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芳魂 捧墨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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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昀回京后整整忙了两天才将将见完所有前来拜访的公侯夫人，顺道也和娘家大嫂商议完袁姐夫进京之事。晌午过后，观言带来了一封信。
“回奶奶，二爷说这是蜀中的回信。”观言悄悄打量着沐昀的神情，“爷还说奶奶若有吩咐...”
沐昀眼皮也没抬一下便打断：“不用了，爷那儿想必也有你的差事，还是快去忙吧。”说着递过一块银裸子打赏。
观言接了银子应诺下去。
沐昀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打开信封细细读起来，看完信后半晌一动不动，一旁服侍的刘妈妈看着微微失神的沐昀，不由担心道：“奶奶，您这是...”
沐昀这才回过神，定了定精神道：“妈妈，我没事。”又顿了下道，“妈妈把端砚叫来服侍吧，你们都去歇会儿。”
刘妈妈看着沐昀神色不敢再多问，依言叫了端砚，又把屋子里的人都带了下去。
端砚小心地给沐昀递过一杯茶，只是安静立在一旁，并不说话。
沐昀吹了口茶，仿佛无意，神色却似有深意盎然道：“端砚，你弟弟书读得如何了？春闱不来吗？”
端砚有一刻微微的局促，顿了下方道：“他...他哪有这么好的学问...他在蜀中跟着家中的叔叔婶婶能有什么好先生来教...”
“端砚！”沐昀厉声打断，几乎是骤然间的勃然变色，直盯盯地看着端砚，“你还不肯说实话！”
端砚瞳孔一紧，继而面白如纸，良久低了头跪下道：“奶奶您，都知道了。”
沐昀略略沉吟，眸中精光一轮道：“哪有那么多的巧事，偏偏我要出门刘妈妈就病了只能你一个人陪着，偏偏回来时我的船没了，偏偏要坐小船，偏偏小船又坏了，好容易逃了出来，刚刚在庙里待了一会儿，就有贼人寻来了，这些事，周家想做，也总要有个内应吧？”沐昀看着跪着的端砚，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失望，“我也想，是我自己多心多好。不是你就是明路，总是你们前脚走了后脚贼人就来了，可你比明路还要让我疑心，好端端的跟我说那边有什么景致我才往林子里去的。”那样厉害的贼人，郭靖琛几乎拼了命才包沐昀周全，明路也受了伤，可端砚只是被贼人不重不轻地踢了一脚而已。
沐昀看着端砚默不作声以示承认，方道：“端砚，若是想要我的命，一杯茶一块点心就够了，何以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端砚撑着地的双手瞬发白，仰头痛哭道：“奴婢不会的，小姐，奴婢怎么会...他们只说是要掳走小姐，要徐家和郭家离心，若是他们要伤小姐，奴婢不会答应的。”说罢拼命以首叩地。
“所以你就信了。”沐昀喃喃道，“你以为他们真的不会伤我吗？”又凄凄一笑道，“端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财帛之物是动不了你的心的，他们是不是许了你什么？给你弟弟什么好处？”三叔的来信说，端砚的弟弟已不在蜀中，她的叔叔婶婶也换了大房子。
“不是，不是，”端砚抬起头，红肿的双眼看了沐昀良久，才咬着牙道，“他们，他们给了奴婢三根手指，是奴婢弟弟的。”说着膝行至沐昀脚边，“小姐，奴婢没有办法，奴婢真的...”说话间泪如雨下，早已语不成调。
沐昀闻言骤然间瞳孔一紧，蹲下来拉了端砚的手臂道：“什么？！手指？端砚...”
端砚点点头：“小姐，奴婢的弟弟没了手指，这些年的书已经白读了，可没了前程总要留住命呀。”端砚整具身躯都在颤抖，她的泪水落在沐昀崭新的墨绿底米黄织金蜀锦夹袄上，洇成一朵朵小小的暗花，端砚声音嘶哑道，“齐刷刷三根，用一个锦盒送来的，他们说，若是不从，就割耳朵，还不从，就割鼻子，要留着弟弟的命，一样样割下来。”她仰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凄楚，“小姐，当初他们说过的，不会伤你的，真的。”
沐昀悲凉地闭上眼睛，泪水也悄悄滚过脸颊，就这样坐在地上搂着端砚，半晌方道：“端砚，我会想法子救你弟弟的。”又顿了顿方狠心道，“只是你不能再在我这儿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伺候我就不会有安生日子，我一会儿让刘妈妈给你准备一千两银子还有你的卖身契，你，回了自己家去吧。”
端砚抬头看着沐昀，嘶哑着痛哭道：“小姐...”
沐昀却立起了身转过脸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端砚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木木地起了身，对沐昀深深一叩首道：“多谢小姐，奴婢差点害了小姐，小姐还能不计前嫌，奴婢望小姐保重身体，岁岁常康健。”说罢，脚步踉跄地出了门。
沐昀独坐在临窗大炕上，看着眼前的茶盏里生出袅袅烟气，犹自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沐昀坐得都有些发麻，却忽然听闻东厢房那边一声尖厉地惊叫，片刻后捧墨满脸是泪地跑了进来，一把跪下语气里三分惊恐七分痛心道：“奶奶，端砚姐姐投缳了！”
郭靖琛忙完差事回正屋时已是掌灯时分，可沐昀的屋子却黑漆漆地没有点灯，小丫鬟都立在门外。
“二爷，”皂玉略有慌乱地看着郭靖琛，“奶奶她自己在...”
“你们都下去吧。”郭靖琛摆摆手，自己挑帘进了屋。
一股香浓的酒味传来，是上好的竹叶青，郭靖琛径自点了灯，便见沐昀端坐在玫瑰椅上，一口饮尽一杯酒，桌上放着几个已经凉了的菜肴。
“这么早就用饭了。”郭靖琛走过去做了沐昀一侧，沐昀却未答话，自顾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郭靖琛也不拦，就这样看着，一壶用尽，沐昀醉意弥漫上来，微微斜了身子，眯着眼睛看着郭靖琛道：“郭靖琛，你知道吗？端砚死了。”不待郭靖琛答话，沐昀便又倒了一杯酒，缓缓喝下道，“她今年才十九岁。”说罢，将头埋进手臂间，身子微微颤抖，
“沐昀...”郭靖琛轻轻拂过她的背，却惊觉她现在的瘦弱，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连着自己的语气也低了下来，“逝者已矣...”
“不要说这种话了，”沐昀抬了头，微微摆手，红着眼睛喃喃道，“你知道吗？端砚她七岁就父母双亡，为了弟弟的前程，她自己卖身进府，把弟弟放在叔叔家读书。”沐昀抬眼泪水迷蒙，仿佛是很久以前，那个同其他小丫头一同跪在地上的身影，那时那个小丫头说，奴婢没有名字，请小姐赐名。
“她是屋子里最最稳重的，刘妈妈有什么事都是吩咐她。”沐昀又是一杯酒，“她由末等丫鬟做到一等大丫鬟，过年过节别人都去玩，只有她总是留着看屋子，说要把钱留下来送回家。我屋子的事她每一件都放在心上，我去四川总兵家吃了次席就喜欢上了芸豆卷，端砚她跑去跟人家家的灶头妈妈偷偷学着做。我扯坏了大哥的披风，她三天没睡补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有次，我非要放鞭炮，大哥一个没看住，我自己偷拿了好多，在自己屋前放，谁知手一抖，火折子掉进了炮仗里，当时就炸开了，端砚她一把把我压在身子下面，死死地护住我，她的眼皮被炸到了，大夫说，只差一点点就看不见了，她却一边包着眼睛一边说幸好不是小姐...”沐昀提及往事，不由悲从中来，强喝了几口酒，“我们一同长大的，七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二年，郭靖琛，她现在死了，只留一句话，说既然我已说了要帮她找弟弟，她就再无牵挂，自己背主亡义，何颜苟活。”沐昀又是一阵心痛，拉过郭靖琛道，“所以，不要再说什么逝者已矣了，我怎么能把这事已矣！郭靖琛，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端砚死，真的...”说话间已泪如雨下。
“沐昀，”郭靖琛沉声微微搂过沐昀肩膀，“这事不是因你而起的。”
“怎么不是因我而起呢？”沐昀咬了咬嘴唇道，“周家是冲着我来的！我知道这是权谋之斗，我知道这是前庭之争，我知道徐家周家郭家甚至张家李家都牵涉了进来，可是，端砚只是一个奴婢，她只不过心心念念供弟弟读书，她只不过是因为伺候了我...”
“沐昀，”郭靖琛的声音沉静有力，“但凡庙堂之争，就都会有人流血，有人死，现在这只是一个人，可是你知道吗，我们身后还有一个家族的宠辱兴衰。若想保身边之人无虞，那咱们就一定要赢到最后。沐昀，现在才只是开始，你若撑不下去，那今后该当如何？”
沐昀闻言微微一滞，看向郭靖琛，他目光锐利坚定，怀抱温暖结实，酒气上头，沐昀忽然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道：“阿琛，我有些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身边会有人因我而死，今天是端砚，那明日会是谁...”
软软低迷的声调入耳，郭靖琛刹那间失掉了自己所有的措辞，他愣了愣，半晌才道：“陶陶莫怕，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一样的话，他在回京路上也说过，周身浴血以一敌众，他做到了。沐昀觉得心房漏了一拍，眼神微转，忽然闻道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香，熟悉的香味弥漫顺着他的袖子传来，沐昀想到那抹疏离的身影，不由心口一滞，眸中柔情尽数退去，坐直了身子刹那间冷意翩飞道：“是我失礼了。”
郭靖琛看着沐昀春水不在的神情，片刻方才回过神：“不要饮太多酒。”
沐昀点点头，眸子里流落出点点伤心，却未看郭靖琛一眼，只道：“你放心，我只醉在今晚，明日，我还是从前的徐沐昀，端砚的仇，我会一并记在周家身上！”到最后，唇齿间已迸出森然恨意。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芳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