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离经》君莫忧

2、夺舍重生 陌生的世界

　　夺舍之惑
　　万花谷。
　　三星望月
　　赏星居。
　　矫健的羽墨雕正舒展着翅膀，一声清鸣划破蔚蓝的天际。本草纲目四个小药童彼此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地捣弄着药草，然而眼神却都忍不住往某个方向瞟过去。
　　鹤发童颜的长者抚须长叹，分明已过期颐之年可声音洪亮如钟：“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你能否遵行？”
　　“弟子谨遵教诲！”
　　半跪着的女孩身穿万花弟子入门的半夏套装，清脆的童声宛若银铃，略显苍白的笑脸镌刻着的满是肃穆。
　　似乎被女孩这不符合年龄的严肃打动了，长者扶起跪着的女孩笑容慈祥：“欢迎你正式成为杏林弟子，箬儿。”
　　女孩开心地笑，病态的苍白肤色掩不住那绽放的如花喜悦。
　　天宝一年，方箬正式加入万花谷成为药王孙思邈最小的弟子。那一年，她五岁。
　　“所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攥紧了被子，方箬望着面前的这对男女，觉得大脑有点乱。
　　记忆里，流民巷的生病难民实在太多，饶她和阿麻吕学习过花间游心法增强体质，又有离经易道内力温润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也是阿麻吕武功比她更胜一筹，看她脸色不太好便建议她小憩一会儿。
　　而方箬也没拒绝，随意坐在一棵树下，身子一靠便阖上了眼皮。
　　只是……为何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你……是谁？”
　　下意识地拿手抵上额头，却愕然发现手腕上竟然缠绕着一层厚厚纱布。剧痛还未完全消弭，甚至纱布渗出隐隐的血红色。
　　某些不属于万花谷杏林弟子方箬的记忆正在大脑里一点点涌动着，却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这个身体15岁原主的记忆。
　　一时间方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箬箬！”
　　穿着得体大方的女人扑上去抱住此时只有15岁的少女，感受到怀里躯体一瞬间的僵硬却也没松开手，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哗哗”地下淌，“你吓死妈妈了，怎么就想不开割腕了呢，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
　　在女人扑过来的瞬间，出于习武人的本能方箬条件反射想躲开，无奈这个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尽管脑子里有无数的计划可以完美避开女人的一扑甚至还有反击的空间，但是方箬什么都做不到，被女人抱了个结结实实。
　　下意识扣住女人的脉门，然而在感受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在脸上时，就像真的被烫到一般少女松开了手，竟然是就在原地怔住了。
　　这是……母亲的怀抱？
　　从未享受过的，母亲的怀抱？
　　垂下的手再度举起，这次是反手抱住了那女人的腰，少女主动将脑袋投进了女人的怀里，小声地啜泣出声。
　　这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了。无论是陈设，还是遇到的人，还是……脑中慢慢完整的记忆。
　　她是方箬，但是身体已经不是18岁的万花少女。
　　而是15岁的，不久前刚刚尝试割腕自杀的普通高一女生方箬。
　　万花谷多出名人雅士，也是大唐时期思想最超前、气氛最自由的地方。弟子也因此……嗯兴趣比较广泛，至少以方箬那种闷性子也能读到不少……嗯，师兄师姐们所撰写的奇奇怪怪的话本。怪力乱神的夺舍内容也不是没有看过。
　　理智上方箬能接受，只是情感上不能。
　　想到再也见不到视自己入己出的师傅，见不到朝夕相处的万花谷的大家，甚至也无法在对那些可怜的流民伸出援助之手，少女咬着唇，任由眼泪流过脸颊……
　　简单地将情绪宣泄了一番，毕竟女人心境比较成熟，拿起一旁的湿毛巾为方箬擦脸，也没来得及顾一顾自己脸上的狼狈。方箬倒也乖巧，甚是柔顺地任由毛巾在脸上蹭来蹭去，大脑飞快地消化着方才一股脑儿塞过来的记忆。
　　这个时空，这个身体，名字仍然唤作方箬。并不是孤苦伶仃的孤女，也没有什么前世的不足之症，相反女孩拥有一个让人少奋斗三十年的家世，乃是一个赫赫有名大企业的大小姐，上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哥哥，父母在界内出了名的鹣鲽情深，整个家庭和乐融融，当真是羡煞旁人。
　　可惜这只是做给他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家世显赫又如何？15岁的少女最是渴望交流的时刻，身边却连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知心人都没有；
　　有个哥哥又如何？每天摸不到人扑不着影，见了面更多的是一方面的冷嘲热讽，另一方面的咬唇忍耐；
　　父母俱在又如何？所谓的伉俪情深不过是异常拙劣的可笑戏码，有多少个夜晚，满脸泪痕的女人红着眼眶与少女在华丽的牢笼里你看着我我望着你。
　　作为局外人的方箬都觉得，与其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倒不如她之前的处境——虽说没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没有让人羡慕的家世，但是全万花谷上下一心，又有慈祥可敬的师傅在，每天与药草相伴，偶尔出谷悬壶济世，岂不比在这个地方受气痛快？
　　当然这些并不是这15岁少女自杀的根本原因。15岁，高一，这是一个充满了粉红色暧昧色彩的年纪，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萌芽的年纪。方箬自然也不能例外。容貌秀丽，家境殷实但却沉默寡言，成绩不佳的少女悄悄地留意上了同班的年纪榜首，喜欢他穿着的白衬衫和阳光下干净纯粹的笑容。可惜少女没有勇气将这种心意告知，只敢远远地望着他，怀里揣着只砰砰乱跳的小鹿。
　　没想到的是打破这个僵局的是对方。当被告知这场本以为的暗恋却是两情相悦时，巨大的馅饼将少女砸的云里雾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对方交往的请求。如胶似漆，恋恋不舍，少女将对方视为了自己唯一的光明，燃烧着所有热情去拥抱，去接近。
　　——然而最终的结局是飞蛾扑火。
　　无意中得知所谓的交往不过是看在她背后的财势，更知晓了对方在与她交往的同时还有着另外一个深爱的女朋友，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就是一场骗局的少女在浴室里决绝地割了腕，鲜活的生命随着汨汨的水流消逝。
　　说来也巧，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时空的万花弟子正靠在树干上合眼小憩，心里祈祷着一个和平的，没有战乱的世界。
　　借由那难民所赠的镯子，万花杏林弟子夺舍了不幸的15岁少女，成为了新的“方箬”。
　　这真是……太戏剧性了。
　　方箬摇摇头，深切地为原身感到了不值得。
　　作为医者，方箬最看不惯的便是罔顾生命，特别是自己的生命。她打小就是药罐子里长大的，对健康的身体最是渴望不过。方才又从人间地狱中走过一遭，见过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百般情态，对某些做法虽然说是不齿，却又不能去多加干预什么。
　　毕竟都是为了活过这个乱世。
　　然而现在却有人为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堪称可笑的理由就要结束生命，就要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自己去拥抱阎王……
　　“这种事，太可笑了。”
　　低头，凝视着自己缠上厚厚纱布的手腕，面容温婉的少女眉目间却尽是果敢坚决：“既然你选择放弃，那么我便来替你，活下去。”
　　万花谷的弟子，尽管性格再怎么恬淡，骨子里却都有一份桀骜不驯的热血。
　　随遇而安，不受拘束，自在风流。
　　这便是万花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