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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狈为奸 ...

  •   年关将近,珠玑山上飘起了鹅毛般大雪,洋洋洒洒,一时间蔚为壮观。

      我蹲在皑皑白雪的林子里瞧麻雀觅食,身上披了厚厚的银狐皮裘,犹觉着冷风无处不在,“嗖嗖”地直往衣裳里灌。

      正托腮琢磨着二师兄今日为何还不施展他那虎虎生威的狮吼功,不防耳后传来大师兄温润的声音,“碧落,师傅唤你回去。”

      如此荒郊僻野,任大师兄的声音再怎么能令人如沐春风,也还是使我生生骇了一跳,身形一个不稳,跌了个狗啃泥。

      大师兄急忙俯身扶我。我一把握住大师兄伸在半空的右手,羞赧道,“大师兄,我有一话憋闷在心中甚久,不知可与你讲否?”

      大师兄白嫩的脸颊浮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我愣了愣,眼睁睁瞅着大师兄脸上的姹紫嫣红一路蔓延至耳根。立时心下一阵唏嘘,我冻得涕泪横流,大师兄却热得满面红光,内力深厚的人果真不同凡响。

      大师兄瞧了我一眼,而后又错开目光,微微颔首。

      得了允许,我心下阵阵激动翻涌,旋即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右手,“大师兄……今后走路可否发出点声响,这从小到大,你委实骇了我千千次。”

      话音始落,大师兄面上一顿,而后脸颊上的桃红瞬间消失殆尽,我正疑惑大师兄怎的退热退的如此之快,就见他面上迅速升起一抹青色,又由青转黑,而后一把抽出被我乐癫之下紧握的手,甩了甩袖子,踏雪飘然而去。

      我心中思绪万千,不解大师兄为何忽然变脸速度快得堪比京戏中的角儿。

      疑虑间,小师妹忽然变戏法似的从一棵粗壮的槐木树后走了出来,我又被吓了一跳,脱口便问,“你怎的在这?”

      却不想小师妹理都不理我的问题,上来便逼近我,咄咄道,“你与大师兄说了甚么?”

      我顿时有些尴尬,本想推托说没什么,却奈何小师妹的双眼简直如狼似虎,幽幽泛着绿光,大有一副若我敢瞎掰,她就敢咬我之势。于是我咽了咽口水道,“不过与大师兄说以后走路出点声响罢了。”

      小师妹探究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将信将疑道,“那你做甚一副羞涩模样。”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自然是觉着,让大师兄晓得我内力竟低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着实有些羞愧难当。”

      小师妹一副了然模样,而后又露出一副鄙夷神色,拍拍屁股踏雪而去。

      我默然,这世道,怎的小师妹比大师姐还难伺候。

      我正沉浸在感慨万千中无法自拔之时,忽听得二师兄震天响的狮吼功从五里开外的茅舍里传来,大有绕梁三日之势,林子里的麻雀扑陵陵的飞走了一大片。

      嗯,功德圆满。

      我心满意足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沾了白雪的衣衫,慢吞吞地往回走,内心感叹,终于可以回去用午膳了。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早,师傅委以我喊二师兄起床之重任,然,古往今来,被唤作二师兄的人都是顶顶懒之又懒的,古有随唐玄奘西去取经的猪八戒,今有拜山人为师学艺的云舟来。

      我深深觉着,若不做些过人之举,是决计叫不醒二师兄的。于是,顺手便攥了个雪球,而后趁他不备塞进了他的被窝。

      能唤醒他,委实也是好事一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待我回到茅舍,师傅早已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木桌旁,木桌上摆满了吃食,颇为丰盛。

      大师兄和小师妹不知所踪,二师兄坐在师傅的左手旁,正满脸哀怨地瞅着我瞧,左瞅右瞅,上瞅下瞅,似不生生把我瞅出个洞来便不甘心。

      我冲他咧咧嘴,毫无羞愧之心。吾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师傅,要怪只怪师傅整日里委以我此等重任,不使些手段,怎能顺利完成任务。

      师傅出声打断我与二师兄的眼神交流,“碧落,过来坐,师傅有事要与你说,”顿了顿,又转头看向二师兄,“舟来,你先出去。”

      二师兄的哀怨更深一重,却又毫无法子,只得起身,出门前,再次何其幽怨地深深瞅我一眼,我再次冲他咧嘴,笑得万分没心没肺。

      二师兄走后,我寻摸了凳子坐下,问道,“师傅,有何事与我说?”

      师傅皱着眉头凝视于我,一脸忧国忧民沉思状,我不由抚了抚脸,疑我脸上是否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东西。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师傅依旧无言,只管盯着我看,一副老僧入定模样。

      我再次悄悄窥视了一番桌上的珍馐,咽了咽口水,再咽了咽口水,终于耐不住出声道,“师傅,我饿了,可否边吃边聊。”

      这话音一落,师傅终于回了神,“吃吃,这本就是做与你吃的。”

      经师傅如此这般一说,我倒有些不敢下咽,小心翼翼问道,“师傅,这菜肴里莫非被你撒了剧毒?徒儿就算在二师兄的被子里放了个雪球,也不必毒死徒儿吧。”

      此话一出,师傅的脸顿时扭曲如吞了只苍蝇,我心惊胆战道,“莫不是徒儿猜中了,师傅竟如此狠心?!”

      半晌,师傅抽筋的脸终于恢复正常,无力道,“为师没银子买毒药。”我略一思索,觉着师傅的话极有道理,师傅简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怎的还会花白花花的银子去买毒药毒我,他定舍不得才是。

      末了,我心下又是一阵哀叹,我与师傅十来年的师徒情,竟还不及那几两散碎银子。

      我放心大胆地狼吞虎咽起来,在山上住久了,吃饭也没了样子。当然,这着实不能怪师傅教导无方,因为除了我,其余人吃饭皆是细嚼慢咽,文雅之极。

      师傅问,“碧落,你已到及笄年华了吧?”我点点头。

      师傅又问,“想不想下山去看看玩玩?”我点点头。

      师傅再问,“可有心仪的人了?”心仪的人?我敛眉微微思索,摇摇头。

      师傅惊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放下手中筷子,不解地看向师傅。

      师傅一抚掌,“为师即刻带你下山,你爹爹已为你订好了一门亲事,择日便可完婚。”

      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嘴里的饭菜将咽未咽之下,哽在了喉咙口,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师傅不觉,依旧滔滔不绝,“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山庄啊,据说抬了几十箱的聘礼,珍珠翡翠,皆是稀世珍品。”

      我觉着我大抵是要被这口饭给噎死了,我爹那个肥头大耳贪图荣华的胖子也就罢了,万万没想到师傅竟也堕落于此,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居然要把自己一手栽培的好徒弟拱手送人。

      甚叫不为五斗米折腰,只是没遇上五斗半罢了,瞧师傅那乐颠颠的模样,定是收了我爹不少好处,上我这当说客来了。

      就在我想着不若让这口饭噎死算了,说不定还能得个宁死不屈的芳名流传百世之时,师傅似是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一掌在我背后落下,那口掌握我生死的米饭终于安稳地落进了肚里。

      缓过劲来,我愤懑地冲他喊,师傅,你乃一代名师,怎的跟着那群阴险狡诈的商人为虎作伥。”

      师傅面上一红,老脸似乎有些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为师总要赚些外快养家糊口不是。”

      我露出鄙夷之色,毫不留情,“你光棍一条,养何来的家,糊哪门子口。”

      尽管我万万分的不情愿,还是被师傅连夜送下了山。

      临行前我委屈地回头向我那几个不靠谱的师兄妹求救,只见大师兄满脸担忧欲言又止,二师兄红光满面幸灾乐祸,小师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哀叹一声,“有其师必有其徒。”

      师傅捋了捋他老人家长长的胡须,提醒道,“碧落,你也是为师的徒弟。”

      我恨恨剜他一眼,“莫要说了,你我就此断绝师徒关系。”

      大抵是师傅觉得,他若是就此与我断绝了师徒关系,届时我与那慕容山庄的少庄主成亲之时便少了他那份喜钱。

      于是他拍拍我的肩膀宽慰道,“好徒儿,你眼看着十六便要过了,若是山下的寻常女子早就谈婚论嫁相夫教子,你若再不出嫁可就成老姑娘了。”

      我点点头,却又听得他喃喃自语,“到时候岂不成了赔钱货……”

      我霎时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晕厥过去,甚叫赔钱货,莫不是我出生便是赚钱用的。

      师傅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我送回了沈府,一口热茶未吃,便又连夜赶回珠玑山,生怕我缠着他不放。

      那夜雪下得真真叫大,院里的槐木都被压断了不少枝条。我伏在窗口,心下一阵凄婉,我这人生,简直可歌可泣到惨绝人寰。

      六岁时被不负责任的爹爹扔到了珠玑山上交与师傅抚养,十年都不曾上山来瞧我一眼。如今十六岁又被不负责任的师傅扔下山送与别人,指不定这辈子都不再与我相见。

      爹爹与师傅,师傅与爹爹,简直、简直狼狈为奸。

      我心中愤愤然,却又无可奈何,竟不知不觉伏在窗口睡着了。被冻醒时已然过了三更,我摸黑上了闺床,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竟得了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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