的熱情與樂觀出現任何碎裂。
      命運的悲劇一旦有了劇本,即使不想作受害者,也不願擔任劊子手,依舊只能被推著朝著結局前進,走向註定的沈默。
      是的,當你閱讀此信時必定清楚答案,必定憎恨知情者隱瞞。
      你會問,為什麼?
      故事的另一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局。

      還記得多年前的叛變?在那之前,悲劇已擁有了雛形,其中的苦難都以各自的形式演繹。
      積極忙碌的生活是為了掩飾真正病情,這剪巨大的黑影始終籠罩了他,S
      “他們愛我,我對他們沒什麼義務。”
      “不錯,這只是一件事實。”
      “你將在正義之前嚐到死亡的屈辱。”
      “是的,但我絕不放棄我的義務。”
      他與自己的對話再也無法壓抑。或許我已死亡,若非他專注於壓抑表皮下的黑暗、忽略命運讓我無意間聽見。我逃避了,連續顫抖與發冷,直到天亮才筋疲力盡睡著,醒時一身冷汗。絕望是雙重、短暫又不間斷,一面為了與死亡交錯剩下的心悸,一面,或是更多的,為了他未明、孤獨、進退兩難的困境產生激烈疑惑不安。

      動盪的夜之後,如你所知,一些宮殿人去樓空,一些話語成了禁忌。我的心追不上力量的腳步,懷疑,猶豫,以往不加解釋而隨本能直觀,此時不得不由理智驗證真實。一個倦怠的傍晚,我的心跳聲鼓噪,伴隨清寂腳步聲響,教皇廳前漫長石板地顯得既漫長,卻又在倉促間已踰矩推開沈重大門。昏暗、低沈、空曠又華美的大廳,沒有點燃任何一道燭光,像是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的監獄。
      S禁閉於遙遠前方,孤伶伶地,法袍看起來沈重又深不可測。
      “為什麼?“我問,不確定什麼樣的答案符合預期。
      面具那縷蒼冷的金屬光線陌生刺眼,空氣無聲虛弱的嘆息令人窒息。
      他曾經的辯才無礙再也無法透露比那刻與未來的靜默所能表達的來得更加複雜。
      “把簾帶上,風景太美。”
      厚重簾子拒絕了窗外你我熟悉的美麗山巒、星火闌珊,我莫名哀傷,就像對將要病逝的小孩的那種感覺。時間過了多久也無所謂,某種恐懼此刻上演。
      “告訴我,猶大的罪名是什麼?”他說,在我茫然失語之際轉向更深處的禁地。
      “我祝福我的渴望。”
      背著的聲音像落入海裡溺水而亡的犧牲者的最後呼救。

      沒有猶大的福音該如何成就?M,我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黑暗與光明總是共孕共存,就像凝視著太陽,終將看見黑色的光。
      永遠目望著前方的他,比任何人要早體會與死亡意象共同生活的我們,個人的一切變成公約數,渺小微不足道,自我矛盾的權利與離去的權利,我們如同人權宣言皆遺忘,波特萊爾嘲諷著。我們活著,我們死去,全存在這階級的、源自生存抗爭的停戰前哨。愛在哪?對生命的喜悅在哪?我們如何為世界點燃希望之火,勇敢逆風而行、驅散邪惡勢力?
      我想,從一開始他溢於言表的洞見便透露這個體制早已擬定羅網,無情地等待著它的牲祭。於是自願走上斷頭台,獨自背負背叛者兼殉道者,一如教皇廳坐落在不祥的十三,以染上鮮血的雙手作為對命運的抗爭,為自由辯護。
      親愛的M,我絕非為S開脫,找個方便的藉口,即便你知道我也是同樣的愛他。他並不需要體諒或是解釋,這熱愛生命與大地的使徒,發自內心為追求幸福的守門人爭取自由的運氣,革命不是勝利就是死亡,他的革命僅剩死亡這個選項,他明瞭,卻無動於衷。

      M,你說我離群索居,孤僻倔強又無拘無束,甘願為自由投入所有精力與生命,卻不懂如何正視自己。這是正確的,有時候,我也責備自己失去愛的能力。
      我們活在引燃了的漫長導火線上,無法將火焰吹熄,喧嘩與騷動總如影隨形,每當意識到這點,我總幻想對一切視而不見,頹廢地冷眼背對生命呼喚,彷彿立在流冰邊緣,漂移的感覺不比從懸崖跳落受心不在焉佔有要來得踏實。
      是你,溫柔身影,總在我墜入無間寂寞流轉時出現。又誠懇、又熱情與他人保持距離的你,卻願意替我敞開大門,多麼幸運!活在當下以及對於信念的篤定,在當今複雜景象裡從未自我懷疑,這些我遠遠無法企及。你曾對我的苦笑及失眠戲謔嘲笑,若有所思地說起生命的美好,突然間,又變得嚴肅起來:幸福沒有明天,也沒有昨天,只有現在。你說,我一陣心酸。

      多年前你慎重其事來信:“我將在三天後前往西伯利亞,你的荒涼而貧乏的小屋。能見面是如此令人喜悅,我寫下這些的同時忍不住附上了微笑。”我讀著也跟著微笑,期待卻又不願意期待,唯恐流星般的承諾,錯過而因此失落。當你若無其事地在第二天夜裡出現,揮手招呼的姿勢熟練自然就像對鄰人道早那樣,使我顫抖地幾乎喊不出你的名字。那晚,我們在偶然的默不作聲中閒話家常,為瑣事激動,急著接完對方未斷的語句,最後在朝陽見證下伴隨彼此的氣息入眠。
      這般鮮明的往事時不時飛舞回轉。
      即使你不相信,世界上只有兩種力量,劍與心,而最後劍總是被心打敗。你不經意的體貼,你建立在火山上的熱情,為愛正名,彌補了保持沈默的這些年中所承受的感傷,虛浮的夢境增添許許多多真實經驗。

      我凝視著你的笑語而你聆聽著我的痴態的同時,我們的目光受到暴雨吸引,眼睜睜目睹現實的苦水泛濫成災。
      對你而言表達忠誠不過是場認真的遊戲,卻難以忍受無力阻擋它快速變質,對此向我發問近乎不厭其煩,縱使明知得不到答案。我無法提供任何斷言或肯定,也無法阻止你穿上否定者的角色,將一切感情、事件拆解,對生冷莫測的黃金座椅試探謊言下的真實,不動聲色懷疑。嘗試定義持續不斷感受到的東西,便是件艱難任務,而刻意回避探究目的的那刻起,遊戲已是命令性又俗不可耐。

      遙遠的另一端,邪惡難產的呻吟嘲笑了血跡斑斑的錫雍囚徒,彷彿命定與明媚天地無緣,在他人靈魂裡點燃火焰,不停地給、不停地付出,以至漠視需要被愛,漫無盡頭應付精神集中營,永續著妥協與對立。
      他的力量不只限於氣力或是魅力或是思想本身,而在於給予道德困境思想深度。
      你會說,那不過滿足了慾望。M,他所得到的權力或是財富,都是無意義的,僅作為暫時脫離現實的緩刑,套上枷鎖將他孤立,並非無罪宣判。他的完美主義是種雙面刃,既不歡樂,也非仇恨,是一個難以平息的超越自我的壓迫,強行某種遺憾性享樂,錯誤僅在於誤以為這可恨的孤寂非自己所有,一生抵抗著孤獨,卻又不得不行在孤獨之中。
      從他察覺黑暗如絕症在體內蔓延,便忍受了缺乏審判的懲罰。轉身後無止無休地關注情緒流動,在自己周圍設置任何人都不能跨越的真空帶,防堵心中的欲望野獸脫逃,企圖絞殺過渡到他身上的活生生氣息,變得既不可抗拒又和藹可親。這般近乎殘酷的方式不斷拷問靈魂,所承受的損失,按照他自己的見解,失去的正是他本人。內心四分五裂,終究迷失其中,在眾人目光中疲乏地讀懂自身的冷淡,試圖讓所有人幸福的同時已將自己推落地獄。

      你會說,那不過是我的推論與奢望,想像中規避懺悔。
      M,若你不幸地見到面具下失去陽光的臉,請凝視他的眼神一如看穿我的靈魂,你會明白他承受著阿特拉斯的重量,無償出借自己生命滋潤世界。
      回應召喚的我時不時等待在石牆邊緣。他越來越沈溺於形式上的清洗,在淨身儀式中花費越來越多時間,以地主俯瞰剛爬出礦坑的奴隸的姿態看待自己身子,像是走入對於生命厭惡的迷宮的模樣般害怕弄髒自己。我嘆息,瞬間殺意撲襲。
      “是你...我忠誠的C......上帝,你看我變得多麼不相信別人。”他自我消遣地說,並帶點惡作劇的喜悅,他的語調如腳鐐般渾重冰冷,念著我名字的音節像是一把冰錘刺向積雪,令我有種遭受內疚的痛楚,並在某種意義上無法得到補償。
      “神啊,在充滿懷疑的地方,請賜我播種信心。“
      他緩緩脫離水面,伸手找尋他的囚衣後邁向神殿,步伐堅毅而端莊,謙卑的背影也掩飾不了聖潔。
      “在通往和平路上,請賜我勇氣去改變、並接受無法改變,於折磨與死亡之外迎接尊嚴。”
      請相信,這只能是S。

      人可以被毀滅,但絕不能被擊敗。所以他選擇被自己擊敗之前毀滅自己。
      如果建立一道不可踰越的道德的門檻,他一腳陷落一腳緊緊挽救,在痛苦與意志之間輪轉來來去去,使德性的概念抽象模糊起來,他的沈默逐漸走調,漸漸令人耳鳴,一種熱帶雨林的萬籟俱寂,潛伏不確定與無數威脅。
      貼近了自己並目擊正義與義務如何撕碎靈魂,把不安感變成征服原則,彈性疲乏下的產物。若將之敘述為一個不道德者則是誤解,對於憐憫和無情產生了自己的新的解讀,與節制的快感的偏愛分道揚鑣,無止盡地戀慕起傲慢,他很清楚自己是自己心靈的吸血鬼,佯裝被某些虛名、財富等暴發戶主義誘惑,心底其實毫無野心且無法解釋漠不關心。
      一頭象朝著牠的墓地前進,行蹤詭譎,讓人打消窺探秘密的慾望,卻又在遠方聽見哀鳴;在發出的嘲笑中,保持無以言表的生命。他標定了發現自我失敗,熟悉的根基在腳下崩裂,將縱慾與褻瀆獻給神善,在混亂離異中回歸原點。他閉上眼睛,重新陷入夢境,沈入對人類的愛情中,熱情積極地聽天由命。
      “你知道世界上什麼使我最驚奇?“
      另一個他斜靠著在權力椅子上,像是米開朗基羅詮釋下的聖殤像,張開雙手安穩地擁抱沈睡的另一個自己,情緒冷靜令人困惑。
      “力量不能維持一切,卻總有人這般奢望以致失去一切意義。“
      說話口氣從不包含猶豫。
      隨著逼近點燃火鐘時刻,各種詭計玩笑越來越不回避,異端份子正譜著弒神之曲。
      至今我仍雙唇顫抖。
      一種願望或希望穿透了密不通風的面具灑落窗外藍天,此時無所謂誰是誰。
      “覺得我冷酷嗎,C?別害怕,不用多久,我就要用相同的口吻讓自己付出代價。“
      結局已近,終將是普羅米修斯式寓言。

      關於那一點一滴地纏繞在體內的陰魂,我所知不多,無法再解釋什麼。
      證實一切是不可能的,無法將一切回溯,我們不能向一個嬰兒要求供詞,只能在細微跡象中尋找證據,拼湊散亂的真相。
      有一天,或許你會遇上那個真正理解並透析S的人,另一個同樣充滿力量的靈魂,負擔著自己的十字架。S從不討論他,就像作為他的兄弟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罪過,懇請不要苛責此人在這場負債的內戰十三年前的起點佔據一席之地,這本不該發生的,卻無論如何已經發生了。
      也許,他會解釋這場聖人、黑彌撒與無神論者的爭執。

      最近頻繁在聖域出沒見上熟悉而陌生的朋友,那些他近身的影子,自願弄髒雙手的信徒,以各不相同的理由愛他,縱然拋棄了保持貞節觀念,對戰爭藐視,不顧一切地尋歡作樂,但並非拋棄其本質,顫抖雙手挖掘活埋自己的墳,同時無一例外地張揚無畏神情,臉上總掛著遮遮掩掩又明媚的嘴角。當他們著手投入屠殺時,絕望地慈眉善目,孤獨的淚水推動著他們所不知道的自己,交換無法分享的死亡,像哈姆雷特般譴責自己和所有人。只為顧及他人心情而小心翼翼保持緘默,像是賭徒在假期後興高采烈宣布僅賠光一棟小屋,絲毫不提及這些日子是如何懷著破產、無法償清債務與回本的無望中飽受煎熬。
      每當我們即將交錯於綿延無休陡峭石階邊緣,他們用令人暈眩的陶醉微笑寒暄與道別,儘管說著下次見,可總有感覺似乎無法再次相逢,彷彿胃病發作的清晨一飲而盡濃苦咖啡,心裡十分難受。
      行刑前的等待,麻木,苦悶,淪落,一個表象的世界,一個謊言的世界,信任的背叛,對於殺生的罪惡感,通過繼續殺生來窮盡這種頑強的罪惡感,他們都在抗爭這般墮落而自行毀滅的念頭,靜靜地凝視黑暗,像是唯有在黑暗中才能找到黎明。
      死亡終將變得無關緊要。
      過去已寫下,未來會被誤解。他們的行為晦澀陰暗,將來必大肆宣揚其消極以及不道德,貼上妖言惑眾惡名,我依舊填滿了淡藍與玫瑰色的記憶保存他們,而這種記憶或多或少滲入於哀悼,如方糖溶化。
      沒有道德能宣稱排斥人性的一部分,不論那部分是多麼令人不快或殘酷。
      現實不能放在陽光下比較,時間如同冬季連綿的雨,緩緩洗落過去的爭執、憤怒,呈現出真實。

      多年來我所扮演的角色無法超越旁觀性,見證了一場沒有破綻的賭局中的一段告解,秘密的兄弟情誼共同經歷一場災難,而我卻從未有自以為的清醒,渴望一雙眼睛陪伴哭泣,證明值得為生命受苦。
      但請不質疑我對正義的決心,生命使我們能面對最可怕的敵人。當神離去時,我仍讓自己相信神的在場,給予幫助,表明我是活著的,真實地面對而不怕令人失望。
      在作為引路者的立場上我有我的堅持以及使命,即使我未能年輕地懂得一切,不得不通過某些先行一步的死亡的空白發現,真理小心翼翼地部署著。若此時放棄了堅持,對於後輩我還能留下什麼?若不全力阻止真相湧出,這些年不過是場延抑的謊言、謊言中的謊言。
      命運會選擇它的執行者,勝利女神會選擇無畏的愛。這就是一切原因,哪怕我們之中不再有人保留自己的位置。
      我努力,我前進,忠於真理。

      M,請原諒我的愚昧,我的軟弱。我願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的恐懼。
      我的朋友,我的M,這些話很痛苦,可惜,我還是要說:離別將至了,這非期望的,而可預見的,縱然未能預見決心會是這般容易動搖。我們的人生離不開分別,這些傷痛必須無言承受,因為這些愛的痕跡你一定懂。不管精神多麼苦惱,我們還是擁有了一切,在世界上遇見友愛,體會過肝膽相照的境界,就是嘗到了天上人間,應該是幸福。
      無需再告訴你我是多麼愛你,多麼為離別而滿懷歉意。請理解關於你的一切我呈報的稀少可憐,語言是死的,它無法承載你和我之間無法竭盡的重量,試圖告白便是侵犯了這場友誼,再多的文字也無法將我們束縛在一起的每一個單獨記憶再現,也無法將我們的對話層層掩蓋取代。
      我愛你,這是我能向你傾訴最複雜的主詞、動詞、受詞。
      願我的至愛你,M,在未來無數不知疲憊的守夜中享受每一道愛及曙光,為你,為大地。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瞭,死亡不可能掠奪我們的所有,因為我們的靈魂已合而為一。

      你親愛的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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