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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妘娘 `1 妘娘 ...

  •   `1 妘娘
      江南`闲引楼
      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蕊,为谁相思醉。
      檐上鹊鸣空报喜,独倚雕栏,花明人憔悴。

      夏夜,清风朗月,蛙声阁阁。
      妘娘坐在水榭的软榻上,膝上枕着个墨发的少年,那少年闭着眼,手里一下下地把玩着妘娘垂下的一缕青丝,一副惬意逍遥模样。
      这水榭建在闲引楼的后头,中间隔着个不大不小的一片荷塘。而闲引楼则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馆,很有格调.三教九流谢门外,达官显贵迎门内,不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轻易还进不得。
      芙蕖吐蕊,婀娜娉婷。
      虽说水榭清幽,可在这掌灯时分,对比着前头人来客往的闲引楼,却无端地添了几分寂寥。闲引楼的丝竹弦乐,谈笑娇嗔,远远地飘过荷塘,伴着缕缕的清风,渐渐化成了水波中漾开的丝丝幻影。
      妘娘轻轻地给膝上的少年揉按着,柔夷略移,看似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拿捏,也没什么章法,却不难看出其熟稔,中指不离印堂、神庭两穴,可见是做惯了的。
      手指上薄薄的琴茧,摩挲得少年很舒服。只是妘娘妩媚俏丽的眉眼微敛,远山薄雾,似是笼着一层清愁。
      “妘娘,你听,”膝上的少年懒懒地开口,“前头又在唱那出折子戏了。”
      妘娘本有些心不在焉,少年乍一开口,倒是让她手下的动作一顿。
      定了定心神,便带上了几分笑意地开口道,“可不是,”细细听了几句,听不太真切,便清唱出口来,“红尘美酒当歌醉,
      空被儿女情仇累。
      也不怨来,也唔恨,
      只叹人痴一世,
      几回清明爽脆。”
      本就软糯的嗓音,唱着这曲词,合着时断时续的弦乐,虽是柔肠绕指,惹人疼惜,却可惜少了曲词里的那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
      “……我怎生个,怎生个,偏就遇上了你这个痴人!”少年随意地接口便唱,女子的唱腔,他却是唱得很精到,哀怨痴情,又有一丝快意豪情。不辨真情假意,徒留一池哀思绵转。
      妘娘默默无言,不知是因想到了戏中人共赴黄泉的结局而怅惘,还是为少年唱出的凄凉韵味而心伤。
      “妘娘,”少年抬手覆眼,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口中喃喃道,“你说,他们的精血当真能化成两块赤玉么?”
      妘娘闻声低首,看着膝上墨发白衣的少年,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一样的夜,一样的曲儿。七八岁的孩子,眉目精致,就那样躺在她怀里,攥着她的前襟,睁大了墨色的眸子,亮闪闪的,入神地听她讲着那出折子戏里的痴男怨女焚身化玉的故事。
      她有些恍惚了,许是月色太过柔美了罢,她不自觉就柔了语调,道:“小熠觉得呢?”几分怜惜,几分宠溺。才一出口,妘娘就一惊神,有些后悔,咬着唇,惴惴得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倒不是很在意,相反,却是有几分受用,也不去管妘娘突然的几分僵硬,只顾自己舒舒服服得枕卧在美人的膝上。嘴角勾起了些许弧度,散漫道,“不得同生,即愿共死。托骨化玉,将以厮守。”
      少年摩挲着耳畔坠着的血色红玉,又是一笑,道“只不过,怕是他们在焚身形灭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料想到,便是死后化玉,也不得相守一处吧。呵,妘娘,你倒是说说,这老天,公是不公?”
      妘娘怔愣,刚想说那不过是后人杜撰的,可触及少年嘴角的嘲讽,话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幽幽得叹了口气,道:“只怕于他们,得以魂归一处,也便是圆满了吧。”
      少年轻嗤,片刻,又略带艳羡地开口,“缘何,我就是遇不上这样的痴人呢?”
      妘娘无话,手下的按揉的动作不停。
      荷香清雅,然而再清雅也遮不住尘世的俗臭。
      少年推开妘娘的手,在软榻上坐起身子,白衣微敞,墨发披散。原本合着的眸子一睁开,竟是明亮得摄人心魄。难怪江湖上常说,“山精鬼魅勾人魄,不如郗家十七郎。”
      郗十七看了眼垂首敛目,静坐不语的妘娘,她交叠放在腿上的手,悄悄地紧捏着衣裙,看不出神色,但也能感觉到她的挣扎犹豫。
      郗十七叹了口气,移开眼,不再看她,望向水榭外明暗朦胧的灯火,幽幽地开口,道“妘娘,我可曾负过你?我自认对你是有求必应的,也顾念着昔日的照拂之恩,你现在又何必把话藏在心里,与我这般见外?”
      顿了顿,他又自嘲地一笑,“我又岂是不念旧情的人?况且这世上也没有谁再会叫我一声小熠了。”
      最后一句话太轻,太淡,刚一出口就随着晚风飘远,寂寥落寞。一时风静,水榭四周的轻纱帷幔低低地垂着,两厢无言。荷香、星移,灯火隔岸明。
      久到约莫隔岸的戏台又唱了三两出戏,蛙声虫鸣停了又起,妘娘才终于轻轻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松开捏着衣裙的手,抬头,两靥含笑,本就甜糯的吴侬软语又柔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道:“小熠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看着也萧落,一待及冠便是要当郗家家主的人,身边总要个小厮长随的,不若妘娘给你安排个小厮可好?我这里正巧有个伶俐的……”
      “好。”不待妘娘将在心里预演了好几遍的腹稿悉数说出,郗十七便打断了她。
      他回过头来,眉眼弯弯,似是妘娘说了什么极合他心意的话,就这样和气地看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妘娘,道,“好,都好,妘娘说的都好。只管安排便是,别说一个,就是再多几个也是好的。总是妘娘的一片心意。十七自会承情。”
      那张难辨雌雄的俊脸,就那样笑盈盈地,直勾勾地看着妘娘,一副翩翩公子独恋卿的风流模样,饶是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惯了的妘娘,也难免被勾去了一魂二魄。
      妘娘心虚得不敢再看他,急急地站起,白嫩的手指绞着衣边儿,解释道,“不,不,就一个,我手边正巧得了个伶俐的,放在楼里当个小倌儿也是可惜,就是当小倌儿,年岁也大了些。若是跟着你,多少也体面,人也能干,你不如姑且先带着,时间久了总会是个贴心的……”
      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郗十七灼灼的视线让妘娘越发心虚,说不下去。突然的沉默,让妘娘有些无措。
      “妘娘可知,这些年来,我只有在妘娘这里才能偷得片刻的心安?”郗十七看着妘娘,目光轻轻柔柔的,像是记起了什么极温暖的事情,淡笑道,“只怕是以后,连这处的心安都没了吧。”郗十七的手捂上心口,神色淡淡的,藏着痛。
      妘娘不语,郗十七望向水榭外盛开的芙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人究竟忌惮我什么呢?夺了父母赐的名,夺了我身份,夺了我尊严,而如今,又要连这一隅的安宁也夺走么?我究竟又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自己的大哥忌恨至此?”声音哀伤,隐忍着怨恨,又处处透着认命的意味。
      妘娘没想到自己的思量全都已经被他看透,吃惊地抬起头,却见月华清清浅浅地勾画着少年艳丽的媚眼,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耳畔的坠着的血玉光华流转,似是他泣下的血泪。
      月光虚化了他的轮廓,身形更显单薄。妘娘有些不忍,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小熠……”
      “还是唤我十七吧”,郗十七回头,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好像刚才一瞬的脆弱,都是妘娘看到的幻影,“如今再叫小熠终究不便,妘娘万莫引祸上身才是。郗某不才,家行十七,江湖人当面多叫我一声郗公子,但妘娘这样的美人儿可不同那些腌臜人物,得唤我十七郎才好。”
      调笑邪肆的语气,让妘娘心头一痛。他不曾负过她,可她却负了他。他顾念着旧恩,可她到头来却是利用了他的重情。
      “不是说要送我个得力的小厮么,妘娘还不去带来给我看看?”
      郗十七又一次开口,妘娘心中的内疚像把利刃将她一寸寸的凌迟,她的小熠,从来都是那样的乖巧聪颖,从不为难她,处处体贴着她。如若可以,她真是不想伤害那个雨夜她救下的孩子,但事已如此,她对不起的也只能是小熠了,那个曾在她怀里安睡的孩子。
      她低头道了声是,便躬身退出水榭。
      郗十七一个人留在水榭里,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身影单薄,引人心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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