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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回首 ...

  •   再次见到夏特的时候,她刚从爷爷的墓地回来,青草已经长了挺高。他被人搀扶着从她身边经过,就那么擦肩而过,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款冬诧异的看着他。这些年,她想过无数种他们相遇的情状,可是怎么样也不忍把他放进这样的境况里。是在做梦么,她揉揉自己的脸颊。
      “款冬,款冬”有人轻轻的唤道,她慢慢睁开眼睛,隔壁的婶婶站在屋里,“婶婶,你来了”“来哩,”妇人热情的应道,随手把臂间的竹篮放在了桌子上,“没啥好东西,小凤娘让我把这桑葚送过来,就是图个新鲜”小凤已经是婶婶的第二个孙女了,前些日子,款冬刚给这女孩子治好了咳嗽,款冬捻起一枚果子,“真好看,这果子长得”“这傻闺女,这有啥好看的,吃起来倒不坏”她招呼婶婶坐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不知道说到哪里,婶婶突然说:“老夏家的孩子回来了,你知道么?”“哎,见了,觉得是又不像,真的···是他么?”“可不是,我刚听他老表婶说的,这孩子以前出息可大着呢,不知道咋着,听人家说,做生意陪了钱,眼睛也给弄坏了”婶婶絮絮叨叨的,全然没发现眼前的款冬只是沉默,“真是,你说,不就是你们老爷子在的时候说的,那叫啥,啥来着”“人生如戏”款冬在心里接了一句,正在感慨时,有人在外面喊道,“陈大夫在么?”款冬伸出去头看,就见村里的夏家表叔扶着那人进来了,他走的极慢,脚下也有些虚浮,婶婶忙热心地搀着他进来,脸上总不免有些惋惜的表情,尽管知道他注意不到,款冬心里还是像打了结似的,“婶婶,你先回去吧,小龙小凤他们也该放学了,我自己应付的来。”“哎,哎”妇人拿眼又打量了他几眼,摇着头走了出去。夏家表叔交代了两句话也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她轻轻走上前去,沉默地坐在他面前。手指碰上他的眼角,微微地颤抖着,他的睫毛也在颤抖着,仿佛不习惯这么亲密的入侵,”他的嘴角现出微笑,“睡觉的时候头昏沉沉的,睁眼闭眼好像都在旋转,不知道哪一次再睁开眼,发现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了,款冬。”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唤她名字的时候,几乎是听不到了,她的心一酸,怎么能是这么寂寞的收梢呢。“没事的,我检查过了,不过是情绪上过于激动造成的发炎,很容易会好起来的。”“我自己也是知道的,”他微笑着,“不过是有些累了,借着这病,休息休息。”款冬沉默地看着他,从前自己一直都不敢认真的看看他,现在终于有这样从容的机会了,眉毛还是那样,长长的,要插入鬓角,眼睛没有了神采,反而像把他整个人更加坦荡地摆到她跟前来,觉察到了气氛的异样,夏特笑笑,“款冬,你是知道我的事了么”“唔,听人说过一点,”“哦,一点么,一点也总是能反映出我的境况的,”顿了顿,“可是,你可不要为我惋惜难过什么的,要知道,失败也是有趣味的,我正在摸索这趣味呢。”他反倒安慰起她来,可是也许是处在朦胧的缘故,他即使安慰起人来,脸上也还是带着些感伤,忧郁软化了他的线条,款冬觉得自己从没离他这么近过,她问,”白薇呢,她过得好不好?”,“你是知道她的,性子又活泼,人也懂交际,在她那个圈子里很是吃的开,去年刚嫁了人”“哦,”听他这么说,款冬反而更加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叹了口气,“哎哎,你这个人,”他突然指着款冬叹气,“怎么?”款冬诧异道。“我都预备好了,你来问她嫁的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家是哪里的,长得如何之类的问题了,你倒是一言不发,我可是憋坏了”他故作夸张地说道,款冬被他逗得笑出声。
      决明子的绿叶被采摘下来同桑叶一起扔进药钵里,笃笃的声音响起,被挤压出的绿色汁液轻轻地倒在绷带的药棉上,款冬擎着那绷带仔细地为夏特包裹着,完全陷进黑暗里的时候,听见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真奇怪”他说,“什么?”他用手好奇地触碰自己的绷带,“以前我分不出花的差别,现在我看不见了,用鼻子去闻,倒觉得香气仿佛是不一样的”
      隔天,做完治疗,款冬带着夏特散步,扶着他走在原野上,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像温柔的手揉捏心脏,他们沉默不语。款冬让他坐在地上,夏特的手指触到新鲜的泥土,感觉像是某一个部分复活似的,一些记忆不自主地浮了上来,款冬笑道:“这里一直没怎么变呢,这样说的话,还能想起是什么模样吧。”夏特点点头,“恩,真是的”他自嘲地笑笑:“说实话,你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却老是忘不了这里的原野。”款冬接道:“记不得才好,永远活在迷雾的人才最美丽啊,”她沉默了一下,“说出来也许你不信,那年你走后,我才发现小猫藏在我的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头了,没有赶上你。”夏特没有什么诧异的反应,接道:“说出来也许你也不信,走的时候,我就有直觉,它在你那里。”款冬低头笑笑,抓住他的手,指向不远的一棵树,“就在那个方向有一棵树,是槐花树,秋天的时候会开白白的花朵,很漂亮,猫就埋在那里”,“什么时候的事?”,款冬看向那棵大树,“爷爷去世后一年吧。”“那个时候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夏特有些怜悯地说道。是不好过,款冬随手从地上拔了颗草茎,缠在手指间,那个时候她哭的很厉害,一直哭,一直哭,因为觉得青春终于失落了,唯一的见证者离开了,她完全地被抛弃了。她回头看夏特,“你在看我?”“恩”“想到了什么?”“没什么,”款冬笑笑,转过头,“只是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些事罢了。”眼前是大片的原野,正是禾麦青青的季节,那些绿却不是悦动的鲜活,它们像是习惯了年年的春风吹又生,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淡然的态度,天色也是暗暗的,像撒上眼泪的一块旧旧的细绢手帕,灰色的,温柔的。款冬被这些看尽沧桑的色彩簇拥着,突然觉得释然了,觉得也没什么,说了再见的那些人和事,它们都有自己的远方。“还有件事,说出来也许你更加不信,”夏特轻轻地说,她揉揉眼,“什么事?”“我在外面打拼的时候,碰上不如意的时候,总会在梦里见到你。”“恩?”“是跟你告别时候的样子吧,你站的高高的,逆着光,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也不想要看清,就觉得那样就很好了。”
      突然下起了雨,他们都熟知这里的春雨的,两个人都没有反应,坐在树下,手指、脖颈和面颊都被雨丝密密地亲吻着,鼻端是新鲜的泥土气息,远方有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拿着网罩,在潮湿的墙上取下一只只的蜗牛。“走吧,”款冬站起来,却被夏特拉住了手臂,“别动,再呆一会好不好,”他抬头,“恩,”款冬顺从地坐了下来,那只手却没放开。他握住款冬的手,草做的指环紧紧地贴住她的手指,她觉得心立时被缠住了,“谢谢你,款冬。”他吻上她的手指。款冬脑海一阵轰鸣,像是终于从潮水踏上了金色的海岸。
      她看着眼前的夏特,回应着,颤抖着吻上了他的额头。
      等到夏特第七次来的时候,已经能够由香气说出花朵的名字了,他坐在院子里,旁边的那一丛,该是芍药吧,他伸出手去摸索,丝绸般的花瓣跃到他的手心,他轻轻地把它折了下来,藏在身后,款冬拿着调好的药液出来给他更换绷带,“明天,把这绷带揭下来,你就能跟以前一样了,什么都能够看的清清楚楚的。”她笑着说,“后天,我就要走了,”包扎着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轻柔的动作着。“是么?”他按住她的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走走?看看我生活的世界,看看那里的人高兴是什么样子的,难过是什么样子的?”顿了一下,他拿出那朵芍药,“那里的花草可能没有这里的好看,可是也是有一两桩特有的好处的,”他说着,声音有些渺远,仿佛掺入了遥远地方的曙光,看着他手里的芍药,款冬怔了怔,“你这倒真的是借花献佛了,”她接过那朵花,抚摸着,有些出神,“我倒是也想着出去走走看看。”她笑着,寻过来一只花瓶,想要把花插上,可是不知怎么地,犹豫了一下,就温柔地把它放置在了地上,泥土的怀抱里。
      第二天,婶婶老早就带着自己的一对孙子孙女到了陈家院子,“哎,小龙,你看着凤儿,别让她碰坏了什么?”“哎,”虎头虎脑的男孩儿走到小女孩身边,“凤儿,跟我看花去,给你逮蜻蜓”女孩咬着手指,“哥哥,好,蜻蜓,”一双肉肉的小短腿颠颠地朝着男孩走过来,婶婶这才出了口气,瞅着空坐在了凳子上,看着孩子们撅着屁股在花丛里拨来拨去,一转眼,看见夏特被他叔搀着走过来,“诶,快过来,款冬今儿有点事出去,托我过来给你把绷带拆了,”“恩?是么,她。。。说是什么事了么?”把夏特扶到椅子上,端详着他眼睛上的绷带,“这倒没说,我想着大概去看她爷爷去了”婶婶擎着小巧的剪刀,旁边的两个孩子都停止了玩闹,好奇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夏特,“我听款冬说,这次拆了下来,你这眼睛可就好了。” “哎,是的。”绷带一层层地被拆开,眼皮微微地颤动着,夏特觉得全身的知觉好像都集聚在了眼睛,婶婶的话被吹散在了风里,风也是虚无缥缈的,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是那么新美的画面,晨光洒下来,曾在黑暗中用心辨别的花朵摇曳着,向他点头示意,他举目四顾,看不到款冬的身影,遗憾没能把她锁在自己最清澈的目光里。“怎么样,大侄子?”表叔探过头来,看着他,他看着胡子拉碴的叔叔,笑着说:“叔,你老了。”男人一巴掌盖在他头上,“好小子,没事就好。”又转过头,“王家婶子,陈大夫啥时候回来?”婶婶抱着小的女孩子,“哟,这可说不准。”“哦,这样,小特,你不是明儿的火车么,今儿先跟我回家休整休整,让王家婶子带个给陈大夫带个信儿,成不?”“哎”他转过头看着婶婶,“婶子,麻烦你告诉她我等着她,走的票我买了两张,我等着她。”他低下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哎”婶婶明显是有些感动了,“你放心,话我一定给你带到,我也盼着那丫头出去走走呢。”
      冢上青青, “爷爷,来看你了,”款冬蜷着双腿坐在坟前,她轻轻地抱住膝盖,“我终于长大了,终于像你一样理解了爸爸,终于意识到我们是多么相似啊,都是一样不勇敢的人吧,”她叹口气,把那只烟斗点上,看一缕缕轻烟向着蔚蓝的天空升去,“只是我终于等到了梦醒的那一天,终于要试着当一只飞在天上的风筝,爸爸却没这个机会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也知道他要是活着一定会很爱我,假如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之类的,爸爸一定乞求过他,求他把自己短短一生没用完的运气分给我,所以我一直运气都很好,就这么平平静静地长大了,有笑有泪,还得到过那么多的善意和爱。所以,你不要担心我,我要离开这里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她一顿,“就给你讲好多好多的故事。”温柔地接道。
      在车站等待的夏特终究还是失望了,他没能等到款冬,也再想不起她的模样,她永远都是在模糊的逆光里出现的,那个攀在墙头的女孩子,一辈子都是这样了么,他想,提起行李。火车开动了,“轰隆轰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车上的人一瞬间都有些黯然。
      款冬拜托旁座的男人帮忙把行李放在了高处的行李架上,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坐在座位上,同座的有个老者,问道:“姑娘这是出远门?”她笑道:“恩,第一次出去这么远。”“是去工作?还是走亲戚?出差?”老人颇有童心地问道,款冬摇摇头,调皮地笑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哟”猜不中的老人转过头去跟旁边的小伙子打起了扑克,“要不要来一盘,”小伙子善意地招呼她,却发现她转头看向窗外,眼神仿佛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火车的终点站是父亲的故乡,款冬看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男孩子露出青涩的笑容,他的眼神里有害羞也有忧郁更多的是茫然,他看到了什么呢,款冬从窗户里向外看,没有边界的田野晕出大片的绿意,远处的天空静静的蔚蓝着,一如当年父亲眼中的景象,当他踏上命运旅程的时候。
      车上意外地闷热,他要了一罐啤酒,在椅座上搭着的外套口袋里摸索着,意外地掏出了一封信,他心中一动,展开来看。
      “见字如晤,夏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另一辆驶向其他地方的火车,假如因为我的缺席令你难过,请你相信,我也是和你一样的难过。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默然,我觉得相对不语是好的。可是当我提起笔来,当你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多的话想要跟你说。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是不是,该倾诉的时候沉默着,该无语的时候却要喋喋不休。我就常常陷在这样的矛盾里了。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出去,在黎明的时候,天刚微微亮,他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在路上,路旁都是茂盛的杂草,可是,突然我看见了一朵花,我高兴的拍拍手,为着单调的路上有了这么美丽的色彩,我想要把它摘下来,爷爷按住我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蹲下身,摸着我的头,他说:“你看见了花,花也看见了你,这就够啦”说完,就牵着我走了,我还一直回头看着那朵花,后来才知道,那花就是一朵野芍药,而到今天,我才明白了爷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人生里,我们都是过客,晨光里遇见了一朵路旁的花,也只能烙上一个带着露水的湿润的吻罢了。我一直对那朵告别了的花念念不忘,直到你递给我那朵芍药时,我才把它放下了。放下之后,我才能和这个世界和你们坦诚相对,才能有勇气有兴趣去看看外面,说到这里,你一定是为我开心的,对吗?
      假如说,我的心是一处幽僻的花园,那么只有你曾经到访过,甚至你还折了一只花去。我坦然地说,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在人的青春里,一份喜欢甚至是能成为一份救赎的。你救赎了我,在我漫长的无处着力的青春里,这样说,你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跟你告别么,救赎跟平等的爱是不一样的,我不懂什么叫爱,还好,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懂得。
      我是有些语无伦次了,总之,请你记得,说不定有一天,当你打开门的时候,我会站在外面,对你说一声,“你好,夏特先生”,如果愿意的话,你也要回答我一句,“你好,陈款冬小姐”。
      夏特捏着手中的信,夜色降临了,静谧的夜里,火车呼啸着从原野经过,灯光恰好是让人入眠的亮度,许多人就沉浸在了并不安稳的梦乡中,他自己的影子也给暗暗地投到了信上,忽然,对面的小女孩从妈妈的怀里探出头,指着窗外说,“多美啊”,他转过头,漫天的星子似乎要沉沉地坠下来,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出手摸摸它们,他微笑着,“是啊,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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