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赋》苏夙夜

6、昭明 他未曾想过

　　富丽堂皇的屋室内，精巧的竹制摇篮里沉睡着一名小女娃，粉嫩嫩的皮肤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恬静的睡容是那么的乖巧可人。
　　一双猩红的眸子直直盯着摇篮中的女娃，拽紧的拳头压抑着沉痛的情感，紧抿着的唇瓣微微抖动。只有九岁的苏昭明仅在一日便经历了失去了母亲的痛楚，现在自己的父亲竟要将刚出生的妹妹弃之不顾，与那些后院姬妾风流快活，令其自生自灭。
　　苏昭明缓缓伸手轻抚女娃粉嫩的脸颊，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轻轻把女娃抱在怀中，细细端详着女娃的睡颜。眼眶渐渐掩上了一片湿气，滴滴热泪滴在女娃的脸颊之上，酸酸瑟瑟的。双臂又把怀中的女娃紧了紧，哽咽的哭声低低响起，回荡在宽广的屋内。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情未到深处罢了。
　　昭明怀中的小女娃缓缓睁开大大的眼眸，朝着昭明伸出一只肉肉的粉嘟嘟的小手，笑嘻嘻地叫道：“哥……哥……哥……”挥舞着的小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是这么的柔弱无骨，那么可爱小巧。
　　闻声的昭明惊讶地抬头，笑意浮上脸颊，轻蹭她的小手，笑道：“哥哥在这里，哥哥在。哥哥会保护月儿的。”最后一句说的无比坚定，同样心中也暗暗起誓着。

　　在怜月苑一起生活的日子，是苏昭明这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与昭月在一起玩耍，读书念字，他抚琴昭月在一边笑脸盈盈地静静聆听。他看着昭月一天天健康长大，从个柔弱的小奶娃变成娇俏可人的女童。
　　“哥哥，弹琴是最好听的。”
　　“哥哥，能陪月儿一起长大么？”
　　“哥哥，我喜欢梅花，我们种好多梅花树可好？”
　　…………
　　但好景不长，在昭月三岁之时，丞相父亲便强制令苏昭明搬出了怜月苑，随着宫内皇子们一起读书念字。其实父亲的这个决定，苏昭明并不是特别抵抗，顺从地跟随父亲步入那冰冷彻骨的宫门。
　　只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在府中幼小的妹妹。父亲答应他日日会让人传话报平安，他也就静下心来，跟随一众皇子读书习武。苏昭明天赋极佳，什么都是一学就会，领悟能力也是超群，一众院士武师都对他赞叹不已，频频点头赞赏，评价极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苏昭明颇得摄政王的赏识，成了当今圣上的伴读，摄政王的左膀右臂。近日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摄政王才特许他出宫门回家一趟。

　　策马疾驰，墨发纷飞，雄姿英发。俊美如斯的脸颊盛满笑容，黑金色的深邃眼眸也明亮了几分，温和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一时间整条街道上响起了一声声抽气声与尖叫声，少女们纷纷丝帕掩面，娇羞无限，一双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他宛如神祗的身影。
　　苏昭明一路疾奔，风尘仆仆，发丝略有些凌乱了。他潇洒地跃下马背，便有一名小斯垂首接过他手中的缰绳。早候在门边的管家一见苏昭明，便笑脸盈盈地迎上前，弯腰行了个大礼，恭敬地向府门内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少爷，老爷早已在大堂设下丰盛的宴席，府内所有人都在静候少爷归来。”
　　苏昭明点了点头，举步踏入府门，随管家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大堂。大堂内坐满了后院一干女眷，上座便是他的父亲当今宰相。一声声低低的讨论声，故作淑女的娇呼声，令苏昭明厌恶地嗤之以鼻。
　　“昭明，来为父身边，我们父子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上座的苏相朝他招招手，示意昭明到他身边落座。
　　苏昭明轻挑双眉，顺从地落座于苏相左手边的首座，慵懒地依靠在椅子上。唇边始终带着一抹邪魅的笑容，令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苏相轻咳了一声，面带笑容地道：“昭明，你多年未回府，为父甚是想念，来见见你的两位妹妹。”
　　苏相向另一边递了一个眼色，右座下两位颇有姿色的少女立即应声站起身，走至苏昭明面前彬彬有礼地微微福身行礼，向他展现她们最为甜美的一笑，道：“依青、朝容。见过昭明哥哥。”
　　其实在她们看见如此俊逸非凡的苏昭明的时候，心就砰砰跳个不停，面上更是羞红一片。听说这位哥哥不仅俊美如斯，实力也是佼佼者。他有幸任命为皇上的伴读，更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如想嫁入富贵人家必定少不了哥哥的举荐了，做王妃贵妃还不是指日可待之事，一思及此她们便更想展现自己的得体端庄了。
　　苏昭明挑了挑双眉，黑金色的深邃眸子微微眯着并未看向她们，只是一手支着下巴，唇边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紧紧盯着苏相的双眼。仅是这样一眼便让苏相不寒而栗，他深知他这个儿子现在位高权重，更是摄政王身边的红人，不是他所能得罪得起的。
　　正待此时，一名小斯垂首疾步至苏相身边，附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苏相直感浑身一震，只见苏昭明的双眸又深邃阴暗了几分，唇边的笑容更为邪魅了几分，更为放荡不羁，手指关节咯咯作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堂内。
　　只见他站起身提气向门外飞身离开，带笑的容颜一时间竟令人不寒而栗。
　　苏相猛地拍向了面前的桌上，沉声道：“是谁做的？苏昭月是谁推下湖里？”犀利的视线扫了一圈跪拜下大堂中央的四人。
　　苏朝容向苏依青默默的递了一个眼色，拽着丝绢的手微微渗出汗渍，但是面上依然平静如常，乖巧地说道：“爹爹，我们都在大堂静候哥哥多时，并未有人出入过。苏昭月又在此时落水。可能是妹妹想念爹爹的紧，想引起爹爹的注意吧~”
　　斜眼看了一眼跪着的苏朝容，苏相恨铁不成钢地怒道：“我虽不管你们后院之事，但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可是看在眼里。但，今日是昭明回府之日，你们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让为父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朝容和苏依青面容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顷刻间泪如雨下，哽咽道：“爹您……您一定要救救我们。”两人朝着苏相拼命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依然不为所动。
　　二姨娘委屈地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珠，声泪俱下道：“苏昭月平时都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定是欺负了朝容和依青，才会失手把她推入湖中的。老爷，您也知道，苏昭月是嫡女，而她们两个孩子都是庶女，是万万不敢欺负到她的头上的。朝容和依青都是乖巧的孩子，平时她们都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吞。呜呜呜，老爷，您可被苏昭月的苦肉计给骗了。”
　　苏相的面容慢慢缓和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我们此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你们随我去怜月苑。”
　　闻言，苏依青和苏朝容低垂的面上带着一抹胜利的微笑。苏昭月，这一次，看你怎么狡辩。

　　当苏昭明运起轻功飞掠赶至怜月苑之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顿觉得眼前的一切刺痛了他的双眼，也揪起了他的心，生疼生疼。
　　纷飞的雪花缓缓落下，昭月小小的身子静静平躺在洁白的雪地之上，身上已盖上了厚厚的积雪。娇俏可人的面容此时一片惨白，白的惊人可怕。寂静的四周此时空无一人，无人给她温暖，也无人前来照顾她。
　　昭明魂不守舍地跌跪在厚厚的雪地上，像个孩童般无助地爬向那个娇小的身影。慢慢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地上的昭月紧紧抱入温暖的怀中，灼热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低声喃喃道：“月儿，哥哥回来晚了，哥哥回来晚了。月儿别不理哥哥可好？”昭明怯怯地抬起颤抖的手，轻抚昭月冰冷的脸颊，转而又轻轻搭上她的手腕，毫无动静的脉搏令他呆愣当场。好似明白了什么的他，无助地收紧了怀抱，眼神空洞看着不知名的远方，眼底是死一般寂静。
　　“月儿最喜欢梅林，哥哥带月儿去看红梅可好？后山的梅花肯定开了，月儿可不能贪睡了，可不能贪睡了……”
　　他未曾想过，再次相见，却是别离。
　　“哥哥，我喜欢梅花，我们种好多梅花树可好？”
　　那一年，她笑颜如花，迎风起舞。他温润微笑，执手抚琴。纷飞的花瓣随风飞舞，美景依旧，伊人不在。
　　“月儿！啊——————”撕心裂肺的吼声响彻整个相府，令无数人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