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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二十 章 信任 顧惜朝清醒 ...

  •   顧惜朝清醒的消息很快便傳了開,不消多時,許多人都聚集過來。
      第一個被孩子們拉來的,自然是阮天香。而後,便是息紅淚與阮天鳳。鐵手、游崑等人則是留在了帳外,被追命打發了走。

      帳內,息紅淚看著昔日仇人,心下五味雜陳。
      這場仗,顧惜朝出力多少,她心中有數。可要如何待他,卻著實令人頭疼。

      「你的頭會暈麼?」阮天香坐在床邊,輕聲問道。

      顧惜朝勉力支起了身,仍不願在人前示弱,卻不知是身子不適,還是不願欠下毀諾城的情,只是閉目不語。

      阮天香嘆了口氣,收拾起看診的用具,起身走向息紅淚。
      「以常理推斷,懷孕之人在這個時期受到如此大的傷害是極有可能落胎的。何況你的精神狀態一直相當不好,那日我雖幫你止了血,卻是用了許多藥材勉強而為,至於孩子能否安然……顧公子……天香也說不準。」

      男人孕子,本就是逆天之事,阮天香知道不能用常理來推斷。在這樣的情況下,
      這孩子竟沒落胎已讓她感到相當驚訝,更多的是憂慮。

      從顧惜朝身上的傷口看來,他幾乎全身上下都受到撞擊,獨獨只有肚子沒有,有可能是他的拼死保護,才讓這個孩子倖免於難。能夠保留孩子自然是好,但她憂慮的是另一個可能,如果這個孩子是因為生命力極強,才在這種情況下仍能活下的話,那這個孩子如此強韌的生命力卻有可能反噬顧惜朝的身體。

      言及此,顧惜朝才稍稍有了反應。他睜開眼望了會兒阮天香,復又垂下目光,沒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些什麼。
      這時,一旁的阮天鳳拿起白色的布巾,聽從阮天香的囑咐,正想替顧惜朝換下纏繞在頭部傷處的舊布。

      「……走開!」
      一接近,布巾上的藥味撲鼻而來,讓顧惜朝又是一陣噁心,他急忙捂住嘴,卻因為連日的昏迷而沒有進食,只得乾嘔,忍受著胃裡一陣翻攪。

      阮天鳳看著有些擔憂,目光迎向息紅淚,見息紅淚搖了搖頭,只好收起東西。因曾經的救命一事,阮天鳳心裡其實早已向著顧惜朝,不希望他如此難受。值此之際,她也盡心幫忙著。待阮天香細細說明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後,便同她一道離去。

      二人走後,帳裡獨留下息紅淚與與顧惜朝。

      顧惜朝不知道這女人為何還留在這裡。身上的疲憊讓他無力與她相抗,因此,他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像毒蛇般警戒著。

      只見息紅淚行至桌邊,拎起茶壺倒了杯水。

      「……」
      息紅淚將水遞給顧惜朝,面上仍是冷若冰霜。
      從持杯的手到微微壟起的小腹,顧惜朝意識到這個女人也懷孕了的事實。

      「這種水摻了我們碎雲淵特製的花粉,對安神很有幫助。」

      果不其然,水中飄出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
      顧惜朝接過茶杯,看著息紅淚在離他不遠的桌邊坐下。

      自己居然跟這個女人一樣,在身體裡面孕育另外一個生命!與這個懷孕的女人同坐的這個時候,自己奇怪的身體就顯得更加畸形,他又一次理解到,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他看向自己也已經有些隆起的肚腹,感到份外的羞憤。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要讓他遇到這種事!難道它還耍他不夠嗎?

      當初,在京城裡遇上戚少商這件事並不是個偶然,一切都是他設的局。
      當時,諸葛神侯告訴他,如果他能用他剩餘的生命為朝廷做事,他願不願意,他想了很久。

      晚晴死後,他如同行屍走肉。人家說他瘋了,他不知道,也許一開始他只是學晚晴那般的假裝失憶,這樣他就不用再想那些讓他痛苦的事了。後來,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時光荏然,傷口再痛也會結痂,他撿回的一條命,卻已經沒有任何生存意義。

      那時,諸葛神侯的話點醒了他。

      他還有尊嚴,他的才華因為出身而埋沒,但仍有人期待他的未來。
      他還有生命,晚晴為他換來的命不該是這樣黯淡無光。

      再後來,就是一連串的計畫。
      瀟湘閣裡他殺的幾個人中,有兩個是軍備事件的牽線人,當時他只有裝瘋賣傻才能不打草驚蛇,讓之後的無情等人能夠循線追查牽扯其中的官員。

      只是,他沒想過,與戚少商的再會會是這麼得快,他答應過神侯,為他辦事,必要時相助戚少商,但那個人還會不會再讓他接近都是沒有把握的事。

      沒想到當時鐵手的出事卻給了一切藉口,哼!這背後不知是無情還是鐵手的主意!促成了這段時間的與之相與。

      待在戚少商的身邊,必然會與郝連春水有所牽扯,必然可以接觸到最新的戰事情報,他便可以用從前的叛國身份去混淆耶律鴻烈的視聽。
      自己雖然成為了棋子,但這盤局,他卻是最關鍵的部份。如果能讓他的才華得以施展,他甘願隱瞞一切。

      可是……懷孕!
      這件事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為了戚少商,為了腹中的孩子,他居然軟弱了起來。

      峽谷中,他應該殺盡敵方將領,可他卻為救戚少商的兄弟放棄了機會。
      他應該讓自己活著繼續之後的局勢佈置,可他卻為保護腹中的孩子而讓自己陷入極度危險的境地。
      最初對腹中這塊肉的感情已經漸漸變質,從一開始的恐懼、厭惡,到迷惘,再到失而復得的慶幸,莫不是血親的連繫,才有這不可思議的感覺?

      眼前陷入恍惚的顧惜朝,著實讓息紅淚驚訝。
      這還是那個殺盡千萬人面不改色的顧惜朝嗎?也許他自己並未發現,他放在肚腹之上的手輕柔小心,神色間流露出的珍惜與厭惡交織在一起,混合成一種混亂的情緒,這讓他身上的戾氣銳減,此時,她更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男人真正懷孕了的事實。

      起初,這件事讓她震驚,更厭惡,然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並不是男人孕子本身,而是另一位父親是戚少商的事實。
      這人懷著她求而不得的男人的骨肉,即使她心胸再寬大,也忍不住忌妒、羨慕、怨恨。懷著這樣的恨意,她看著他走上戰場,看著他身負重傷。
      同為懷孕之人,她知道這有多難,要多大的決心……

      看著眼前不再是玉面羅煞之人,她軟化了,也許,她該想想活下來的人……

      「你,不後悔?」猶豫再三,息紅淚悠悠開口。

      「你是說和戚少商一起的事,去封陣的事,還是救穆鳩平的事?」
      顧惜朝冷哼道。
      息紅淚不答。

      「我顧惜朝,從不後悔我所做的任何事。」
      他低聲道,望向她的目光,卻堅定如松,直抵人心。
      息紅淚第一次發覺到,不只戚少商,顧惜朝對戚少商的感情也是一樣深刻,這段關係絕不是戚少商的一廂情願。
      二人之間不知為何,居然有了一種默契,一種繫於同一人而來的默契。

      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吵吵嚷嚷。
      一人衝將進來,赫然是那顧惜朝拼死救下的穆老八。原來剛剛那陣吵鬧,正是這穆鳩平和小平鬧的。

      小平一路與他拉扯,嘴上不住罵罵咧咧。
      「討厭鬼!還不讓師父休息是吧!你還想怎樣,啊?」

      「小子!你怎麼這麼跟俺說話?俺再怎麼說也是一寨之主,你戚大哥的好兄弟,你給俺規矩點!」說著,他拉了拉弄縐的皮襖,一瞥眼,便見了床上正盯著他看的顧惜朝。
      一下子,音調居然小了下去。
      「我……我這不是有話跟你師父說嗎?」

      進了帳,小平也不敢再鬧,見師父拂他下去,只得悻悻離去,離開前也不忘狠瞪一眼那傻大個兒。

      「咳……」
      息紅淚見這穆鳩平漲紅著黑臉,吞吞吐吐的模樣,心中好笑,拋給顧惜朝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就作告辭。不一會,帳中便僅剩顧穆二人。

      「有事快說,有屁快放。」顧惜朝懶懶道。
      「那個……俺……」本就不會說話的人,此時更是語無倫次。

      顧惜朝臉色一沉。
      「不過是救你一條狗命,何足道哉?想你舉一寨之深的血債,自是無法相比。你若要殺便殺,我就在這兒,當然,沒有戚少商給你撐腰,我也不會手軟。」眼前這個穆鳩平,顧惜朝還是恨得牙癢癢,那老王看瓜的仇他必然會報!戰場上,他是一時腦袋發熱,昏了頭!才會去救他。

      穆鳩平被這麼一堵,氣極。
      可他雖鈍,並非無知。他知道顧惜朝嘴上占便宜,事實上是捨命救了他一命。他也知道,他會這麼做,定然是因為戚少商。

      「咳……那個,俺想問的是,姓顧的……你……你真的有了大當家的小崽子麼?」鼓足勇氣,穆鳩平把心底問了千百遍的問題終於問出口。

      這幾天大家都在說,說顧惜朝差點沒了小孩,還是大當家的小孩!娘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顧惜朝像娘們一樣會生小孩,小孩還是他的大當家的,不過為了他最重要的大當家,這件事一定要問清楚!

      顧惜朝沒料到這黑臉傻大個,居然轉了個彎,問出這種問題!還問的這麼明白,理直氣壯!刷一下子,耳刮子都紅透了。

      他也知道這件事已被不少人知道,可被這個愣子說出口,令他全身不對勁。
      一記眼刀殺去,震得傻大個更加愣。如此這般,傻大個倒是自個兒有了結論。

      「姓顧的,兄弟們的血債,俺是不會忘的。可是俺也不是沒血沒肉的人,既然你身上有了小當家,我自然不會動你。你救了俺一命,俺老八記著,有朝一日給你還上!絕不欠你!」

      意思就是因為這個胎兒,這人打算不報仇了?
      小當家?顧惜朝瞇起眼。「你最好管住你這張嘴,若此事傳了出去,我必不放過你!」

      ◎ ◎ ◎

      數日後,顧惜朝的身體漸漸穩定下來,身上的傷口也好了許多,只是突然頻繁的妊娠反應讓他有些吃不消。不知道是因為懷孕還是頭部受創的關係,暈眩的時候多,每每讓顧惜朝無法起身下床。他經常吃不下食物,偶爾還會和湯藥一併吐出,人很快消瘦下來。阮天香只能盡量換著藥方給他,這顧惜朝受的罪,可說比同樣懷孕的息紅淚多了不少。

      日子雖然辛苦,但顧惜朝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身邊有人照顧著他,還有一群關心他的人。追命、三個徒弟,有時候,還加上阮氏姊妹。心中的鬱悶,不知不覺散去許多。

      耶律鴻烈大概被他氣瘋了罷,合作之事自然破裂。至於諸葛神侯……
      鐵手的來到可算是接手了一切,從他將小斧還與他來看,怕是已從神侯處知曉了一切。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在前線的戚少商。大軍出關已有一段時日,至今全無音訊……

      這日天氣陰霾,潮濕的空氣讓人有些難受。
      一大早,息紅淚拎了件小棉襖來給他,笑著說,這幾日別人忙著收拾戰後的殘局,就她閒著,因為懷了小寶寶,她和顧惜朝同樣被勒令待在帳裡,不准勞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做起了小衣服來。

      女人家真是奇妙的生物,哪怕是有多大的仇怨,放下了,居然能把你當成可以講心裡話的人。她說她做多了,給他一件。

      撫過藍白相間的錦緞子,小小的棉襖看起來很是可愛,顧惜朝百感交集。
      只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懷的究竟是男是女,是人還是妖,不知穿不穿的了這衣服。

      將小棉襖摺好放在櫃子裡,顧惜朝看了看,又覺不妥,復將小棉襖拎出,摺到了自己枕頭下。不知怎麼,他覺得這麼做,也許能夠在夢中看看這個小傢伙是什麼模樣。這幾日,他特別容易睏著,剛過午時,也沒人會再來煩他,心思兜兜轉轉繞個不停,直到濃濃的睡意便壟罩了他。

      睡夢中,有個聲音叫喚著他。
      「惜朝!惜朝!」
      滿山的硝煙中,屍體的焦臭味讓他作噁,這是……?

      這裡是他封陣的地方,落石砸了下來,打中了他的身體!
      他蜷起身子,卻擋不住自己不停下墜的身體!疼痛、冰冷的恐懼像一隻巨手拉扯扯他。可是他還是在閉眼前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人。他站在石壁上,看著他。

      他將手伸出,但那人卻沒有如他所想趕到他的身邊來,只是站在那,不停喊著,「惜朝!」

      「!」
      坐起身,淌了一身的汗,原來是夢!
      顧惜朝心想,這妊娠反應真是要命,讓他吃不好也睡不好,肚子裡這塊肉真是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耳邊低沉的聲音響起,顧惜朝一驚,不是那夢中人是誰!

      他回來了!
      「戚少商!」他驚訝,聲音中竟然也有掩不住的欣喜。
      「……你終於醒了。」戚少商說道,他抱劍站在門邊,不知站了多久。

      那是一雙多麼炙熱的眸子,也是顧惜朝最熟悉的。他就這麼悄聲無息的的出現,讓顧惜朝有些措手不及。

      有好多話得和他說,軍營被襲擊的事、郝連大軍被設計的事、鐵手來了的事……孩子的事。想問的,想說的多到不知該從哪一樣開始。然而真正到了見到他的這一刻,顧惜朝卻只能靜靜得望著他。

      久未見面,這張臉可真是讓他想念得緊。
      幾次現身夢境,幾乎讓他有些疑惑眼前之人是否真是真的,還是依然是夢!要是在幾個月之前,自己怎麼樣也不會相信自己會這樣。

      呵!至今,他依然對他們之間的感覺感到虛幻不實。有著血海深仇的他們,竟會走到如今這步?聽起來令人啼笑皆非。別說別人不相信,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

      對他來說,愛便是無邊的猜疑與爭取。
      比如晚晴,他為了確認對方心中佔有自己的位置而費盡心力、為了自己可以配的上她而追逐權勢名利。那戚少商呢?他要付出什麼才能得到他?
      還清孽債?建功立業?保家衛國?當那人所謂的大俠?

      前生,這個人佔據了他心中大半的位置。
      恨他時恨得熾烈、痛苦,當這個讓他恨的透徹的人無條件的給了他溫暖時。他嚮往,但怯步。

      他不得不迷惘,不得不猜疑、不得不留戀。
      一直到孩子出現,他的心中似乎有了些隱隱的滿足與踏實。
      他,是他和戚少商的孩子,他和戚少商……連他和晚晴都沒有這樣濃烈的羈絆,他又該猜疑什麼呢?這個與他如此親密的人,他該是那個,他等了一生的人……

      生死的關卡之後,他很慶幸那時的自己回應了這個人,給了他讓他們重來的機會,也給了自己得到幸福的機會。這份從不吝嗇給予的溫暖,已經讓他想念多時。他等不及要告訴戚少商孩子的事!這個他們之間的不可否認的、相愛的證明……

      見戚少商站在門邊愣著恍神,顧惜朝笑起來。
      以這人的性情,自跟他一起之後就越來越像個無賴痞子,這時候不是早該揍上來親近才是?莫不是分別太久,這人居然收斂許多了?

      「傻站在那做什麼?」剛剛醒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撐著床沿坐了起來。想起自己身體笨重許多,顧惜朝將身體輕輕靠在床頭,厚厚的棉被蓋在他的身上,小腹處的異樣便不明顯了,若不留意的話也看不出來。

      這樣正好,顧惜朝思忖。
      若是戚少商一回來,就讓他一眼望盡自己這副畸形的身體,他會恨不得自己挖個地洞鑽進去才是。

      這事奇詭,自己又表明過不讓其他人跟戚少商說,營中必定沒人敢多言。眼下自己的身子早已不能再瞞,也是得告訴他的時候了。不知這人會是什麼表情?然而,要如何開口倒真是一大難題,只希望不會把自己陷入窘迫之地。

      兩人嘴上不說,都是心急著對方安全。此時放下心來,氣氛卻沒有想像中的溫馨。

      顧惜朝抬眼望去,戚少商已大步流星來到他的床前,離他三步之距,卻沒有再靠近一分。他眉峰緊蹙,低垂著眼,那總是笑如陽光一般和煦的面容居然像蒙了一層寒霜。

      顧惜朝將唇一抿,歛了笑意。

      「……」
      他面向他站著,卻下意識的斜著身子。這態度透著疏離,顧惜朝何其敏銳,雖感受到了他的異樣,卻不動聲色。

      「你回來了,我有話要和你說。」
      「是,我回來了,我也有話要和你說。」

      「……」
      見他這冷淡模樣,顧惜朝覺得剛剛興奮激動的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沒想到遼人的目的是這裡,那天我真不該留下你。」
      戚少商頓了頓,似是嘆了口氣道。他看起來很是後悔,顧惜朝盯著他,想捕捉到直視自己眼睛的目光。

      「我哪裡是那麼不堪折騰的人,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特意把手伸出,手上、頭上的傷口多已大多癒合,他必然看不出什麼。戚少商乍看之下,的確沒有看出什麼,像是吁了口氣。但那放下的肩膀很快又聳了起來。

      「好在……你沒有出事,軍營也保住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知道了你們受襲,就儘速趕了回來,剛剛尋了個小兵問,才知道你換了住處。」戚少商說道。

      戚少商在忍,忍耐著維持與顧惜朝說話的平和、輕鬆。

      那天,他的心很亂,他擔心顧惜朝的安危,又怕見了他,那件他不願相信的事卻會赤裸裸地浮出檯面。焦躁與恐懼反覆煎熬著他,在擂台上他甚至顯些失手,還惹來小妖的責備。

      說好了相信對方,他趕路了幾個日夜,也思考了幾個日夜。
      他決定暫且擱下那封殘信,在真相大白前把這個秘密隱藏在他的心裡。

      短短儘速兩字,忽略了他這幾日的心焦如焚、度日如年。
      直到見到床榻上安睡的人,一顆心才漸漸安下,看著他平靜安睡的模樣,他突然不捨得叫他了。

      睡著時的他是這樣天真、毫無防備,他很怕,怕他醒了。他會忍不住問出口,那個鑽進他的心裡,幾乎成為一個尖刺的問題。

      他更怕的是,那人也許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透他,會用他那狡滑的頭腦算計詭計,會用那好看的薄唇說出更多的謊言!

      他站在這兒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好像煎熬了一輩子。
      這感覺,多像當年他被他殺進拜香大帳內的時候、困在密道中的時候、懸崖下與他對峙的時候。他明明知道顧惜朝就在那兒,他的面前,可他卻看不清他的樣子,摸不透他的心。不過呎尺之間的距離,那人卻在天涯之外。

      另一頭,顧惜朝半喜半憂。
      原來是這樣,疲憊的神情,滿面的塵霜,戚少商果然是趕路回來的。
      他們總算見上了面,這比什麼都好!

      只是不知道他們大軍究竟去了哪裡?既然知道了後方軍營遇襲,居然沒有回營援救!他心思陡轉,自然瞭解了這是隱身在郝連軍隊裡那個奸細的作為!
      以小妖的聰明,怕是已經揪出了那個奸細,只希望那個奸細在被解決掉之前,有把他給耶律鴻烈的口信傳到。

      就是不知戚少商這番奇怪,究竟是何原因。
      既然他剛剛才到,估計還不知道幾里之外的那場大戰。
      他竟心不在焉到,連他的故做無恙都沒有覺出什麼。若是之前的戚少商,定然會發現到他明顯的呼吸紊亂,內息不穩。
      按下了心中想要告訴他那件事的欲望,顧惜朝再也受不了戚少商的言辭閃爍。
      不知為何,他越是這樣,他的心中越是不安。

      戚少商在掩飾著什麼!他有話藏著,可他不說!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你有事瞞我?」被這僵凝的氣氛驅使,顧惜朝的口氣衝了起來。誰知,話一出口,戚少商立即轉過頭來,電光火石之間,那視線居然還夾透著恨意!

      他醒後,直至這時戚少商才好好對上顧惜朝的視線,可這眼神,駭得顧惜朝心寒。他想起了一句話─「顧惜朝!如果我不殺了你,就是老天不開眼!」
      這個人用過這種眼神看他!在他殺了他所有的兄弟好友之後。

      嘴唇不自覺的開始顫抖,顧惜朝接下來的話再問不出口。
      為什麼?事到如今,他眼中的這抹恨意還存在著!他到底怎麼了?
      冷箭一般,這感覺足令他窒息。

      戚少商瞪著他,對著顧惜朝錯愕的眼睛,幾次壓下,可心裡的火越燒越烈,終於發作。

      瞞!瞞!瞞!欺騙人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想信他,可是他的良心指責著為他編著藉口的自己,這個人從京城一路誑騙自己,他到底該怎麼做!

      催馬飛奔回來,遠遠看到沒有被燒成焦土的軍營,他開心,他放心。
      但只要一想起懷中那封殘信,他便再也開心不起來,再放心不下來。

      難以想像,以後的日子,他都要和顧惜朝互相堤防著,互相算計著?人心隔層皮,他已經讓他深深體會了。
      如果他說,他和他在一起,只不過是為了情報,只不過是為了當做他衝上雲霄的墊腳石,他該怎麼辦?他受不了這個!

      一件物事被拋到了顧惜朝的手邊。
      「你認得這個麼?」

      剎那,顧惜朝白了臉色。
      「我等著你解釋。」

      瞪著那張燒得剩下隻字片語的殘片,顧惜朝似要將它看穿,而他面上的神情,分明知道那是什麼。

      「你說啊!我等著!」
      不說話的顧惜朝,面無表情的顧惜朝,不是戚少商要的反應。
      他的沉默反而更激怒了他,就算他心胸寬大,被一個如此重視的人反覆耍弄他也受不了。

      「通敵叛國?遼鬼子給了你什麼好處?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還是王侯將相的位置?你說你知道你要的是什麼,告訴我,你清楚的告訴我,你和我說過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

      戚少商的聲音越問越沉,但一字一句都重重擊在顧惜朝的心上。
      原本輕輕扶在床沿的指尖此時緊扣,留下了深深的槽痕。他的身子越發抖的厲害。

      待戚少商話一落,顧惜朝拈起信函,恨恨說道。
      「你有想過,這信是哪來的嗎?」

      戚少商愣了一下。
      「小妖給的。」戚少商理直氣壯,兩軍對壘,攔截這種東西更是常事,有何奇怪。

      「小妖?哈哈!」
      顧惜朝從來不知道戚少商就這麼傻!當了兩年捕快,他竟不覺得這信出現的時機何其稀奇!何其巧合!更何況焦成這樣,信從何人手上交到郝連手上?信又為何是焚燒過的?他竟不覺奇怪,問都不問?!
      小妖給的他便信,那小妖捏造的他信不信?呵!與別人相比,他竟還輸了。

      想戚少商在內心早已認定他的背叛,竟如此輕易將他定罪。
      那他又何必再苦苦狡辯?

      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事情定有敗露的一天。他想過千百次若戚少商誤會了,他該告訴他什麼,告訴他多少,他們之間再次反目、或是盡釋前嫌都有可能。

      他本就不在乎,端看這人到底是否是發自內心願意信他!
      隨著他對兩人的關係日深,他對這天有了信心。誰知道,誰知道!一點點的細微之處,便可以窺視到他們之間的巨大裂痕!戚少商說過給他的信任,既然如此的薄弱,那他還要這做什麼!

      他突然狂笑起來。
      「你笑什麼?」
      看顧惜朝笑的前扑後仰,戚少商更沒了希望。

      「我笑你傻!對,這東西我認得,不正是出自我手麼!原來被你們撿了去。」
      他繼續笑著,笑得眼角都泛了淚光。

      「沒錯,我是騙你,我的瘋病早就好了,誰知道。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沒瘋。三年,足夠我東山再起了,只有你這個傻子,才會又掏心又掏肺,這麼傻呼呼的帶著我到處走!跟以前一樣!」
      那眉眼和以前一樣地猖狂,狠戾,看的戚少商的心一跳一顫。

      他不想再聽了,可顧惜朝像說不過癮似的不肯住口。

      「爭權奪利又如何?我從小看到大的,不過都是這樣。沒有權便沒有財,沒有財的更是什麼都不是!我的命沒有你們好,從小就被欺壓,過著不是人過的日子!大俠!你們闖蕩江湖是快意恩仇!我流浪四方是受盡白眼,好不容易有了一飛沖天的機會,是你害的!難道你忘了?是你一直不死,才毀了我唯一的機會!」

      「你……你這瘋子,瘋子!」
      瘡疤被剖了開,血淋淋的過去。死?戚少商不敢相信這些話會從他深愛著的這個人嘴裡再次聽到這句話。沒錯,他想起了他們都曾經期盼過對方的死亡!

      「是啊,我就是個瘋子,大當家的,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他面前這個人,還是以前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顧惜朝!
      一切不過都是謊言!
      如果他稍稍解釋了,他也會相信他,他已經說了這麼多謊,可是他現在居然連一點點都不肯多說。

      「對不起了,是我一直不死阻撓了你。既然權勢對你來說這麼重要。今後我不會再礙著你。逼宮弒君哪一樣你沒試過?相信節氣這種東西之於你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遼國還是西夏,你愛去哪就去哪,可是你給我聽著,我今後不想再見到你,要是以後戰場上見面,我對你……也絕不會手軟!」說罷,戚少商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顧惜朝扣住床沿,緊抓被褥的手都沒有鬆開過。

      胃裡不斷的翻攪席捲上來,顧惜朝難受的趴在床邊吐,直到嘔得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他右掌一捏,將殘信盡碎。
      他必須趕走他,他什麼都不想多說。

      即刻地,掀了被子起身,他必須離開這裡,他無法再在這裡待上一分半刻!
      他有機會告訴戚少商實情的,可是他不想。

      身邊細細的碎片讓他對人性失了信任,就算他解釋了,戚少商說信了他,他也不會再次傻得裝做若無其事。他和戚少商,怎麼可能重頭來過?他們都在自欺欺人!

      腳下了地有些踉瑲,全拜這個笨重起來的身子所賜!
      諷刺,他居然還懷孕了?!這真是天大的諷刺!看來老天爺還耍得他不夠呢。

      他笑,笑自己這一生,從頭到尾都是個玩笑。

      迅速收拾了一些東西,顧惜朝一腳踏出待了幾天休養的地方。冰冷的空氣扎的臉頰刺痛。在這裡他得到的少許快樂,不過都是假象。

      軍營裡大部分的人都被調去了清理戰場,整個校場只有少數幾個小隊的軍士在練兵,游崑正揮汗校練著,一時不會注意到遠處的他。離阮天香定時的送藥時間還早。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風過樹影搖,一抹黑影自他身後不遠處的樹後走出,猶猶豫豫,殺氣若有似無。
      顧惜朝感覺到了,手也伸進腰間小兜。

      真的是他。

      「虧你知道留下那時燒的信。」
      「……」

      「半真半假,幾可亂真這絕活,你學的倒好,連我都矇過去了。用一封信就讓我失去所有,還兵不血刃,你說,我該誇你聰明呢?還是該割了你這騙人的舌頭?」戚少商說的沒錯,他的話沒有幾分真,連他收的徒弟,也是這樣。果然是有樣學樣!
      「師父……」
      他跟在顧惜朝身邊這麼久,自然知道對他來說,什麼是他最重要的!

      「你這聲師父我可承受不起,我只想知道,為什麼?」師父殺徒弟,徒弟害師父。也許這是他的命,怨不得別人。他算錯的是,戚少商從來下不去手殺顧惜朝。

      「我們兄弟三人,本姓高,自從祖業被毀,家門慘遭血洗,便四處流浪,靠賣藝維持生計。」說起過往,他咬牙切齒。

      難怪這孩子的刀法讓他眼熟,原來真的出自神威鑣局。
      「原來如此。」
      身後的人全身緊戒著。顧惜朝的手又放了出來,可不見神哭小斧。

      「你走吧!」
      身後人不解。

      「我發誓過不再殺自己的徒弟,我欠了你們是事實。以後好好照顧他們……高松。」這小子不是會說出心裡話的人,也許高林、高平還不知道他們的大哥正在為他們的家族報仇雪恨呢。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他命本就如此。所以連戚少商,他也一併推了開。

      風中傳來低低的嗚咽,可顧惜朝拒絕回頭。
      這個高松和他是一個模樣。知道不應該,又總是執著著昧著本心去做,從不後悔,卻總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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