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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户 那孩子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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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有些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总是脏脏的,头发因为没人修理也比一般的男孩子长很多,如果不知道他爸妈就住在我家楼下,我真会以为他是乞丐或者流浪儿。有的时候他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很神秘的跑过来,塞给我一个糖果,或者是几颗花生,有时候则是一把葵花籽或者一颗干瘪的蜜枣。我并没有因此跟楼下的小孩熟络起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几岁,也没有问过他的名字。经常可以听到他家传出砸锅碗瓢盆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男女吵闹的声音,我见过他无奈的站在楼道,脸上是鲜红的巴掌印,眼睛里噙满泪水,但就是忍着不哭出声来。
看到我,他慌忙背过身去,生怕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我只是安静的从他身边走过,只在楼梯转角回身的时候看一眼肩膀无声抽动的小小身影。我也经常听到他妈妈歇斯底里的吼声和辱骂声,还有巴掌落在小孩身上让人心惊的声音,‘贫贱夫妻百事哀’,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我妈说那孩子的老爸没有正当职业,整天游手好闲,那孩子的妈妈又热衷打麻将,一宿一宿在麻将馆里垒长城是常有的事,让人听了难免唏嘘。我还是偶尔会收到小孩子塞给我的水果糖和花生,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接过,在路过垃圾箱的时候顺手丢进垃圾箱。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无视跑过来的他,冷哼一声从他身边经过。背后的目光怎么想,有多失望,我丝毫不会在意。就算知道我不稀罕,他还是会固执的跑过来塞进我手里,然后嘿嘿咧嘴笑着拔腿就跑,就像完全不知道那些他舍不得吃节省出的东西塞给我以后会去哪里一样。天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的耐心。有一次我和我妈吵了架,黑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往楼下走,那孩子又不顾我无视他给我塞了颗糖果。“你吃糖,一吃就不难受了,真的。” 经过垃圾箱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没有松开手里那颗在我看来扔地上蚂蚁都会绕道走的廉价水果糖。
我坐在长椅上默默的看着一盏盏路灯亮起,耐心的剥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将廉价的糖果放进口中感受那一丝丝充满劣质化学试剂的甜味。他倒是没骗我,原来就算是这么难吃的糖也能让人心情变好一点点。我后来偶尔也会在接过他递过来的吃的之后在他惊讶得目光里把吃的放进嘴里,他那一整天都笑眯眯的。也会在偶尔中的偶尔,在他跑过来咧嘴傻笑着给我打招呼的时候,冲他轻轻点点头,看他开心得一蹦一跳跑回家去。直到有一天深夜。那天我做了一桩漂亮的买卖而意外搞到了门票,在漆黑没有半丝月光的黑夜中颇有些得意的哼着小曲,纠结着午夜参加街市前就给小瑞一个惊喜,还是等到下月中旬他的生日再把门票交给他。
已经接近凌晨,整个小区安详而宁静,只有我们单元的门口露出温暖的灯光。走进敞开的楼门,楼道昏黄而温柔灯光下,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依靠在台阶栏杆上。看到我进来,他抬起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头小声用带着浓重方言的话说:“哥哥,你帮俺叫一下医生吧,俺疼……” 我这才发现他身下的台阶已经完全被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似让人熟悉的味道,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只露出柄的水果刀。小小的手无力的捂着刀柄没入的部位,血固执的向外流淌。
我看着台阶上还在缓缓蔓延的大片血迹,脑子一片空白:“没用了,医生来也救不了你了。”我发现自己的话冷漠到没有一丝温度。那孩子费力的偏头看了一眼大开着的家门,屋子里一团糟,昏暗灯光下暗红得有些刺眼的血泊里伏着着两具似乎依然温暖的尸体。他轻轻的张开嘴:“俺??俺快不行了,俺还以为……”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努力的看我,黑白分明的眼仁仔仔细细的盯着我的脸,似乎想看清楚我的表情。但我背对着光,他只能看到漆黑的影子。
我看着他忍受着剧痛微微皱着的眉头,心竟然有小小的纠结和挣扎,我竟然想到了今天好不容易得到的门票,那张我准备好作为弟弟生日礼物的珍贵门票。我狠狠摇头把那个荒诞而不切实际的想法摇出脑袋,‘他没救了,关我屁事。’我警告着自己,一边抬脚越过他身下被血染得通红的台阶。我胸闷得慌,想要扔下他回去睡觉,却挪不动步子,安静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我问。小孩扶着铁栏杆小声咳嗽着说:“俺……想回乡下,去找奶奶,还有俺的小羊羔……”他气若游丝,无声的垂下了脑袋。
他虚弱的声音戛然而止,台阶上向外浸染的血液停止了流动,昏黄灯光下飞蛾也被定格在空中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完全凝固成了一块琥珀。 “你看,你还是那么自私……”我想起来段柔的话,心里更加闷得慌,大口大口的喘气。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到底是放着他,任由他去死,还是……“好不容易弄到的门票,不会就便宜了这小子吧……”一想到为小瑞辛苦搞来的门票,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打消:“我不是耶稣,我没有救苦救难的义务!” 一刹那,又仿佛是漫长的几个世纪之后,一扇黑色的石门轰然从空气中打开,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到底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扔个硬币,反面就不理他,正面的话……?”我站在他面前,像雕塑一样的孩子轻轻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竟然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安详和平静。“算了……”我有些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埋头过去抱起还没有说完最后一句遗言就随时间一起被凝固成雕塑的小孩,我踏进虚空中凭空出现的古老石门。在我踏入石门之后沉闷的轰隆声响起,石门也缓缓闭合,我真希望我心里的纠结和犹豫也能被这扇厚重得让人心惊的石门一把铡断。我抱着他走入了一片浓稠的黑夜中,漆黑中我的身体微微散发荧光,但这荧光不足以驱散任何黑暗,我只凭自己的感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