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挖坑不埋

4、04、为什么

　　狭小的巷子内，林不押拉着顾拾匆匆走过。
　　刚才被这小娃娃伸手一拦，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过分了。
　　大师兄的那一句“押而不雅”还记在心头，进了赌坊，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仰头，漆黑天幕上月明星稀，林不押长叹一声，管是修了多少年，他到底脱不了人身，也脱不了心底的欲/念。
　　许是察觉到身旁这个白胡子老头心中的波动，被拉着手的顾拾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身旁人。
　　“押……押……”稚嫩的童声在小胡同里响过，林不押心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凉水给浇灭了。
　　他欲哭无泪地转头，“小祖宗，谁教你喊我……”
　　鸭鸭的……

　　话没说完，却又被前头突然变故，给打断了。
　　古街小巷，明月隐入云层，有人背光，拦在了巷子的出口处。
　　来者是四个彪形大汉，将窄窄一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林不押站在巷内顿了一下，打算说给顾拾的话陡然吞了下去。
　　他低着头，拉着小顾拾，意图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
　　但是这四人就是冲着他来的，哪里会真的让他过去。
　　老头枯瘦的身躯被人一把抓住，大汉看也不看顾拾，就将这刚刚及腰的孩童推搡到一边去了。
　　顾拾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双漆黑的眸子眼睁睁看着，那四人将林不押团团围住。
　　四个大汉都没打招呼，伸手就在林不押身上招呼起来，有力的拳头落在他的背上、腰上，丝毫不因为他的年纪而手下留情。
　　密云遮月的巷子中漆黑寂静，只有拳头打入肉中的声音，与老头的闷哼声交织响起。
　　刚刚开了心智的顾拾就在一旁看着，如画的小脸上茫然而天真，带着稚童特有的残忍。
　　他歪着头，突然道：“为什么……不还手？”
　　琼山上下来的修士，就算是修为再不济，对付几个凡人，也是绰绰有余。
　　林不押被揍得鼻青脸肿，一片混乱中，竟然还听到了这孩子低声的疑问，他艰难地仰起头，断断续续回道：“我等……修道之人……不能……不能与凡人动手！”
　　“修道之人？”打人的四人中，有一人冷笑了一声，“修道士都是云里来云里去，就你个老头子，还修道之人……”
　　他突然抬脚，一脚踹在林不押的肋骨上，将人踹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半天都没了反应。
　　那人伸了伸手，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差不多行了，别闹出人命来。”
　　另外三人这才停手，其中一个伸手在林不押身上一捞，那个装满金元宝的荷包就落入了那人手中。
　　拿了钱，这四人扬长而去。

　　留下巷子里，正在痛苦呻/吟的林不押。
　　顾拾穿着白天新买的衣裳，干干净净地站在林不押身旁，他不哭也不恼，瞪大了一双漆黑无光的眸子，目送那四人离开。
　　小巷重新恢复了宁静，顾拾走到林不押身旁，这老头还躺在地上哼哼，满身的血污与泥泞，狼狈不堪。
　　顾拾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林不押，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又突兀地带他走，这个时候，他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就像一尊美丽，却没有生命的玩偶。
　　林不押也没指望过顾拾能怎么样，老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伸手从怀里一掏，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只见他的手心，还躺着一枚闪亮亮的金元宝。
　　那些人只拿走了他的钱袋，却没有搜他的身，估计也是觉得老头子身上脏兮兮的，不愿下手吧。
　　却因此便宜了他。
　　林不押嘿嘿笑了两声，擦了擦自己的手掌，然后对着顾拾伸出了手：“还是赚了……我们走吧。”
　　顾拾看了看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老头，却不肯伸手，跟他一起走了。
　　“怎么了？”林不押低头，却正看到顾拾眼中漆黑。
　　那双眸子漆黑无光，眼中浓墨翻涌，林不押被那戾气激得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身旁这个娃娃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传闻中，可以血洗天地的人间至魔。
　　他战战兢兢，觉得自己今天带顾拾来赌坊，当真是错了。
　　顾拾童声稚嫩，声音平淡地说出了他在人间，第一句完整流畅的话：“他们为什么要抢走你的钱？”
　　林不押初进赌坊时是为赢些银钱好做盘缠，但是他天性好赌，一旦下手，就停不住了，那赌坊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东家给赌徒设下的陷阱，借着他们的贪欲，诱夺他们的钱财。
　　天底下的赌坊都一样，只有赢，没有输。
　　就算你赢得了荷官，也带不走钱财。
　　可在顾拾看来，有堵便有输，既然是心甘情愿地堵的，输了，为什么还要抢回去。
　　但是林不押如何告诉顾拾，这个世间便是如此，明面上金钱买卖，公平交易，背地里穷凶极恶，强取豪夺。
　　三千丈红尘，深入其中，却只剩下乌烟瘴气。

　　他陡然沉默了下去，走到顾拾身旁蹲下，道：“你走累了吗？来，我背你。”
　　“为什么？”童音稚嫩，却在他身后追问不休。
　　林不押长叹一声，道：“我师兄曾经嘱托过我，让我不要再进赌坊……我破戒了，这大约，是给我的惩罚吧。”
　　顾拾终于乖乖趴到林不押背上，却又问道：“你师兄给你下的戒，若是破戒，也该是你师兄罚你，与这些人有什么干系？”
　　林不押回头看了顾拾一眼：“赌之一字，原本就是贪念作祟。”
　　妄求不劳而获者，原本就是罪孽。
　　就如同他们这些修行之人一般，不事生产，却要夺取天地灵气，与天齐寿。
　　所以苍天才降下天劫，誓要将这些武逆之辈，劈他一个魂飞魄散！

　　经过赌坊一事，林不押不敢再在红尘间逗留，带着顾拾，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琼山。
　　十四州上十州九派，还剩下一个渝州无门无派，只在边境处，有一座高山。
　　山上常年云蒸雾绕，凡人难窥其颈，山下人都说这山上住这个老神仙，所以人只能走到半山腰，再往上走，不是莫名其妙调头下了山，便是没了去路。
　　大约也就林不押知道，这山不是什么神仙山，而是他们琼山派的扎根之地。
　　等林不押带着顾拾一路风险露宿走到琼山的时候，他已经隐约知道了不少事情，眼中的戾气收敛不少，看上去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了。
　　本来经过赌坊一事，林不押在顾拾心里，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头而已，谁曾想，他口中的琼山，竟然还是个恢弘大气的所在。
　　到达琼山之后，顾拾第一次明白了，啥叫人不可貌相。

作者有话说

　　o((≧▽≦o)感觉自己就是个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