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怕说当年事》沈寒衣

22、有杕之杜，其叶湑湑 李宁玉本就

　　李宁玉本就睡觉轻，兼着又从武田的屋子搬出来，一时间不适应，便也不想再睡，五点的光景便也起身了。松枝上的雪已累得很高，风吹过，便听见雪稀稀疏疏的落地声。彼时日头还没出来，只是见隐约的白色，极是惨淡的样子。她忽而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派了车子出来，绕到母亲家里接自己去念书。母亲向来极是严厉，所以她得的低分卷子，都是偷偷拿了出来，让父亲签字的。她隐约记得，小时候的她顽皮极了，娇纵极了，有什么不顺心便直接说出来，想到什么便是什么，任何人不得违背。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考虑别人的感受，迎合别人的品味，大方的和人相处，待人接物极是有礼。只是她知道，原本的她，该是内心极度自负清高，孤傲冷寂的人。人人皆夸她善解人意，可是呵，这觉得这是世上最悲伤的一个词，若是什么都可以不想，又何须去善解人意？如今，却是一个提线木偶，自己的生活里，生生多出别人的影子。所以，她并不恼韵蓉，今日的她，像极了当日的自己，她想要一力维护韵蓉周全，就像是想要保存年少时的自己。她斜倚着窗，却听到门外木鱼的声音，出于好奇，拿了银灰色的披风就往外走。
　　正是一个买混沌面的老者，刚起了炉灶，摆了桌子出来。那炉火透亮极了，温温润润的照在哪里，让人止不住的想靠近。李宁玉上前问道“老人家为何敲了木鱼卖混沌？”老人嘿嘿一笑，脸上尽是沧桑的沟壑，毫无章法的横在他脸上，“儿子去打仗了，儿媳怀孕啦，我们不能饿死啊，一家老小还指着我将养呢。”他朝着木鱼又是一笑，“我敲木鱼又不扰人，又能拉拢客人，何乐而不为呢？”他拿了凳子出来，望着李宁玉，“姑娘起的好早，这不你就是被我的木鱼引来的，你说管用不？”见他脸上堆着笑，李宁玉只得笑了点头，眼角却是含了泪，暗自思忖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所言非虚。她掏了钱出来道“老人家，给我十碗”见了老人探寻的目光，她施施然笑了“昨儿晚上家里来了客人，给他们买的早点。”老人连声道了谢，说真是苍天保佑，一大早就做了这样大一笔生意。他五个一摞的包好，递与李宁玉，哪知李宁玉左肩受了伤，竟是动弹不得。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只大手接了混沌面，李宁玉抬头，却是武田立在那里。他送她进门，她行了礼“偏劳武田长帮忙。”转身想要接过武田手中的混沌面。武田见她这样子，知道她还在计较昨儿的事，又不知怎样解释，只急得看着青石砖。他看一眼手中的混沌面，璀然笑道“十碗混沌面，你怎么吃啊？不若请了我，让我欠姑娘一个人情。”说着也不等她答话，他便径自走了进去。不知为何，李宁玉竟是露出了半分笑意，只跟了他进去。
　　黄妈见识武田来了，上前请了安道“少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老奴这就给少爷准备早饭去。”武田摆摆手“不用了，姑娘都弄好了。”
　　他一面吃着混沌面，一面巴巴的望着李宁玉，满嘴含糊不清的说道“你是怎么想的？还买十碗这么多，你打算怎么吃？干炒还是清蒸啊？”她不知怎么回答，只是低了头，声音细不可闻“我想帮他。”武田正夹着面的筷子悬在半空，复而怅然一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笑的大声，呛得直咳，满脸通红。李宁玉却是笑了，薄怒浅嗔道“谁让你嘲笑我的，佛家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看到你这样，我便是信了。”武田见少见到她这样天真的神气，一时间竟是呆住了。屋里的气氛很诡异，两人只是那样坐着，心如小鹿，却不知怎样打破僵局。正是这个时候，副官敲了门，恭声道“少爷请的大夫到了，现在就替李小姐诊治么？”武田微咳一声，朗声道“带他进来。”他看向她，解释道“昨儿晚上黄妈派人过来告诉我说你晚上睡的不大好，就顺道到个人过来替你看一看。”
　　来人行了礼，替李宁玉检查了伤口，觑着武田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姑娘怕是这几日冻着了，加上睡得不安稳，伤口愈合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好。”他见武田的脸色一份份沉下去，旋即陪笑道“只要按时服药，不碰到左肩，便也没有大碍。”武田终究道了谢，潜副官请了大夫出去。李宁玉将武田的举止看在眼里，心里头窘的紧，脸上却是如常的神色道“不碍事的，我这会子受伤，上头怨不到你头上，你不必自责。”武田听她这样说，忽而黯淡了双眸，从坐上立了起来，在房里踱来踱去，良久，他俯身看她，却只是道“我对你，并不只是这样的。”他那一双如鹰隼的眼直直盯着她，她本能的想躲，脖子却像灌了铅，不能动弹，只盯了他深邃如海的眸子，似要看清这寒潭中究竟藏了什么珍宝。他并不曾想到她会这样，自信而从容的与他四目相对，她并不曾想到，他的眼里会清澈的印着自己。又是很久的沉默，李宁玉却是欢愉的开口道“你记着欠我一顿饭。”武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记着呢，白让你讨了便宜。”他挥挥手，朝门外努努嘴，一脸无奈“再不出去，他又要来催了。”李宁玉只是笑笑，点了头送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