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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Two 你们家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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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江湛那点破事儿,说起来都要归咎于年少轻狂。
我先后追了他两次。
第一次委实轻率,起因是和林美如打赌。那时姐姐读高三,是一中三中和五中的“联合校花”,迷死一万个男生和女生以后她自岿然不动心,高冷禁欲得犹如来自冥王星的公主,而我高一,疯癫野蛮,还只是十五岁的粉红少女,脑仁儿没长全的年纪,我受不了走在姐姐身边当陪衬的压力,于是自成一格,在学校与姐姐也不大来往,最好的朋友是林美如。
美如与我小学二年级同过一次班,互相看彼此不太顺眼,再聚首就到了高中,居然成了好朋友,世事难测莫过于此。
比世事更难测的是林美如的品味。
她暗恋我们长得像熊一样的班长,发誓要在高一上学期弄到手。“若是超过三个月还搞不定,我就不是林女王!”
后来有段时间我沉迷动漫,才知道,像林美如这种人,有个专门的封号叫做“抖S”,以虐待别人为乐: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我们班长征服之后,再闪电般的迅速甩了他,让他高中三年都活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氛围之中,见月伤怀,迎风洒泪,培养了很浓厚的文学气质,他一个虎背熊腰理科男,最后报了中文系,并且立志做诗人,我姥姥说得好,男人生命中的女人,往往会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话又说回来,我没有改变江湛,他始终我行我素。
当时我尚未见识过美如对男性的手段,嘲笑她痴人说梦,她则很强硬地把狠话放出来:“别说我看死了你,韩小野,你就是颗没种的软糖,自以为甜美到不得了,你若是有种,就别在这儿叨逼我,你去弄个男朋友来给我瞧瞧试试。”
在一些无聊的事上面,我是很倔强的。再说人活一口气,我本来就缺爹少娘的,被人说没种,如何忍得?四下搜寻一圈,没发现合眼缘的——虽然只是临时搭个伙儿,也不能太对不起观众对不对,正要向外班找猎物,一个浑身汗淋漓的少年从后门闯进来,呼呼喘着气。
他一身火红的运动服,怀里抱着个足球,到处是灰尘和球印,蜷曲的头发丝儿上还湿漉漉的滴着水珠,每一寸都是飞扬的青春。我咬咬嘴唇,走上前去说:“喂,我叫韩小野,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
这个卷毛就是江湛。
细思起来,从那时起他就是个贱人,我提出这么不可思议的要求,是个正常人都会骂一句你丫神经病吧,可他居然只愣了一秒,就弯弯眼睛说好,并且俯身啄了我一下——啄在嘴上,触感又软又麻,吓得我顿时石化。林美如站在一旁,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张口结舌说自己见证了史上最快配对成功的一对狗男女。
事后江湛问我怎么看上他的,我摇头:“只是为了打一个赌,只是为了证明我有种。”
“哦。”他也不生气,揽过我的肩膀,黝黑的眼睛里流泻出我读不懂的情绪,看过去倒是笑眯眯的:“既然是打赌,那一定有赢的钱啊东西啊什么的,咱亲都亲过了,别独吞,拿出来五五分呗。”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顿时记起先前的损失来,冷冷说:“那是我的初吻。”
江湛立刻接一句:“谁不是啊。”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他开始很频繁地黏在我身边,早晚自习都威逼利诱我同桌与他换座位,我不胜其烦,但每次遭到驱逐他便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赶我到哪儿去?”我听了好笑,心里却有点奇怪的甜蜜。
我真喜欢林美如,我真喜欢江湛,恨不能每天只同他们对酒当歌,让那些作业考试都滚蛋。姐姐是学校里的校花兼学霸,成绩放在那里,毕业走人之后还像座丰碑屹立不倒,成其为一项不可逾越的记录,我这个平凡的妹妹,在她的映衬之下,越发黯淡无光,小姨不停在姥姥那儿吹耳边风,说我成绩下降是因为忙着早恋,我遭到深刻教育,但不知改悔。
第一次分手是在高三。班长每天早上舒展他狗熊一样的身体,伸长了胳臂去翻黑板最上方的高考倒计时牌。时间摄人心魄,最不羁的浪子都不得不屈服于它的淫威。我与江湛走到教学楼旁的大槐树底下,那时槐花纷落如雨,细雨香染,我说为了学习的缘故,咱们不如先把感情的事放一放。
笑死人,十几岁,懂什么感情的事……
他不允许,我坚持,如是再三。
终于他说:“既然你这么想分,那就干脆点,你记得一句话也别和我说,不然就是你犯贱。”
他是微笑着这么说的,我听了,却打了个寒战。
事关尊严,我果然从不向他开口。即使有好几次,憋得已经快发疯了,也只是云淡风轻翻开一本习题集,做题。最恐怖的是某次讲解试卷,数学老师钦点两位同学上讲台用不同的方法解题,结果抽中了我和江湛。同学当中有起哄的,拍着桌子欢呼:“老师,你这鸳鸯谱点对了,他们可是老搭档啦!”
我很想与我的老搭档打个招呼,眼角的余光扫过去,他的脸绷得像全世界欠他千儿八百万似的,也就作罢。有一个时期两个人在黑板中央靠得极近,彼此呼吸可闻,我差点就放弃了,随即两人又分开,把粉笔字往黑板的两端延伸过去。
就是这样的形同陌路,直到高考完后的晚会,全班狂欢,他穿越人群朝默默坐在暗影里冷眼旁观的我走过来,端一杯啤酒敬我:“韩小野,你有种!”
那语气与今天一模一样。
“您有什么事儿吗,江总?”我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最平淡的语调说。
那边静静的,隐隐有气流声。
也不知是不是心电感应,我决定要挂机的瞬间,他又说话了:“韩小野,你欠我。”声音低沉沙哑,不像他。
我愣了一愣,笑起来,啪嗒挂了电话。
煎熬的无眠之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像油煎糍粑一样。
清早我洗漱完毕,顶着两只巨大的熊猫眼上班,我的座驾是一辆橙色奇瑞,这是姥姥的迷信,她说我五行缺火,一定要多看红色补补,我衣柜里起码有三件大红棉袄,穿出去艳得吓死人,连买车时伊也嘱咐我,要红。红色太刺眼,于是祖孙俩折中将就了橙色,搞得每天好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橘子里面来来去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一辆形迹可疑的银色迈巴赫,似乎在跟踪我。
可我这等工蜂蚁民,完全没有盯梢的价值啊。
我疑心自己患有被害妄想症。
茶水间里,娟姐喝着早餐咖啡过来约我下班逛街。
这一区算是商业区,写字楼附近就有很琳琅的铺面供众多OL血拼。
挨到下班,已经伤了元气,再去逛街时,货比三家,又要试装,累得够呛,我与娟姐各人买了一套职业装,便提着购物袋去星巴克小坐。
“这一顿血放的,半个月工资已经泡了汤。”我啜着espresso,感叹,“不过,也只有这种时刻才有点都市白领的逼格。”
血汗钱换来的虚荣。
“谁说不是。”她明显的心不在焉,拿小勺子在杯里搅了搅,“小野,我觉得这样子下去不行。”
“啊,什么?”
“我说我与我男朋友,这么老拖着不是办法,我是很爱他,一直一直爱,”她眼神很坚定,“但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就想嫁个人,有个家,不想再谈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异地恋。”
我含糊地应和了一声。
娟姐紧紧盯着我:“你呢?你不是么?”
“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想了一想,“嗯,也是,我就是想嫁个人。”
二十岁时我做过一个“未来五年要做的十件事”计划表,高居榜首的就是独立,一个人住,有自己的小窝。在家里老是被当成姐姐的反面教材,我已经受够了。明明已经很努力,却依旧取悦不了大家,会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虚脱挫败之感。
后来的幻灭,经济方面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姥姥不批准我独居,说一个女孩子家住外面多么多么危险,在二十六岁还能被称为女孩子,我除了觉得荣幸,也不作他想。姥姥如此爱我,又指责我翅膀硬了就想单飞了,不肯陪她,嫌她老,嫌她唠叨……姐姐也没了,这还叫我如何开口?
住在家里,又频繁遭到回娘家来的小姨摧残。
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个人嫁了,可以搬出来,那边笑料百出的相亲大作战自然也能够消停了。
“你说怎么样?”娟姐在对面期待地看着我。
“什么怎么样?”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她笑嘻嘻的:“真讨厌,人家在这里为你费心考虑,你顾自己神游天外,我说,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阿凡达?哈利波特?”我问。普通人我可没兴趣。
“死相,”她骂,“是我男朋友的发小啦,在这个城市上班,做程序开发的,已经是项目经理了,人不错。”
哦,她起先问我的话是在等着我呢,等我入瓮。为何一个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周围的人便都想着把她送出去?自带潜台词:“你差不多也到了该□□的季节了,就不要故作矜持啦。”
比赵忠祥的《动物世界》还红果果。
一点尊严都没有。
我估摸着,娟姐是想偿还我上次代为接机之情,帮我安排了这一次约会,况且又解决了她男人发小的个人问题,一石二鸟,何其高明。盛情难却,我支吾着答应下来。
开车回家的时候,那辆银色小轿车还是跟着我。
自小我就胆小如鼠,从不主动挑起争端,既然他喜欢做跟屁虫,让他跟个够好了。
秀川是个好孩子,一有假期就回来陪姥姥,顺带让我帮他做英语翻译作业。
我逐条译在草稿纸上,遇到生僻字还得翻手机词典,他啃着个大红苹果,在一边玩iPad,不时探头过来看我一下,称赞我干得好。我翻白眼,这小子的巴普洛夫定理运用到极致。苹果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说:“姐姐,今天你上班去之后,我刚起床,家里来了个客人。”
“嗯?”
“是你高中那个男朋友,被我泼过巧克力的那个,他来问姥姥,你嫁人了没有。”秀川缓缓说。
我起先愣一愣,然后失声笑起来。那年,小姨说我早恋,秀川摇着小脑袋不信不信不信,问姐姐,姐姐默认,秀川却坚持说他小野姐姐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还不惜逃课,悄悄潜伏到一中查探虚实,偏那天正好逮到江湛在杏花疏影里吻我,姿态缠绵,还动手动脚,他顿时大叫一声冲出来,两只眼睛包着两包泪,彼时他比江湛矮一个头还多,但拽着人家衣领丝毫不输气势,吼道:
“是你这个混蛋强迫我姐对不对!”
四周围的交颈鸳鸯都被他吓了一跳,我更吓得不轻,想要把扭在一起的他们分开来。毕竟我的秀川在力量上处于劣势,一来二去,江湛把他制得服服帖帖,还挑衅地笑:“小子,你姐姐和我是两情相悦,你这种小毛头还不懂爱,在一边学着点儿!”说完弯下腰歪过头又亲我一下。我呆滞在那里,满脸通红。
“看到没有,你姐姐喊非礼了吗?”江湛这个流氓说。
小秀川都要泪奔了,挣脱之后放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好,等着你!”看着他迈步奔跑的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我身边的男生笑得很欢。
谁也没料到他还真的会回来。
五分钟之后,我们还在那里聊天,我正告诉江湛,林秀川是我们家的小王子,唯一可以与我姐这股压倒性恶势力抗衡的光明力量,秀川冷不防就将一杯巧克力泼到江湛身上来了,洁白的衬衫一大片染成酱油色,更糟的是,那饮料还是热的,若非校门口距离杏花林有一段距离,他非给烫伤不可。
秀川叉着小腰站在一边骂:“你听着,这只是给你点颜色看,你敢欺负我姐试试,我把你脖子拧下来!”
说完便很威武霸气地遁了。
我一边给江湛清理衬衫一边笑岔了气儿,我姐姐太强大太完美,所以秀川只崇拜她,我没用,他却疼爱我,我赚大发了。
认识那么久,江湛首次发出无奈的叹息:“我靠,你们家都是些土匪。小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