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门》骑龙者

1、楼下的孩子。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楼下搬来了个小孩子。大大的眼睛瓜子脸，总是偷偷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露出好奇的神情。 “那小孩好可怜。”我和弟弟小瑞出门的时候，弟弟看着一个人坐在花坛角发呆的小孩有些怜惜的说了一句。我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可怜，也不觉得那孩子可不可怜会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小区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他安静的坐在一边看其他孩子玩耍，偶尔看着其他孩子玩得开心，自己也哈哈笑。他还不到上小学的年龄，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一般都把他锁在家里，小孩偶尔也会偷偷打开门坐在小区大院的台阶边看其他小朋友们带着玩具嬉闹，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乖乖的坐在我们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和自己玩。
　　我跟小瑞交物业费的时候听大人们说那个小孩自小跟着外婆在农村长大，外婆死了之后才来和爸妈住到了一起。那孩子口音很重，小瑞说他听不太懂普通话，我们小区的小孩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自然也没人喜欢跟他玩。有一次表姐家的侄女来我家，我弟弟小瑞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小熊做礼物，侄女得到小熊以后欢喜的不得了，随手将来时候抱怀里胖乎乎的小绵羊布偶扔到一边，看都没再看一眼。她抱着小熊笑盈盈的拉着我衣角问我她抱小熊好看不，要我给她拍照。
　　我不耐烦地敷衍她，就差把‘滚开’写在脸上了。侄女很聪明，没人的时候凑过来小声问：“舅舅，你嫌弃我是不？” 我颇为意外：“你连这都知道？”我没记错的话，今年她也就七岁还是八岁。她得意的昂起头：“嘿嘿，要不是我妈说你脾气臭叫我别和你见识，你以为我会稀罕和你说话？”说完之后高傲的抱着小熊去小瑞那边撒娇了，留下我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弟弟用胳膊肘戳我低声提醒：“哥，你也有个当长辈的样子，别给咱侄女留下童年阴影好不。
　　” 我有些啼笑皆非??我要是想给她留阴影的话哪还会让她在我家晃来晃去，早就甩白眼明确立场了。那些孩子很惹人厌，我是真心不耐烦。侄女抱着小瑞给的小熊爱不释手，临走的时候特地嘱咐我记得收下她扔掉的小绵羊布偶，她说反正她不想要那只看起来傻乎乎的棉羊了，与其扔掉还不如送给我。好样的！这么极品，不愧是我王某人的侄女，以后少不了也是三八中的战斗机，我慈祥地摸摸她脑袋，笑得特别真诚。侄女走的第二天我才想起那个被她扔在沙发角落的小羊布偶，我对于这种东西没有丝毫兴趣，随手将它从角落拎起来准备上学时顺便把这个失宠的羊羔扔到小区垃圾站。
　　出楼门的时候楼下住的孩子正坐在水泥地板上，双手握着一只空易拉罐在水泥地上磨来磨，铝质易拉罐和粗糙的水泥地板摩擦发出刺耳而单调的噪音。看到我出来，他怯生生的低下头，手里的空易拉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我提着手中碍事的小羊布偶从他身边走过，背后的注视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几乎能感受到手里的布偶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了一道目光。一回头，那孩子正傻傻的盯着我手中的布偶，满脸羡慕。见我突然看他，他不知所措的低下头，两手攥着快要被磨穿底部的空易拉罐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垃圾箱就在过两个转角的阴凉处，我看着立在远处的垃圾箱，盘算着应该小跑过去扣篮比较好呢还是在远处一个大脚把布偶给抽进垃圾筒比较帅，最后我决定站在垃圾筒十五米远酝酿一个健美铅球投掷者的姿势来欢送这只倒霉的羔羊。不出问题的话，三秒后它会以优美的抛物线窜进气熏天的垃圾桶，惊起大群正在享受腐臭午餐的苍蝇。我预备投掷的‘磁铁’的磁力真够大，我能感觉到磨易拉罐小子的目光依然粘在上面。我真怀疑我一松手，手里的布偶就会‘逼油！’的一声被他目光给吸过去。
　　即使是背对着灼热的眼神都让我浑身不舒服，一回头，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的躲回转角去。我看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了想，解除了铅球投掷姿势提着布偶往回走。才过转角，就看到他慌慌张张一蹦一跳的跑回水泥地，假装继续磨易拉罐，头几乎低到了自己怀里，似乎因为紧张而肩膀微微发抖。我走到他身边站住，他慢慢抬起头，停下手中正磨得吱吱响的易拉罐，睁大了清澈的眼睛，满脸的惊慌和疑惑。我把手里的小羊递给他：“给你了。” 他愣愣的盯着面前的布偶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看到他收在胸前干裂的手，有些脏，手上有磨易拉罐时擦破癒合不久的血痂。
　　“拿着！”我不耐烦的把布偶又向他递了一下。他惊奇而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布偶，又看看我，指着自己用带着非常浓重口音的语调说：“羊，给……给俺？” 我伸手把布偶直接塞到他怀里，他手上磨穿了底的易拉罐被撞到了水泥地上琅琅当当响，他赶紧慌张的用脚挡住。他看看怀里洁白柔软的小羊布偶，又小心的抬头看我。 “俺，不要。”他小心的用袖子把怀里的小羊递回我手上。他的话要多言不由衷就有多言不由衷。明明眼角的目光被怀里的布偶吸引住挪都挪不开，还说自己不要，虚伪。
　　我没耐心和他磨磨蹭蹭：“干脆点，装什么？反正我扔到垃圾筒以后你也会去捡不是么？” 他有些哆嗦：“俺，俺不……垃圾筒……” 我轻蔑的笑了：“你不翻垃圾？那你手里的饮料罐哪来的？别说你爸妈会给你买饮料。” 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下来，满脸委屈，深深地埋下了头。我把手里的布偶扔到他身边的水泥地上：“反正没人要了，你也不要的话，就去扔垃圾筒。”说完指了指拐角垃圾桶的方向，他听了赶紧把小绵羊布偶捡起来抱紧，好像我真的会把布偶夺过来扔到垃圾箱里去。
　　走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冲我背后喊：“俺……俺没偷垃圾箱，罐子俺在马路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停下回头看他：“然后？” 那孩子抱着小羊低着头没说话。我再次转身离开的时候，后面传来他有些颤抖的声音：“谢,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间有些失笑。上楼的时候看到他爱惜的用袖子拂去布偶上的尘土，小心用衣服捧着布偶，生怕自己的手弄脏了绵羊，表情恭敬而认真，像是给皇帝端御膳一样小心翼翼的把布偶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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