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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笺难寄[追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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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展红绫的情形,追风还是难免有些后怕。
刚刚晋升京城四大神捕的追风星夜接到师命:协助同门的展捕头料理一桩船帮的案子。他不敢拖延,当即动身,没想到到达目的地时,双方已然交起手来。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江南地区极少有这样激烈的天气,正如码头上的情形。七八个船帮手下围住一个青衣女子,激战正酣,船老大是亡命之徒,既然事情败露,早已动了杀心,出手毒辣,一招紧似一招。当中的女子渐渐不敌,肩膀上已挂了彩,将青色的衣裳染出一片鲜红,煞是扎眼。
他曾听人说过展红绫的来历,甚是不解六扇门为何要留下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江湖险恶,一旦遇险,无论是开封展家的名声还是那本《缉盗指南》,都不能确保护她周全。
见此情形,他心底一声叹息,当即抽刀加入了战局,与青衣女子并肩作战。虽然仍是以少敌多,不想二人竟有出奇的默契,几十个回合下来,终是有惊无险地制服了一众贼人。
局势稳定后,他扭过头去照看她。只见展红绫浑身都已湿透,乌黑的发丝黏在额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唯独一双眼睛还是光芒逼人。
见追风伸手过来搀扶,她淡淡道谢,脸上却毫无感激之态,仍是神色冷冷。仿佛他并不是刚刚将她救出恶战,而只是碰巧路过,帮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忙。
他本应气恼她的不领情,此刻却不知为何,从心底涌起无限怜惜:天下竟有这样逞强的姑娘!
他不是未曾见过江湖女子,他的师妹们个个恃宠而骄,虽然泼辣,却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撒娇的机会,遇见不想做的任务,只要稍加示弱,他和师兄弟们就会毫无怨言地接下。他还以为,天下的姑娘都是这样的。
可他刚一转身,身后的女子就倒了下去。
很多年后,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展红绫的情形,追风还是难免有些后怕。若是自己再晚到一步……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结案之后,追风办完一干手续,忽然想去看看在客栈养伤的她。
从衙门到客栈要穿过一条热闹的小街,追风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应该给她带些什么。脂粉首饰?他想起她不施脂粉的脸颊,净白的如一只瓷瓶,头发也只是用一条红菱扎起,清爽利落。寻常首饰只怕会压了她的气质。鲜花蜜饯?他又怕她觉得自己太俗。
就这样兜兜转转一下午,追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夕阳西斜,他情急之下去食肆买了两瓶好酒,直奔客栈而来。待走到展红绫的房门口时,他又有些后悔,人家毕竟是个姑娘,自己这分明是看望兄弟的架势,真是犯傻!
忐忑地敲开房门,屋中却空无一人,追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安起来。她的伤势还没大好,此刻去了哪里呢?他转到院中,一抬头,正瞥见屋檐之上一个清瘦身影,一条束发的红绫被晚风吹起,不是她还是谁?
追风轻轻跃上屋顶,坐在她身旁,发呆的人儿扭头看看他,又将头搭在了膝上,一言不发。他难得见她小女儿姿态,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心,一时不忍打破此刻的静谧,也只是静静坐着。
两人就这样相对默默,直到新月爬上树梢,展红绫忽然开口道:“你带了酒来?”追风答道:“是。”将其中一瓶递与她,对方也不客气,径自拍开泥封饮了两口。他于是也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有月色下酒,似乎特别容易醉人,酒量一向好的追风竟觉得有些微醺。身边人此时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一向有些看不起我。”他惊讶地看向她,正要辩解,展红绫摇摇头又道:“没关系,其实我也有些看不起我自己。”她苦笑了一下,“武艺并不算好,就连抓贼的本领,都是跟贼学的。”追风大惊之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展红绫眺望着远山和月色,继续道:“告诉你也没什么,那本《缉盗指南》,其实根本就不是我写的,是盗圣白展堂写的。”
追风心神激荡,心中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出口,一瞬间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不再开口,他也未曾追问。两人仍是静静赏月,只是各怀了心事。
回京之后,追风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留心起盗圣的行踪来。白展堂几年间未曾再出没,江湖传言他已金盆洗手,下落难寻。
三个月后,追风独自一人去了七侠镇。
找到白展堂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一个人的衣着相貌,生活习惯都可以改变,唯有经年累积的气度无法轻易被掩盖起来。一个人若是经历过生死,看淡了富贵,那份恬淡在这急躁的世俗中便会格外扎眼。
二人相见,自是心照不宣。追风虽早知盗圣并非寻常,此刻却也为对方的淡定坦然惊了一惊。追风虽白展堂一前一后走进客栈,待在桌前坐定,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笑问道:“追风捕头此番前来小镇,可是为了将小人缉拿归案吗?”
追风踌躇片刻,终是一昂首道:“若我说这次前来并非公事,盗圣可信吗?”
对面的人仍是笑着,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追风又道:“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展红绫展姑娘,白兄可还记得吗?”
对面的人虽是神色未变,但眼眸中却在短短一瞬间掠过了天崩地裂,沧海桑田。
追风心中暗叹:罢了,如此也不枉红绫对你的一往情深。他盯着白展堂一字一句道:“我虽爱慕展姑娘,但展姑娘心中却只有白兄一人,白兄既已金盆洗手,何不……”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却忽然出手,闪电般按住他的一臂将他向后带去。追风心中惊怒交加:莫非中了他的计策不成?却听得“叮”“叮”两声,寒光一闪,两只飞镖已打入了他们方才身后的窗棂。他大惊之下,看向白展堂,只见对方苦笑道:“追风捕头虽并非为我而来,为我而来的却大有人在。”
追风一个箭步冲到客栈门前,却哪里还有人的踪影?
二人回到桌前,想起刚才的情形,一时沉默无语。
片刻后,白展堂道:“白某已知追风捕头来意,在下自会与展捕头有个了断。追风捕头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就此别过。”说罢,径自起身挑帘进了后院。
追风在桌签静默片刻,心中五味杂陈。话虽未说完,但再也无从开口。他抄起长剑,转身缓步离去,身后,几百年如一日的小镇正升起清晨的第一缕炊烟。
追风从七侠镇回来的半个月后,展红绫被派往七侠镇公干。
追风暗叹天意如此。他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她不但回来了,还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的倔强模样,独处时常常露出小女儿的伤怀神态。
追风心中掺杂着欣喜和疑惑,终于决心来求师傅替他去开封展家提亲。
他往日拜在师父座前,大多是功成归来,意气风发,今日却莫名心虚。座上的老者虽已迟暮,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垂目看着身前的爱徒,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为师自会安排,你且去吧。”
追风忐忑了数日,谁知提亲书信送入展家后就如石沉大海一般,迟迟没有回信。迟到追风有时午夜梦回,都会怀疑自己的提亲是不是发生在梦里。
京城落雪的时候,师父召他去,告诉他展家答应了他的提亲。追风愣了一愣:“什么?”师父却似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师兄弟们拥上前道恭喜,大师兄的脸色也有些复杂。这些追风却统统记不得了,只记得他回到自己院中,忽然觉得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从未有过的艳丽好看,只想登高大喊,直抒胸臆。
婚期定在了年后,江湖儿女并没有寻常人家那些忌讳,平日里二人依旧相处如常。
此后,只要有出门办案的机会,追风总要托师兄们给自己从各地捎些稀罕的小玩意回来。
那年正月十四,大师兄铁手从西域给他捎来了一面捶银嵌玉的缠枝纹琉璃镜,追风拿在手中把玩半晌,觉得甚是别致,想着明日一起看灯时带去,她定会欢喜。想到这里,忍不住暗暗期待起来。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日,待到月上柳梢头,二人在灯市前一相见,追风就将镜子拿给了展红绫。她果然愣了一愣,然后笑意盈盈地说喜欢,将镜子别在了腰间。
正月十五的灯市煞是热闹,花灯五光十色,人流摩肩接踵。二人看灯正看得用心,不知从哪里跟来一个小毛贼,竟有眼不识泰山,大概是看着展红绫腰间的镜子锤银嵌玉,趁着拥挤得手便跑。追风心里冷笑一声:当真不识好歹,竟偷到我四大名捕头上来了!当即脚尖轻点,越过人群,轻轻巧巧便将小贼捉入手中。他一手拿过镜子,回头唤展红绫道:“走吧,没想到今日赏灯还顺便办了件差事,一会知县须得称赞我们勤勉了。”
背后却毫无动静,回头只见展红绫眼中一片茫然,似有泪意,呆呆站在当街。他一惊,连忙走过去,对面的人儿却低下了头,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追风,放了他好不好……”他以为自己听差了,脱口而出:“什么?”她揪着衣角,下定决心般道:“放了他吧,这事我不想追究了。”追风从未觉得如此恼火,忍不住大喝道:“你可是个捕快!”她却不再答话,恍恍惚惚地扭身便走。
追风入坠冰窟,怔怔立在当地,身边赏灯的人群熙熙攘攘,他只觉从未有过的孤独。
脚边瑟瑟发抖的小毛贼似乎也因为刚刚听到的对话而吃惊不已,见此情形,连忙冲他作揖哭喊道:“大人高抬贵手,小人再也不敢了! ”
夜色渐沉,华灯溢彩,适才相依相伴的人儿却已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