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怕说当年事》沈寒衣

8、我徂东山，滔滔不归 李宁玉今日

　　李宁玉今日穿了一套燕青色的西式长裙，被致远一拉，一副珍珠耳坠子猛烈额晃着，似是要落到地上碎了一般。她极力挣开致远的手，手捂着胸口，好容易说出一句话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致远转过脸，一手猛拍了栏杆，道“怎么会是你呢？”李宁玉却是笑了，那样的笑却是宛若凄迷的梨花，胜似阶上的残雪，幽幽道“那你觉得是谁？我们两个没有背景，你不是不晓得”致远还要说什么，李宁玉摆摆手“好容易回国，小吃还没吃够呢，偏让我去扶桑。”她朝着致远又是一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未离开过，如今，怕是再难见了”致远走上前，宽慰道“你说什么呢，不过是去扶桑交流学习，有什么的，咱见面的机会多的去了。”李宁玉望向滚滚的长江水，许久，方转身道“你就是这样，怨不得姓庄，可以和老庄的心思一样了。这件事哪里是这样容易的，我怕是陷进去了，抽不出身来。”致远只瞪大了眼睛看她，李宁玉继续道“如今的这边怎会容得下我们这样的人，借了扶桑人的手埋了我们，不是更好？我这一去，多半回不来了，即便是回来，也是实现不了自己的志向了。”说到这里，她怔怔落下泪来，“我李宁玉读书的时候也是拔尖儿的，怎么落到如斯田地。”致远看着枝头的乌鸦，顺手拾起地上的石头，朝着乌鸦扔去，道“我让你乱叫，让你乱叫。”李宁玉看着致远，倒是笑了“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贾谊的鹏鸟赋你倒是白读了，平白打乌鸦做什么？”致远看着李宁玉，他们认识那么多年，李宁玉永远的光彩照人，无论什么时候，她的气度都是那样的完美。可如今，究竟是哪里错了？让这位天之骄女平白经历这些。
　　许久，李宁玉看着致远道“我手头上还有一些私人的事需要安排安排，你今天能帮我请个假么？”致远看着李宁玉，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只犹豫着要陪李宁玉一起。李宁玉道“我还不至于那样糊涂，你不用担心。”致远看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那晚上来我们家里吃饭吧。”李宁玉点点头，道“快回去吧，我自己好好想想。”
　　深秋的上午，李宁玉一个人走在金陵城的路上，静静地看着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她记得小时候，法国梧桐就这样立在路的两边，现在，树还在，自己却不是曾经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了。她顿一顿，转身去了山西路。
　　路边伫立着一撞撞西式建筑，刚漆过的黑色铁闸门高高的立在那里，十足的威仪气派。她用左手拿了提包，走上前去掀门铃。那门卫见是一位穿着西式衣服的女子，便也缓和了神色，只道老爷出门了，只有大太太在家。李宁玉莞尔一笑，递与那人几个大洋，笑道“我是大太太的远方表妹，刚从俄国回来，想过来拜见拜见，不知您能否通传一声？”说罢，拿出今天的报纸，将自己的手帕夹在中间，递与门卫。门卫只当她是旧户人家的小姐，不愿意别人捧自己的东西才用报纸包着信物的，再加上自己又得了钱，脸上的纹路死尸要揉到一处去，点头哈腰的去了。没多久，一个丫头便出来，乐呵呵的请表小姐进去，说太太正在里面等呢。
　　李宁玉进了院子，由丫头领着进了内庭，一位中年妇人施施然迎了上来，亲热的握了李宁玉的手道“玉儿，可把我想死了，来，让表姐好好看看你。”她又回头吩咐丫头，“去给表小姐准备点心。”一时间丫头们都出去了，李宁玉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夫人。只见她穿了一身墨绿缎面的旗袍，用金簪子绾了随云髻，两只翠翠的手镯笼在手腕上，越发显得雍容大气仪态端庄。夫人这才开口“想必姑娘是为昨儿晚上的事儿来的”李宁玉直盯盯地看着他，却也不答话，夫人只得到“我是淑红，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今日你说是我表妹，又故意把报纸翻开那一页，必定是个有心的。”李宁玉也只是笑笑“我只是来找吴队长，冒充您的亲戚实属无奈之举，置于您说的报纸，不过就是一件用来放手帕的物件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好好”两人回头，却是见了吴国立在门口，乐呵呵道“先生给我推荐了这么一个生手，我本来还老大不乐意呢，没想到行事竟是那样周全，连我府上的人都信不过，果然是好啊。”李宁玉见是吴国，起身行了个礼，道“是宁玉不知礼数了，听说您刚从德国回来，却不知道先生的高血压最近有没有好一点？”吴志国听他这样说，便是哈哈大笑起来“先生从未有过什么高血压之类的病痛，你怎可以这样试我？”李宁玉下意识的福了福身子，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西式长裙，忙道“宁玉不得不谨慎行事，还望吴大队见谅。”吴国抬一抬手，示意李宁玉起来，一边又泡了茶递与李宁玉“听闻你不大喜欢咖啡，特意留了好茶给你。”李宁玉笑笑“吴大队说笑了,我到你这里来，自然是客随主便的。”
　　吴国也不客气，直接道“你有什么计划？”李宁玉只是低着头“上头安排我在译电署的任务我还没有弄好，一时间又不知道交给谁，如今到要去扶桑。。。”吴国喝了口茶，“我们原本没料到会把你这样的人才派出去，才安排你回国就做这样的工作，现在看来，还真是我高看了他们。”李宁玉笑笑“这本是自然中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吴国起身，极是无奈道“玉儿，我冷眼看着，庄致远倒是个可以信奈的人，你手中的事情可以给他么？”李宁玉摇摇头“虽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这样的事情，他自己从来都是不愿意的，没到关键时候，我并不想把他拉扯进来。”她朝夫人一笑“还不知夫人怎么称呼？”夫人一笑“我们都是同事，我也不是什么夫人，我又比你虚长几岁，叫我淑红大姐就行了。这以后，你就是我的表妹，随时来找我就行。”李宁玉笑笑“那就偏劳淑红大姐费心了。”“你们什么时候去扶桑？手头上的事还要多久可以做完？”李宁玉略一思忖“手头上的事多半还要十几天，怕是不能跟着大家一起出发去扶桑了，他们动身也就在这几天了。”吴国随手按息了烟头，骂了声什么就去摇了电话。李宁玉的俄语不大好，并没有挺清楚他在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词而已。
　　吴国挂了电话，道“你先去东北几天，再从东北坐船去扶桑，俄国的译电专家会和扶桑那边打好招呼的，你知道他们刚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关系还可以缓一缓。”吴国替李宁玉拿了外衣，道“我的车子刚刚抛了锚，值得委屈你走路回去了。”他扬一扬手“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李宁玉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