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风雪萧萧

3、第 3 章 下午因

　　下午因重臣觐见，他并未和我在一起。看了看窗外的好天气，我让荇微备好马车，同我一道出宫一趟。
　　马车踏过青石板，最后在郊外一处庄严肃穆的灰黑建筑前停下。
　　我搀着侍从的手臂下了车，深红的斗篷从地上拖过，我嘱咐其余人在门口等我就好，只带着荇微一人上前叩门。
　　开门的小童眼珠机灵地转着，见是熟人来访，侧身让道。
　　整个建筑也不过是一个空旷的内厅。高大的柱子撑起入天的顶檐，厅内昏暗，两旁是连绵不绝的烛台。我轻车熟路转过一个弯，在厅侧的一个小房间里见到了这建筑的主人。
　　我拂下连衣的帽子，敛眉恭敬唤了一声：“大人。”
　　那人转过身来，白发垂地，面容苍老，唯有一双眼睛通透明亮，定人心神。这就是北焱的国师穹苍，和玉汀神殿一样，一直护着这古老的王朝。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活了多久，岁月长河川流不息，他却停滞在了时光里。通晓历史，能言未来。我们二人同属天地六合所化的灵气，同为一源。我敬重他。
　　“神女。”他声音暗哑，佝偻着身躯在灰暗无窗的房间中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荇微站在我身后。我犹豫道：“大人先前所看到的景象……还不曾改变吗？”
　　穹苍能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灵气看到未来的片段，却又其实和预言占卜之类不大一样。因为他所看到的，不是想看就能出现的，只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六合的力量允许他看到罢了。在任意的时间任意的巧合下，他能偶然地看到未来将会发生何事。
　　三个月前苏胤离派出庞大的阵仗将我从曲水苑迎回皇宫，又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在宫门相候，这番礼节，着实前无古人。我从马车走下的那一刹那，冥冥中感应到似的，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正对上隐在人群中的，穹苍的眼神。也就是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未来的片段。
　　红色铺满了一切。哭声喊声嘶吼声混杂着。巫兽通红的双眼和身上的血痕。然后突然间它的身躯碎裂成无数片消为尘烟。
　　没有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结局似乎是巫兽从此灰飞烟灭。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相信今年的灵祭是我结束一切的时候。
　　但他并未将他看到的画面告诉任何人，只是在苏胤离面前提了一句。以他的身份，一句却已足够。
　　“巫兽化为烟尘不入轮回，我每天梦中都会重见一遍。”
　　我低下头。如此频繁的预示，或许是天地冥冥中在授意我如此做。
　　“神女心中所想，穹苍能知却不能解。如何决断，也只有神女才能决定。”他的眼神像是穿透了我的身体，看穿了我所有的顾忌与怯懦。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人与玉汀同为一源，长乐那些不敢冒险的借口自然骗不了大人。只是想必大人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在害怕罢了……”
　　老人咳嗽了几声：“神女心中有两条路，若选第一条，穹苍虽然年迈却也能帮神女收拾摊子，神女心中可无所顾忌。若选第二条……，”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若选第二条，有穹苍在，北焱也绝不会轻慢了神女。”
　　我眼眶微酸：“大人如此维护，长乐感激不尽。还请大人再容长乐好好想想。”
　　穹苍眼里多了一色的悲哀：“神女不过在欺骗自己罢了。神女放心，我不会将我看到的景象告诉别人。”
　　我道谢，起身告辞。

　　回宫的路上，我垂着头拼命想理清混乱的思绪。
　　坐在我对面的荇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我的双手。它们颤抖得太明显。
　　“娘娘，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我抬头看她，眼里满是茫然：“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荇微将我零碎散开的发丝顺到耳后：“娘娘爱陛下么。”
　　爱吗？
　　当然爱。从师尊牵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这北焱最尊贵的人开始，我一年年看着他从稚气未脱的孩童长成君临天下的少年。从我记事起，苏胤离就活在了我的记忆里。师尊灵竭后，我在神殿里自己修行，却每天都在期待着灵祭这天的到来。因为这一天我能见到他，我能守护他，还有他的江山子民。神殿里都是性子清冷的人，只有荇微带了点色彩。我每天看见的是漫山的白和毫无生气的天空。
　　苏胤离来神殿迎娶我，我是吃惊的。却又是那么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寂寞的地方。于是我问他，是他要娶我，还是皇帝要娶神女。若是前者，若他爱我或是想要爱我，我会做一个温柔的妻，伴他左右，为他分忧。但若是后者，若这场联姻不牵情爱，若他根本不想来爱我，那么……那么会怎样，我其实那时并没有想好。
　　但他又确确实实，选了后者。
　　我的身体先我的心做出了选择，我还是成为了他的未央皇后。而后我避居曲水苑，确实不像一个后宫中的皇后一般讨好他，也从未表达过我对他的感情。但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爱着他。我承着白山神女的名号，心里却只想护他平安。
　　见我神思恍惚，荇微叹了一口气，握着我的力道又紧了点：“神女您爱着他，不就够了么。”
　　我慢慢摇头，眼中又有了水汽：“也正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知道他心中最重的是黎民百姓，我爱他，才更不想看他失望。”
　　“神女，您一生都是为了天下而活，这一次，为自己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的声音是那样轻柔，让我想起了这一天另一个人也对我说过，叫我不要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