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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除却巫山[白展堂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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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无星无月,云暗风高。
京城已是万家灯火。京郊的一处屋檐上,懒洋洋倚着一个人,正拿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盗圣白展堂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甚至,是个好人。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一行,白展堂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但他更懒得去想。天下三百六十行,对于他来说,选择做盗圣,似乎和选择是在村东头打铁还是村西头卖馒头一样,不过是个糊口的行当。何况,这二十多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很是惬意,并没有要改变的理由。想到这里,白展堂眯起了一双桃花眼,又满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壶中酒已尽,白展堂已微醺。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聊,足尖轻点,人已跃出数丈。他俯瞰着脚下的京城夜色,享受着速度的快感。
身边的夜色忽然更加旖旎了。飞檐罗列,灯火通明,一列宫娥正手执华灯,蹁跹而去。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到了皇家庭院。
白展堂忽然好奇心起,几个腾挪,人已坐在大梁之上。只见屋中金碧辉煌,一位满头珠翠的美人正在揽镜自顾,手中的镜子甚是别致,捶银的缠枝纹笼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镜中一双美目流转,妩媚之极。
白展堂心中暗暗唏嘘,美则美矣,只是脂粉太重,反而掩盖了灵动。想到这里,竟不禁叹出声来。拦镜自顾的美人闻声望去,霎时惊慌不已,颤抖着大喊道:“来……来人呐!”
然而等侍卫闻声而来,梁上人早已不见踪影,屋内一切如常,就连美人都起疑是自己眼花,直到重返梳妆台前,才发现自己的贵妃镜已不见踪影。
月夜,还是月夜。
白展堂懒洋洋地躺在另一处屋顶。有一袭青衣从三天前就对他紧追不舍,他不是不知。只是今晚月色太美,若不坐下来细细玩赏一番,当真可惜。
耳边已有由远及近的风声,一个窈窕身影腾挪至屋顶,清凌凌的声音带着怒气:“哪里逃!”
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捕快的居然是个姑娘,真是好生有趣。
白展堂抬头一瞥,只见一张净白如瓷瓶的脸庞,脂粉不施,一双眸子光芒逼人,透出一股英气,头发也只是用一条红绫扎起,清爽利落。
白展堂只觉得漫天星光都黯了一黯,自己江湖漂泊这么多年,大家闺秀见之,小家碧玉见之,就连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御前美人也见之,却从没遇见过这样动人心魄的姑娘,让人觉得这份美自是浑然天成,他忽然想起一首并不应景的诗句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未曾想这个看似清瘦的姑娘出手却十分老辣,一对判官笔一看便是师出名门。白展堂暗自一惊,想不到自己遇上的竟是开封展家的二小姐。
白展堂半是提防半是好奇,点了对手的穴道,夺了判官笔。他与展二小姐素未蒙面,但江湖传闻倒也听了不少,传说展二小姐不爱红妆,却一心要入六扇门,他只道是个彪悍人物,今日才知这样的模样秉性。
他正径自出神,忽见屋檐之上砸下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抬头一看,刚才还倔强无比的对手现在竟掉起了眼泪,哭得娇弱委屈,像个无缘无故挨了骂的小女孩。
白展堂只觉得头大了一圈,他一身本领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唯独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嘤嘤哭泣的姑娘,何况,这姑娘还是被自己惹哭的。
他解开了她的穴道,将判官笔递去,对方竟倔强地直着脖子说不要,还要以三天为期,自己取回来。白展堂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珠却一本正经的脸,心底径自生出几分欢喜来。趁着对方低头抹泪,他轻悄悄一个金钩倒挂,将自己藏身在檐下的房梁之上,看着屋顶上左顾右盼的姑娘跺了跺脚,向远处追去。梁上人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自然,他若不想让她找到,恐怕以三年为期也是枉然。
那天晚上白展堂望着夜色发呆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心底涌出的无限欢喜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乱如麻。冷不丁地,一个念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若是找一位解语花陪伴左右,展红绫倒是比寻常女子有趣许多。他被这个想法惊得愣了一愣,原来自己存的竟是这个念头。头脑中却有另一个声音道:展家二小姐是一心想入六扇门的,进六扇门须擒住白展堂的。
白展堂挠了挠头,他虽想哄她开心,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可有何两全其美的法子么?白展堂望着满天星光呆呆发愣,不知过了多久,直想到天地一片混沌,一个念头忽然蹦了出来,白展堂略一思忖,觉得自己真真是聪明之极,于是懒洋洋翻了个身,满怀期待地睡去了。
第三日期满的时候,他揣着她的判官笔和自己的得意之作《缉盗指南》,在她必经的屋顶上百无聊赖地赏月,发觉自己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远远地,一条红菱迎风而来,未曾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已迎来了一场激战。看着她求胜心切,招招不留后路,白展堂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原是自己太天真,她是兵,我是贼,原是苍天不容。
很多年之后,回忆起那个晚上,白展堂只记得纵身而去时自己耳边凌厉的风声,他闯荡江湖多年,还从未如此拼命地施展过轻功,如同身后有千万追兵,可笑的是他却明明知道身后空无一人。他不想停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终于精疲力尽的时候,待看清了眼前“七侠镇”三个字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后来呢?很久之后,白展堂在客栈跑腿打杂的间隙,偶尔倚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也会悜憧地想一想。
那日之后,他从七侠镇的镇口醒来,只觉得浮生若梦,他在江湖之中行走的这些年,虽名为盗,却也过得潇洒磊落,未尝嫌恶过自己的作为,此刻却有无限怅然:若自己并非以盗圣的身份遇见她,那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白展堂正如此出神,只见七侠镇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各间酒楼茶肆陆续卸下了门板,墙后的一户户人家里也响起了纷杂的人语声,小镇的一天开始了。他忽然痴迷在了这最寻常不过的世俗景象之中,直到对面的客栈里走出一位老板娘,问他愿不愿意来店里跑堂,三餐管饱,一个月二钱银子。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过去。柴米油盐,吵吵闹闹,有时午夜梦回,白展堂竟会有些怀疑过往的种种,是不是自己刚刚的一个梦。
又一个冬日将尽,白展堂照例早起开张,门板卸下,晨光倾泻而入,他正想在这日头底下好好伸个懒腰,却忽地瞥见镇口官道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那人只是背手站着,自扬眉,自远眺,自是正气凛然。白展堂眯起了眼,看见了来人便服之下的一双官靴:六扇门!
追风走后,白展堂将窗棂上的两只飞镖拔下,拿在眼前端详一番,不禁眉头一皱,飞镖通体六棱,正是六扇门的标配,然而六扇门若是为他而来,追风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此后的日子,白展堂照常劳作,只是暗地里多了一份谨慎。
半个月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只是没想到,展红绫竟会忽然出现在客栈门前。
只一眼,白展堂便愣在当地,眼前人还是旧时人,却已不似旧时人。那个眉目间总是神采飞扬的小姑娘,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神色冷冷的女捕头?
眼前忽然又浮现出一个满脸得意的小姑娘,正拍手冲他笑道,“是啊,只有抓住了你,我才能进六扇门啊!”脑后束发的红绫也随着笑声在晚风中荡漾。
白展堂刹那清醒了过来,她终究如愿以偿了。
他很快整理好神色,走到展红绫的桌边添水。她正怔怔看着窗外,净白的脸上脂粉未施,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一只白玉瓷瓶。白展堂心中暗自一叹,稳了稳心神才敢开口,听到人语声,展红绫猛然抬头,脸上的欢欣刹那绽放,那样未经掩饰的惊喜,纵使白展堂心中已有准备,还是被撞得心中骤然一缩。
二人言谈间,白展堂视线无意间扫过客栈门外,却忽见银光一闪。他瞬间警觉起来,不再多说,只是走到别处打点客人。
门外的伏兵自是为他而来,莫非之前追风的出现,今日展红绫的出现,都只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个似乎让时间都静止了的对视,白展堂猛地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既然追风和展红绫并不知情,那么来者又是何人?
是夜,白展堂回到房中,桌上一纸红笺小字,约他今晚子时相见。白展堂心念一动,他起身来到院中,只见不远处的屋檐之上,正立着一个清瘦身影,微微扬着脸庞,似赏月,似远眺,月亮的清辉洒下,檐上的人儿如同月下仙子一般,令人忧心下一刻就会融进月光。
然而,白展堂很快发现,静候在屋檐之下的,并不只他一人。这个寻常的小院中杀气阵阵,埋伏重重。他只有等。
直等到东方渐明,屋顶上的人儿双眸一阖,似有泪光,终究还是顿了顿足,纵身而去。
江南的初春天气,早已暖意融融,然而等在檐下的人却觉得今夜比数九寒冬更冷。
展红绫走后,那晚埋伏在院中的高手似乎也在天亮时蒸发不见了。七侠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年的年末,白展堂听到了追风和展红绫的婚讯。
他曾经以为从七侠镇到京城的漫漫长路,隔开了这重重山水,也可以隔开自己的心中的情愫。如今却觉得天下之大,唯有相思无处逃。
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七侠镇,走得更远一点,到西域去,到塞外去,到一处听不到京城音讯的地方去。无论何处。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