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庭池染》叶孤橙

1、第 1 章 ‘阿醉呀，

　　我一直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野花迎风飘摆，初绿的柳树坠入悠悠碧水，桃花在空中无尽飞舞，似是永不停息的蝴蝶。太阳火辣，像是一定要融化些什么才够。

　　那个时候，我和我几个亲戚的姐姐们一起玩着捉迷藏。

　　“阿醉，在这里，这里！”

　　“转个身子啊，是这里啊！阿醉，快点来抓我。”

　　耳边是姐姐们们欢乐的笑声，她们围着我打转，发出各种笑声，拍手声，可是每当我朝着声音的来源地扑去时候总之能扑个空。大概是因为可是我胆子小的缘故，所以我很怕疼，特别是在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要是真的撞到了什么可不是又丢人了。就是因为这样，每次玩这游戏我都只能输得一塌糊涂。

　　“呀……”

　　姐姐们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我有些慌张起来，怎么回事？

　　努力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有空气从我手缝间溜走。没有人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可又不敢将黑布撕掉，怕那只是姐姐们故意逗我玩的。

　　耳边传来脚步声，慢慢地接近了，我用力的伸出手去，牢牢的扯住姐姐们的衣裳。

　　这次被我抓住了吧！

　　“抓到啦抓到啦！”我开心的叫起来。

　　四周却是寂静一片，丝毫没有平日里的笑声。

　　“怎么会……”我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奇怪，急忙伸手将绑在眼前的黑布扯开。

　　哥哥曾经说过，一个人若是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那么猛地瞧见光亮就有瞬间的致盲，要缓好久好久才能看清事物。

　　眼前男子也是随着我视线的逐渐清明，而清晰起来。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他低垂着眉眼，眼中似含着一江春水。桃花从树上纷纷扬扬的洒了下来，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青色的衣裳上。“这位小姐，你是认错人了吧？”他的脸上缓缓绽放出柔和的笑容，眉眼温柔地完全沉淀下来了。

　　我一时看得呆掉了，连手都忘记松开，就这样紧紧地抓住他袖子。

　　“阿醉？”旁边哥哥的声音将我拉了出来。

　　“啊？”我愣住，可是手却更加用力地去抓住他的衣裳，一直到他的袖口出现了深深的褶皱。男子伸出手温柔地覆盖住我的手背，轻轻地自他衣袖上推下来。“林大人，你的……”

　　“我妹妹，”哥哥顺着他的话说，“这是我的亲妹妹，大人。”

　　大人？我疑惑的看着来人，他看起来好年轻的，为什么哥哥看起来那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这样的哥哥好陌生。

　　他低低的笑出声，“无事。”

　　扫视了旁边一圈，我才发现我那些姐姐早就站到一旁去了。一时间我有些气恼，明明知道有客人来了，为什么不提醒我，还害得我出了那么大的丑？

　　“大人，里边请。”哥哥给我使了一个颜色，我才恍然大悟，连忙退到一边去。

　　等他们离开我的面前，我便抬起头来。一直注视着陌生的来客，哥哥一路上和他说着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偶尔说上一两句，一直他们拐过长廊，彻底消失在我眼前，我才终于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那个男子在拐角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温柔。

　　“阿醉，回神啦！”她们把手伸到我面前摇来摇去。

　　我一把打开她们的手，“你们刚刚干嘛不叫我啊！”我捂脸，“丢脸死了啦！”我刚刚肯定一脸傻乎乎的样子，真是讨厌，那种样子被人看了去！

　　“哎呀！”一个拍着手，“阿醉，你刚刚瞧着人家发呆了哦！”

　　“是啊是啊，傻乎乎的样子，看上去好呆哦。”另一个嘟着嘴，学着我刚刚的样子，“‘丢脸死了啦！’哈哈哈哈，阿醉，你太可爱了吧。”

　　“讨厌！”我大声叫着，鼓着嘴气呼呼的走了，丢下她们一群人，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离现场。可是即便如此，耳边还是能够响起她们刚刚的笑容，还有开玩笑的掌声。

　　真是讨厌！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手中的柳条无意识地四处抽打着，将花圃中含苞待放的花都打谢了，可是窘迫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郁闷起来了。真的有那么傻吗？‘……傻乎乎的样子，看起来好呆哦。’

　　要死了，怎么会留给比人这样的第一印象啊，还有哥哥……哥哥肯定也觉得我怎么那么呆，竟然，竟然对着陌生客人发起来呆来。想着想着，我又开始掩耳盗铃起来，捂着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刚刚就应该原地刨一个坑出来好钻进去的！

　　可是贴着脸颊的手掌却有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指节分明的手温柔的覆盖上我的手，然后轻轻推下，“这小姐，你是认错人了吧？”

　　锦鲤在水池里欢快地游来游去，我把手伸了下去，清凉的水慢慢淹没我的手掌，我学着刚刚的样子，将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上去，中间隔着轻柔的水。等我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的时候，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搓着刚刚被触碰过的地方，真是的！

　　“需要帮忙吗？”旁边传来轻柔的男声。

　　“啊？”我往后仰去，想看清楚来人是谁。“啊！”

　　是那个陌生的客人！

　　我吓得急忙站了起来，“诶诶诶……”在窘迫的情况情况，却忘记自己此刻正站在水边，猛地一站的结果就是站立不稳，要直接掉进池子里。

　　客人迅速的抓住我的手，一只手将我拉了回来，就是刚刚的那只手，轻而易举的样子。“怎么才瞧见你两次，都是……”他没有继续后面的话，但是我也能猜到是什么。

　　“不是啊，我，我不是那个样子，只是，是……”我结结巴巴的辩解着，“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啊，我就是，是有点紧张……”

　　“嗯。”他点了点头，脸上却挂着‘我都知道啦’的表情，让我更加羞愤起来。

　　“你是我哥哥的客人吧，我哥哥呢？”

　　“哦，刚刚有人来找他，我就随便走走了。”他解释，“不过好险我到花园随便逛一逛，不然有些人可得掉进水里了。”

　　他神色柔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嘲笑的意味。我只低下头看着脚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里郁闷的紧，如果不是他悄无声息的过来，还忽然出声，我怎么会差点掉进水里呢？明明就是他的错！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没有，没有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第一次和哥哥以外的男子说那么久的话。

　　“你见到我很紧张吗？”他笑笑，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长得很像坏人吗？”

　　我惊呼，“怎么会呢，你长的那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哈哈哈……”他听了我的话大声笑起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这是生气还是什么？他揩去眼角的泪，“我说，你叫什么……嗯，她们喊你阿醉，是吧？”

　　“恩。”

　　“长得好看的就一定是好人吗？”

　　“唔……以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都会有唱大戏的，我看戏文上都是这样的啊。”好看的人都是好人，坏人长得都很难看。

　　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面颊，“阿醉呀，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美妙的哦。”我虽然年纪小，可是也知道男女设防什么的，在他触碰到那一刻，就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

　　“你很怕我？”他收回手，漫不经心的问，视线漂浮。

　　“没有啊。”我摇手否认。

　　“那你躲什么？”他回眸瞧我，里头波光潋滟，我一时看得呆了。“嗯……你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吧？我的年龄啊，都快是你两倍了。”

　　才没有呢！我离十五还有几年了。“一点也看不出来诶！”我瞪圆了眼睛看着陌生的客人。他没有穿官服，只是着了一件青色的衣裳，上头绣着玄云的图案。很年轻的样子，好像就比哥哥大个一两岁，怎么回事我是两倍呢？

　　“要不，猜猜我多少岁？”他说。

　　“唔……二十三？”我眨了眨眼睛。

　　“不对不对。”

　　“那二十四？”

　　“哎，不和你玩了，我瞧见你哥哥了。”他错目，我也转身过去。就瞧见我哥哥将另一位客人送出厅门。我身边的客人摸了摸我的脑袋，这次我没有躲开，毕竟他也说了，他的年龄是我一半呢。

　　“我也先走了啊，阿醉。”

　　等我重新回去的时候，我的姐姐们一起都在湖心小亭里休息中。夏日太阳毒辣，空气沉闷，一丝风都没有，也就是水边凉快一点，所以我们在春日的尾巴刚刚离开，就迫不及待的在湖心小亭里铺上了草席。

　　“哎呀，阿醉，你可算回来啦，不害羞了？”大堂姐半倚在凭栏上，手中拿着宫扇漫不经心的摇着，眉眼间风情万种。

　　我哼了一声。

　　“好啦，姐姐，你就说别阿醉了，等等阿醉哭鼻子回去了，云川要说我们欺负她啦！”二堂姐笑眯眯的。

　　“我哪里有那么容易哭鼻子！”我不满的反驳。就算有，那也是以前年纪太小了，我现在早就长大了，哪里会那么容易哭鼻子，真讨厌！

　　“好好，阿醉一点也不爱哭鼻子。过来坐吧。”大堂姐给我让出了一个位置，“这个鬼天气真是热死人了，唉，本来我父亲说是夏日带我们去北边避暑的，结果……”她满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那怎么没去啦？”我疑惑。

　　“北边在打仗呗，傻阿醉！”二堂姐接话，伸手轻轻捏着我脸上的肉。

　　我一把打掉她的手，“讨厌！”

　　“讨厌，讨厌，真讨厌！”大堂姐学着我样子，瞪眼嘟嘴跺脚，捏着细细的嗓子。“哈哈哈哈，阿醉呀，你就不会说点别的话了吗？嗯？这也怪不得我们老是喊你傻阿醉了，你看你每天的这几句话不离口的。”她一边说一边捂着嘴笑。

　　“哎呀，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二堂姐也噗嗤笑起来了，“不过……刚才那个男子是谁啊，好像是云川的客人？”

　　“嗯。”我咬着二堂姐递给我的西瓜，“是我哥哥的客人，刚刚我去花园的时候还碰见他了。”

　　“哟，那你不会又看呆了吧？”

　　“去！”我嘟着嘴，冲二堂姐吐瓜子，“我又不是吃花长大的！”

　　不过这话说的我还是有点脸红，我的确是没有看呆了，但是那个情形……‘阿醉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美妙的哦。’

　　我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太像男孩子了，而且取什么醉呀，听起来和酒鬼一样。小时候曾经因为这件事和家人抱怨过，但是……太久了，我也忘记后来怎么样。相反的，我羡慕极了哥哥的名字，又温柔又干净的样子。

　　‘阿醉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美妙的哦。’

　　从来不知道，原来可以有那么一个人，把我的名字叫得那么婉转悠扬，动人无比。

　　像着母亲以前还活着的时候……

　　歌喉似春日之莺啼，温柔若幽谷之飞絮。

　　就和那个客人一样。

　　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个姐姐摸了摸我的脑袋便离开回家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傍晚。西边的晚上荒凉无边，大风肆虐，一出门就能听见呼啸而来的风声，有的时候还会夹杂着黄沙黑土。太阳缓缓沉入西方，余光破碎，划破天际，像是一道惨烈的伤口。

　　“哥哥。”我按着往日的时辰去厅堂，准备开饭。

　　“阿醉过来。”哥哥朝我招了招手，我有些迟疑，下午的客人依旧没走，一脸笑意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走过去，顺从的让哥哥摸了摸我的头。

　　“谢大人这几天都要住在我们家里。”他笑道，“所以，阿醉要当好一个小主人啊。”

　　“为什么要住我们家了啊？衙门后面不是很多空房吗？”我不理解。

　　“这……”哥哥皱起眉头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的话。有的时候我常会问出一些很唰人面子的话，可是哥哥从来维护我，顶多轻声训我几句，可是还是会绞尽脑汁的回答我的问题。

　　“难道林小姐不欢迎我吗？”

　　我注意到了，他喊我的是林小姐。心里有些奇怪，他不是知道我名字吗，为什么要这么喊？

　　可是听了他这么说的口气，似乎是觉得我不欢迎他，弄得好像心里还挺难过的。“不是啦，不是啦。”我连忙解释，“我就是好奇，随便问一问罢了……”随即转向哥哥，“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他啊？”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客人。客人用茶盖边缘刮开茶叶，“嗯，我也不过大你哥哥几岁，喊我一声哥哥就够了。”

　　只大我哥哥几岁，又怎么会是我两倍呢？

　　虽然他这么说了，不过我还是得知道哥哥的意思。“既然谢大人这么说了，那你就这么喊吧。”

　　“这样也不太好，云川你喊我大人，你妹妹又喊我哥哥，这辈分也太乱了吧。”客人轻笑，将茶杯放到一旁，“若是不嫌弃，就喊我一声明岚兄。”

　　明岚……

　　他姓谢，叫谢明岚是吗？

　　名字真好听。我心想。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哥哥教我的，而客人也明显是这个样子。一顿饭吃下去，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反而是他自来熟地夹了几次菜给我，让哥哥诧异的看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