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竹乘风》六也

82、【柒】营 救 早晨的日光

　　早晨的日光就已经如此刺眼，使陆绫歌睁不开眼睛。从昨晚开始，陆绫歌就一直感到浑身无力，脑袋嗡嗡直响。突然，有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时辰已到！”随着令箭落地，陆绫歌身上的沉重枷锁被卸下，然而陆绫歌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她知道，那把锋利的大刀就悬在头上。
　　就在此时，人群的喧嚷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刀下留人！”独孤玥高举圣旨冲进刑场。她翻身下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陆绫歌听得出这声音，她就知道，独孤玥一定会赶来的，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陆绫歌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疲乏的身体，晕了过去。

　　陆绫歌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独孤玥就坐在自己身旁。
　　陆绫歌吃力地支起身体：“是，是谁在驾车？”
　　“你放心，就是我所说的那位老朋友，绝对可靠，他会带我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独孤玥说着，扶陆绫歌坐起来。
　　“你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陆绫歌问道。
　　独孤玥叹了一口气：“本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两天前太子突然死了！”
　　“两天前…太子的新婚之夜？”
　　“对，有刺客刺杀了太子，掳走了太子妃，据说还有一个宫女失踪了，到现在还未找到。太子新婚，门外就那么一个宫女候着，屋内也一直静得很，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太子的尸体。听说皇上为此事伤心到不理朝政还整夜失眠，昨晚下令禁止一切婚丧嫁娶和娱乐刑罚，我今早一拿到拟好的圣旨就赶来救你了，幸好赶得上。我跟法官大人说你由我直接押送至大牢，就把你带出来了。不过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虚弱，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
　　“就是这饭，昨晚的饭里有毒…”
　　独孤玥听闻此言，神色大惊：“你没事吧？有没有运功将毒逼出来？”
　　陆绫歌不禁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运功逼毒，不过这毒，刚好废了我的内功…”
　　独孤玥还没来得及回话，马车突然停下了。不对，这才跑了没多久，根本出不了京城。独孤玥掀起帘子，发现马车正停在一个大院里，这里，是京城平民区的程氏书院。沈寻香听见动静，从屋里面走出来，看见一辆大马车停在自家院里，吓了一跳。
　　“喂，楚昭！这两天你跑哪里去了，也不打声招呼就消失了。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启程找离香姨母了吗？那你弄两匹马就成，本小姐还没那么娇贵，用不着马车…”
　　楚昭并没有理会沈寻香的啰嗦，转身对马车里的人说道：“最近官府正在到处搜查刺杀太子的刺客，出城必须接受盘查，她这样子根本出不了城。我们先在这里暂时停留，从长计议。”
　　沈寻香站在桌前，一脸困惑地看着坐在桌子两端的陆绫歌和楚昭：“你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我也奇怪，”陆绫歌开口说道，“锦衣卫的老朋友，怎会是天涧会少主？”说罢，她看向坐在一旁的独孤玥。
　　独孤玥一脸尴尬地转向楚昭：“这…说来话长。话说回来，楚昭你怎会呆在程氏书院？”
　　楚昭也不作答，抬头看着沈寻香沉默不语。沈寻香算是受够这几个人了，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啊，急死我了！”
　　沈寻香虽然一头雾水，一旁的沈初风却看得明白：“三位，我已派人去请昱泱和伯毅他们了，等他们来，一齐商讨接下来的事宜。陆捕头，闻说你中毒内功尽失身体虚弱，沈某略懂医术，可否让沈某给你把把脉？”
　　陆绫歌伸出右手：“有劳沈前辈了。”

　　身披长袍的唐璎珞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闹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看什么都感到新鲜有趣。唐璎珞走到一个包子铺前，刚出笼的包子香喷喷、热腾腾的，“老板，这个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
　　唐璎珞从鼓鼓的钱袋里掏出一个银锭：“给我来两个。”
　　老板愣了一下：“姑娘，这么大的钱我这儿小铺子找不开啊。”
　　“那就拿着吧，不必找了。”
　　老板喜笑颜开：“好，好嘞，给您拿俩最大的！”唐璎珞没注意到，她这方露财，已经被两个歹人盯上了。
　　沈寻香手上提着刚从药方抓的药，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你们商讨正事，让我跑腿给陆绫歌抓药，这陆绫歌好大的架子，本小姐去救就不给面子，现在还得本小姐亲自伺候…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哼！”
　　沈寻香这么嘟嘟囔囔地往前走，渐渐走到了街尾，这里没什么人。突然，沈寻香听到有人在哭，她循声找去，竟发现两个小混混在勒索一个姑娘。
　　“割，这钱袋里有不少银两呐，这下咱们发财啦。”
　　唐璎珞哭着说：“两位大哥行行好，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可不可以还给我…”
　　另一个小混混一脸色相地说道：“还你？嘿嘿，这就要看你能不能伺候好本大爷了…”
　　“住手！”沈寻香站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良家妇女？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吧！”沈寻香话音刚落，将手中的药包往地上一丢，便冲上去与那两个歹人打了起来。
　　一旁的唐璎珞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想趁乱溜走。突然，她发现这个路见不平的女子有一些眼熟——这不是那日在唐府，被那位公子追寻的姑娘吗？那么跟着她，说不定便可以找打那位公子了。
　　这两个小混混岂是她沈寻香的对手，沈寻香三下五除二便把两人打的屁滚尿流，这两人也算识相，抓住一个空当儿灰溜溜地跑掉了。
　　“别再让本小姐碰上你们！”沈寻香朝两人的背影喊道。
　　见那两个歹人被打跑，唐璎珞赶忙上前道谢：“小女子多谢女侠相救。”
　　“你叫我啥？‘女侠’？哈哈哈，这‘女侠’二字叫得本小姐甚是欢喜啊，哈哈哈！”沈寻香第一次被人以“女侠”相称，开心得不得了。
　　唐璎珞却看着沈寻香，掉下了眼泪：“女侠，帮人帮到底，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女侠能否成全。”
　　沈寻香一向看不得女孩子哭了：“哎你别哭啊，有什么困难你直说，我沈寻香一定尽我所能。”
　　唐璎珞哭得梨花带雨：“小女子家在外乡，突生变故，父母死前让我带上所有的家当来京城投奔亲戚。现在亲戚也找不到，家也回不去，实是进退两难。寻香女侠菩萨心肠，可否暂时收留我几日，容我再想法子。”
　　沈寻香一摆手：“没问题，我家开书院的，最不差的就是房间。你跟我回去，想住哪间住哪间，想住多久住多久。”
　　唐璎珞破涕而笑：“那小女子谢过寻香女侠了。”

　　“早闻锦衣卫独孤大人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伯毅对独孤玥作揖道。
　　独孤玥回礼道：“李少将也是仗义豪情，与绫歌仅有几面之缘，便甘愿以身犯险营救绫歌。”
　　李伯毅回头看了看司徒昱泱，笑着干咳了几声。司徒昱泱赶紧移开目光：“虽然这回陆绫歌一时逃过死刑，但她现在仍是朝廷重犯，我想他们那边应该应经发现陆绫歌没有被送回大牢，很快便会下令搜捕她。我们应该想想办法，尽快把陆绫歌送出京城。”
　　李伯毅接着说道：“正巧太子遇刺，现在举国大乱，我打点一下门卫，趁这个乱把陆绫歌把陆捕头送出去。”
　　“那就先替绫歌谢过二位了，”独孤玥说道，“只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朝廷官府的追捕，而是身在暗处、陷害绫歌的奸人。他们必定会派人追查监视绫歌，想要甩掉官府容易，想要摆脱他们难啊。”
　　“我倒有一个主意，”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昭开口了，“正好我与沈寻香也要出城，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来个调虎离山。”
　　司徒昱泱点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对了，陆绫歌的身体怎么样了？”
　　独孤玥叹了口气：“武功是没有了，身体也还很难虚弱，沈前辈让沈姑娘去抓几副药来给绫歌调理。绫歌她现在在房里休息，你去看看她吧。”
　　司徒昱泱来到后面的屋子找陆绫歌，却发现她站在屋外，望着天发呆，“入秋了，屋外难免有些寒气，你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憔悴了不少。”司徒昱泱几日未见陆绫歌，发现她消瘦了许多。
　　陆绫歌似笑非笑地说：“上次？在采丽轩门口那次？不比现在好多少吧？”
　　“你知道我当时在场？”
　　“我一眼就看到你站在人群里，但我没想到，你竟会去救我。”陆绫歌回头看了看司徒昱泱，瞧见他腰上别的扇子，“扇子补得如何？”
　　司徒昱泱抽出腰上的扇子，哗的一下展开来看：“一如当初。”
　　陆绫歌笑着点头：“一如当初…是啊，扇子破了可以补，人废了就没办法回到当初了。我堂堂六扇门捕头陆绫歌，如今竟沦为朝廷通缉的重犯，连武功也被人尽数废去。我是生是死，是清白是活该，又有何区别呢？我曾以为自己身为六扇门捕快，做的是惩奸除恶的差事，卖的是保家卫国的命，而现在呢？我被奸恶所除，被家国所卖。我坚持的正义真理，不过是一些人玩弄权谋的说辞，说变就变，而世人却被蒙蔽其中，无人在乎…”
　　“我在乎，”司徒昱泱突然说道，陆绫歌转过头来看他，他赶忙又说，“我们都在乎。”司徒昱泱满怀期待地看着陆绫歌，他希望她能变回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陆绫歌。可是，陆绫歌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便进屋去了。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像是永远再不会亮起来似的。
　　沈寻香现在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那么爽快，她一时高兴竟忘了家中还藏着一个逃犯，此时带人来，定会遭到大家的反对。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沈寻香怎能出尔反尔呢？于是，沈寻香决定先偷偷把这姑娘带进去，找个偏僻的小屋把她藏起来。
　　“沈寻香，你回自己家怎么还鬼鬼祟祟的？”突然，楚昭出现在她们面前，“咦，怎么是你？”
　　果然是他！唐璎珞再次见到楚昭，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方面是很欣喜他还能记得自己，另一方面，她意识到，自己对沈寻香撒的谎就要被拆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