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醉酒》梅怀西

3、第一章 想做鬼的少女 十四岁的时

　　十四岁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妓女。真的，是日夜谋思。不管是那种污臭的，或者是高雅的，要做最好就是那种名满四方。
　　我的命运在十四岁那年发生了很大变化，但这些变化是我在转学到金育九中以后。
　　在此之前，大约是倒退半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母亲自尽身亡。
　　我是第一个见到母亲死状的人。当时她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一张白色床单上。她当时一定挣扎了好久，因为她的脸非常痛苦。四周好象都是大红色沉重的、命运的海洋，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无穷，从那肮脏的白墙壁上永无止境地滚滚而下。
　　妹妹是第二个，她吓得哇哇大哭。
　　但是我没有哭。我没哭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我把自己冷漠地蜷缩在外面一张小椅子里，用冰冷的眼睛瞧着继父被两个远亲舅舅绑着跪在母亲的身边。
　　很多前来瞧热闹的人们，一开始并不注意我。但看久了，也会在万般同情之余回过头来打量我。那时候我的头发很干燥，蓬乱地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我在墙上的穿衣镜里看见我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嘴唇苍白。在黯淡的灯光下，我的身体柔弱纤细，却有一种古典的美丽。犹如被毁坏了的艺术大师笔下的真迹，静静地挂在那里。虽然自身或许已经绝望，但是命运不允许。似乎太爱惜这种美了，所以注定将来要给我珍贵的奇迹。所以，我想我必须要幻想怀着这样一线的希望苟活于世。
　　继父的脸上也流着血，我觉得这情景非常恶心。死人身上的血很正常，但是活人身上有的话，就很讨厌。我想吐，但是我忍住了。这个强制压抑的动作对于我来说，很容易，因为毕竟做过很多次。
　　姨妈过来拉我，让我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我拽紧了椅子，死活都不去。
　　姨妈的脸因为悲痛而显得赤红，象搽了两片胭脂。
　　我不说一句话，最后姨妈放开了我。
　　我缓缓地走进自己的小屋子里去，我一切过于平静的动作让人一点都感觉不到我是刚刚失去了母亲和父亲的孩子。
　　我甚至去梳妆台前很自然地梳理我的头发。
　　我觉得有好多天都没有梳头了，这个时候应该好好梳一梳。
　　在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流出一条幽幽森森雾朦朦闪着亮光的小河。
　　我不停地梳，头发被我梳得柔顺极了。
　　身后，听见一群人对继父暴烈的殴打和咒骂。
　　妹妹在身后向我跑过来，拉住了我的衣服，说：“姐姐，我怕，我怕！”
　　我没有停顿，最终，我拿起了桌上一支大红色的发卡。姨妈疯了似地扑过来，将我的发卡一下扔出窗外。她摇着我的身体对我说，“苏英，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你妈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我在她的摇撼中再也不能那样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死吗？我也会。”
　　姨妈的手停了下来，我看见她的眼睛里被我塞满了恐惧。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就不知道我的生命究竟为何物，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在把这个问题反复思索了千万遍之后，我把一切答案都归总在我沉默而又果断的行动上。我曾经投过深湖里的水，但竟被人救上来。我曾经在急速奔弛而来的卡车对面很是安静地迎上去了，但那车竟奇迹般地在我眼前戛然而止。我更曾从四层楼上跳下来，但还是被一个勇敢的人在地面救下。我也尝试过安眠药的滋味，可最终，是我的姨妈在我将与死神接触的那一刻，把我送进了医院。
　　我死不了，生又何堪！于是我变得很压抑，很压抑。
　　但是不久，我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我心底里不可控制地产生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之时，忽然就会发现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黑暗里静悄悄地看着我。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怕。甚至很强烈地希望那个人影是鬼。我们能够有很长时间的一段时间相互陪伴，不说一句话。忽然，我会很清楚地看见她对我绽开一个很美丽的微笑，尽管她的面容在我的视线中非常模糊，但我的确看到了那个微笑。而且，她的手中还会捧出一束漂亮的花。如此这样，我和她一番切会之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那个影子领引我走到一条黑漆漆的巷道里。忽然那个影子便消失不见。我突然看到一个闪烁着阴森灯光的店铺，门前两盏杏子红灯笼诡异的照耀下，上写：“鬼店”两个字。
　　我觉得这两个字的店铺于我非常有缘。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就走了进去，看见对面桌前有一个雪白皮肤的女人，眼里闪着绿油油的光茫，正坐在一张书桌前惊讶地盯着我看。
　　我慢慢地走近了她，在她对面距她很近的地方站定。这时我又看清楚她四十多岁松弛的年纪和她最引人注目绿眼珠上的白色睷毛。
　　“哦，哦！哈！”她举起手指诡异地叫了一声，然后咽了一口唾液，坐端正了开始说：“你是人是鬼？”
　　切，这正是我此刻心里想说的。但我相信我永远不会说出口，因为不管她是人是鬼，我都要决定在这里尝试一下了。
　　她清了一下嗓子，又说：“我这里只接待鬼，不接待人的。喏，”她说完指了指门外上的匾：“我这里是鬼店。”
　　“人死了就可以变成鬼。”我盯着她的眼睛注视了一小会，说：“所以，请你，可否把我变成鬼？”
　　“哦，天哪！”她捂住嘴大叫了一声：“丫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你你，你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就想死吗？”
　　她刚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咳了一下，又正襟危坐起来，一反刚才的失态，平稳地说：“小姑娘，你不想做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