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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款冬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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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爷爷咳嗽的很厉害,老年人那种咳嗽最是无情,像岁月的反击,直要把肺咳出来,款冬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埋怨道:“说了不让你抽烟,你非要···”她好像有些哽咽,揉了揉眼睛,爷爷看她一眼,“少了这老伙计,人生得少多少滋味。”咂吧咂吧的抽的更厉害,她不满的哼了一声,瞪了那烟斗一眼,仿佛小孩子对敌人的警告,她嘟囔道:“给我讲讲爹娘的故事好不好?”爷爷用烟袋敲敲桌子,几点火星荡漾出来“你爹就是一个混球,有啥好讲的,”款冬坚持不懈的盯着爷爷,老人是晓得她的韧性的,看着她亮亮的眸子,心中突然有些酸涩,“中,中”,他磕磕烟斗,火星一亮一亮,就那么不自觉地照进了往事里,拿标尺去回溯,一年一年又是一年,大概是十七八年前的星又亮起来了,星星的照耀下,尽有人端着粗瓷的碗,聚在树下,坡上,碗里是热腾腾的浸着生活的汗水的饭,嘴里交谈的也是生活的丝丝缕缕,就这样密密匝匝地把人缝进这片土地里了。陈三是村子里唯一的医生,人人对他便有分出离的尊敬,谁家有个稀罕物儿,总是少不得捧着药铺里跑一遭,款冬的母亲手里端着的不是王家的饺子就是张家的烧饼,小小的个子就在夜风里长开了,层云堆叠的夜晚里,四周的原野也好,山丘也好,那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小伙子们几个一群散在周围,都沉醉在一双眼睛里,那双点亮夜晚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却是格外沉默,总是望着夜空,要么就是远处的原野,对眼前这些心跳如鹿的青年们却像是毫无感应,这份沉默却把她托上了王座,人们看她像是对待脱凡的梦境,据说,很有一段日子里,小伙子们之间有了什么难解的纠纷是要指着她的名字起誓的。到了她十八岁的时候,附近十里八村的媒人都快把陈家的门槛踩平了,人们都睁大了眼睛看她挑的是怎么个人才,可是上门的一家又一家,偏偏她谁都没有应下来,“我那个时候心里面还很替她着急,谁知道呢”爷爷长长的吐了口气,政治运动终于打破了这村庄的作息,每天远处刚建成不久的火车都会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在那一个小时里,无数的年轻人提着行李,走入跟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你爸就是那些知青里的一个,学医的娃儿,大城市来的,细皮嫩肉的,个子倒是不怎么高,架副眼睛,说起话来跟个女娃儿似的,那个时候,组织上安排他住在咱家,他身子弱,不能去地里挣工分,帮我治个病啥的也轻巧些,一来二去的,不知道咋弄的,就跟你妈好上了,我在家的时候,看他们两个人坐一块,都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搭一两句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怎么着也想不到啊,想不到,”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没有人再去注意她的美,人人都被生活的火焰炙烤着,人人都盲目地跑着跳着,只有他,眼睛后面总是闪耀着青涩的光,晕开到脸上,就成了薄薄的一层红,让她想起薄荷,嗅上一口总有些梦醒时分的惘然与清苦,她于是真像个失手打破梦境的孩子般愣住了。“你妈来找我,啥都说了,说瞒不住也不想瞒了,那个时候,我真是我真是···气得要死了,我拿起锄头就想去找他,你妈拦住我,问我:“爹,你可是个好医生,难道看得出别人的病,看不出你女儿的病?”我一愣,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立刻就软了,你妈那段日子,总是吃不下饭,也懒散地动,我虽疑心,但总没想出来,她这么一说,我就想到了,她怕不是怀孕了,我指着你妈妈,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她,泪一直掉,还是不急不慢的说道:“事情都成这样子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妈去世的早,您把我养大,我本来是要一辈子服侍您的,谁知道···谁知道”说到这里,她终于掩面哭了起来,我跌坐在椅子上,半饷功夫,谁也没吱声,“算了,算了”我挥挥手,“把那人叫过来,接下来总得有个安排”你妈听我这么说,总算是止住了哭,给我磕了几个头,朝着门外去了,我心里自然不好受,”爷爷叹了口气,又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烟。
“谁知道呢,你妈告诉你爸怀孕的事,那小子竟然撒丫子就跑,你妈在后边喊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他没方向的跑啊跑,给一辆拉煤车撞死了,就死在你妈眼前,生下你后,她也走了,这个丫头啊”说到这里,他有些沉默,揉了揉眼睛“以前我老是瞧不起你爸,提起他就觉得窝囊,一个大男人做的是啥事,让你妈跟你吃那么多苦,但是这些年过去了,我慢慢想通了,你爸死后,我去给他收拾东西,就只一个小包裹,几张粮票,倒是有几颗稀罕的糖,铺盖底下压着几张糖纸,大概是来到这苦地方,每天要吃颗糖才能睡着吧。其实他不过也是个娃,有啥事儿就想着躲起来,只是躲的不是地方啊”他停下吸烟,两个人看着细细的烟雾被风吹的散了,又凝结,又散了,爷爷叹口气,摸摸款冬的头,“要是给他点时间,或许也是个好父亲。”款冬点点头,侧过身看着天上的星子,它们也看着她,遥遥的对望里苍老的手拧开收音机,袅娜的唱腔依依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款冬听着,终于合上眼睛,睡着了。
夏季最炎热的时候大概是到了,路上走过的村民,尽管都歪斜着戴着草帽,脸还是被晒地黝黑发亮,连眼睛都是潮红的,款冬的脸上也有了晒痕,尽管她总是呆在家里的院子里。最近狗也不大叫了,款冬又攀上了梯子,那狗果然是无精打采的趴在阴凉的地方,吐着舌头,罕有的不去理会墙头的女孩,吱呀,款冬正要唤那狗时,门开了,款冬在梯子上艰难的回头去看,原来是夏特,一手搭在脸前,倒是没有受阳光的阻碍,一眼就看见了款冬,“你在那里干什么,不热么?”款冬愣愣地看着他,“我喜欢呆在这里,我,”她轻巧的翻身坐在了梯子上,看着站在了绿荫里的夏特,“我不下去招呼你了,我就呆在这里好不好,”她突然说。“好好,”夏特对她笑了一笑,“我的猫不见了,哪里都找过了,我想它平常爱来这里,说不定也来这里凉快了,就来这里找找它”说着,四处打量着,“唔,我倒是没有看见它,也没有听见它的声音,兴许是跑到花丛里去了,你可以四处看看”夏特弯下腰,“猫,猫”这样唤它,原来它是没有名字的么,款冬想到。院子是极大的,花丛植物也极是茂密的,夏特的身影是完全给遮盖住了。夏季的午后人声寂寂,耀眼的阳光在流动在那片浓绿上,那下面有个弯着腰认真寻找猫的男孩子。过了一会儿,他颓然的走出来,“哎,还是没有啊,它是去哪里了。”他看看四周“不过,以前还真没觉得这里这么大,这么漂亮”。“是啊,这里是很漂亮,春夏不用说了,秋天里有好多果子,”她指着角落里那些树,现在不是它们的季节,它们都谦卑地挺立在那里,“就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也还是漂亮的,冬天的花儿也有开的”阳光从款冬的背后洒下来,她在高处低头看着夏特,觉得他的眉目无限的好,“以后,你愿不愿意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她轻轻地问,恰好在蝉鸣间隙。“那个以后啊,大概是很久以后了,或许等到我变成陈爷爷那种年纪的时候吧。”他无奈地笑笑,“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呢”“在外面么,在离这里很远的城市么?”他温柔地望望她,好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子,“是啊,在很远的地方,有我的梦,我要么去毁灭它,要么去完成它,”他的脸上突地溢出了种坚决,使他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似的,“要么人生,有什么意思呢?”似乎也在回味自己的话,他站在那里,沉浸在某种款冬无法理解的情绪里,过了一会抬起头,看着梯子上的女孩,“好了,我该走了,请你帮我留心着猫。再见了。”他挥挥手,冲着女孩笑笑。隔墙突然传来狗吠声,在寂静的午后突然响起,更沾了夏的暴烈,她沉默的翻过身,看着那狗,“狗,狗,别叫了,他以后···大概是不会来了”大黄狗突然停止吼叫,,眼珠骨碌碌的转着,看着女孩,显然不能懂得她脸上的表情。
隔天,白薇又来了,不过没背画板,一只手遮住耀眼的阳光,另一只手不停地扇动着,不等款冬招呼,自顾自地倒了大碗凉茶,深吸一口气,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了款冬一眼,“我们要走了,”“恩?”款冬午后睡意刚上涌,迷迷糊糊地坐在那里,应了一声,忽然打个激灵,“什么?走?”“恩,走,”白薇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去美国,跟书呆子一起,念书”白薇随手扯了片薄荷,含在嘴里,“哦”款冬觉得一颗心直直地落了下来,也不知道跌到什么地方去了,白薇勾住她的肩膀,“哎,我就知道,来,款冬,看着我。”款冬看进她的眼睛,“我最讨厌什么依依惜别了,人这辈子,要走多少路,遇见多少人,在一块的时候大家玩的尽兴,分开的时候说声保重,转个身过去,又有新的活泼泼的天地等着你呢,啊,款冬”,款冬点点头,对她笑笑,可心里知道,她是在空中飘着的风筝,蓝色天幕里淡色的星子,而款冬是地上抬着头眼里含泪的孩子。
他们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款冬站在窗户前,漫山遍野都是雨声,院子里空碧琅琅。爷爷趁着天气去找老王头喝酒,听不见他的咳声了,款冬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雨声这么大,大概什么声音都是要被包裹进去的,给裹成一只核,咬起来,牙会酸,说不定还会流出眼泪来,就像她现在这个样子,款冬揉揉眼睛。半夜,雨声小了,就成了更漏,款冬睡不着,起身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只夏特的猫,猫喵喵地叫着,款冬抱住它,想望望天空,却忘记了这是阴雨天,天上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的。她打眼看着窗户,朦朦胧胧地一片暗,树枝的影子一晃一晃,像把时间的线缠了又缠,屋子里的那副水彩画早已是换成了爷爷的照片,过了很多年了,她甩甩头,告诉从梦里醒过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