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镇篇》黍泥

1、一、相遇

　　先生说她命里缺水，所以她叫水淼。青镇沦陷的时候，她孑然一身站在青石铺就的大街上。四周传来凄惨的叫声，金属利器刺进肉里发出的刺啦声和枪响的声音。她紧紧攥着裹在身上的长袍，惊恐的全身颤抖。然后，，那个英姿勃发的将军从车里走出来，打横抱起了她。
　　她并不漂亮，胸前两只麻花辫干枯的像草，只是那齐齐的刘海下惊恐的眸子叫他没来由的心疼。
　　“叫什么名字？”他放她在椅子上，半蹲着问她。
　　“水淼。”她呆若木鸡，无法适应由炼狱到人间的转变。
　　“水淼......”他呢喃，忽而笑了：“你愿意做我的四姨太吗？”
　　他叫萧潜，尽数收复青城以北、屡立奇功的将军，意气风发的统领，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战事吃紧，萧潜不曾有一刻停留。她被禁锢在了亭台水榭之间。除开三姨太来找麻烦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痴痴的发呆。
　　以前这样盛夏的夜晚，她总是和父亲从桂花湖的一头撑着篙到另一头。她喜欢坐在船边把脚伸进水里去，轻吟浅唱着民歌：“郎思妾...妾情深...妾心不改伴君行......”
　　远处传来掌声阵阵。萧潜疲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认真听你的声音，轻如纸鸢，脆如黄莺。”
　　第一次么？水淼认真打量起这位将军。菱角分明的脸，本应凌厉的丹凤眼流转着淡淡的温柔，紧绷的下巴布满了青茬。他应该是刚刚打仗归来吧？
　　水淼静静的低下头，声如细蚊：“舟车劳顿，将军还不去休息么？”
　　“慌什么？”萧潜反手背在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总有比休息更需要我在意的事。你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
　　水淼微红了脸。他的话，露骨了些。
　　“水均阁既清净又素雅，水淼住的很好，只是......”她顿了顿，咬咬牙继续说道：“心里焦灼不已。青城一战，多少人妻离子散，可我仍然相信父亲还活着，所以请将军放我去找他吧！”
　　“我要是不肯呢？”萧潜想都不想“战事吃紧，枪炮无眼。那天要不是我救你回来，你早就不知道成了哪里的刀下亡魂。整个青城只我能护得了你，我是不会允许你踏出萧府一步的。”
　　蝼蚁尚且知道偷生，他不信她还能怎样固执。
　　水淼黯然的低下了头，她怎么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世界，只是她在这里多待一天，内心的焦灼和不安便多了一些。
　　萧潜凝了她片刻，有些不忍：“其他城市还有亲戚吗？说不定你父亲投奔亲戚去了呢！”
　　“新镇......有表哥裴染。”水淼终是妥协，萧潜若能帮她找到裴染那也是好的。
　　“那就先给你表哥寄封信吧。要是和他在一起倒也安全，新镇现在有四七队守着，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水淼久未开口。
　　“我派我的心腹去送。”
　　......
　　......萧潜满腹疑惑的望她。
　　“将军。”水淼低垂着头，有些局促“水淼....不会写字。”
　　萧潜哑然失笑，伸出左手看着她：“需要我代笔么？”
　　水淼长长的睫毛掩着尴尬。他并不打算将手收回，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晚清。多数贵族已是仿着洋人的样子起了别墅，只萧潜脾气古怪，舍不得陈旧的老宅，格调又是极为简单。
　　水淼任由萧潜牵着进了书房。里面除了摆放一排的书柜和应景的几个青花瓷，就是那张檀木桌椅和上面的几本小册。
　　萧潜打开灯，取出信纸，才放开水淼的手坐下：“念吧。”
　　“裴染表哥......”她念。他写。
　　“这是表哥的名字么？”水淼一脸艳羡：“真漂亮。”
　　萧潜笑，把她拉到身前，递给她笔：“我教你写比‘裴染’更漂亮的字。”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气味。水淼脸上发烫，手也跟着颤抖起来。这样的距离......
　　萧潜把她的手拿在手里，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跃在纸上，水淼一脸兴奋的看着他：“什么字？”
　　“桑水淼。”
　　“桑水淼？”
　　“恩。桑水淼......”
　　不知不觉到了凌晨，家仆早已进来换了几次茶水。水淼兴致浓烈，竟然不知不觉的忘了时间。
　　吱呀——门又开了。这一次家仆的后面，跟着婀娜多姿的三奶奶玉系儿。
　　玉系儿声音甜腻：“将军，回家第一天，舟车劳顿。凌晨了您还不休息么？”
　　“什么事？”萧潜未曾抬头，眸子里便盛满了不快。
　　“赵四那贱蹄子又开始闹了，好歹主仆一场，您也该去看看吧！”她翻眼看了看水淼，声调尖了起来：“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未等她说完，萧潜早已把她提了出去。虽隔着门窗，那尖尖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个来历不明的贱蹄子怎么迷惑将军了？您让她住进府里不说还让她进您的书房，不怕她是奸细么？看她那狐媚惑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啪——呀——
　　屋外安静了；屋里却传来一声惊叫。
　　萧潜推开门赶进来，水淼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她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了一大块墨水的痕迹，手里正拿着一坨皱皱的信纸准备擦拭。
　　玉系儿捂着脸进来看了看她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字都不会写的人想必也当不了奸细。”
　　水淼一言不发，低头看着鞋面。
　　萧潜眸里含笑，“老三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命人打来了水，一点一点替她擦拭着脸，手。
　　“你也不必害怕或者闷闷不乐。”
　　水淼点点头。
　　“今天晚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门外的碎步渐渐远去，萧潜重新坐回老爷椅。
　　“桑水淼。”他沉思。那天下午的情景又浮在眼前。
　　“水淼......”他呢喃，忽而笑了。“留下来做我的四姨太好么？”
　　水淼浑身战栗不止，却又极力忍耐。
　　“做我的四姨太可好？”他脱下外套盖在她的膝上，继而问道。
　　“鸟儿在空中飞才能叫活着，鱼儿在大海里游才能快乐不是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萧潜笑了，难得她害怕到如此还能保持清晰的思维。他替她理了理绒发，又拢了拢盖在膝上的外套：“水均阁会收拾出来，吃穿我会派人为你安排。战事吃紧，我需要马上离开，你在家等我。”
　　他从不征求别人意见，他只会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