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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2 (上) 蟻丘最多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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蟻丘最多能容納十五人居住,一樓的餐廳也是依此設計,空間不大,但應有盡有。廚房位在餐廳隔壁,有一扇獨立出入的大門,另有一道與餐廳相連的小門。
班奈特逕自推開廚房大門,打算稍歇一下就要著手準備晚餐,另外三人卻不請自來,自動自發地跟著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翻找所剩不多的庫存。
為省電,蟻丘白天一向不開燈,廚房唯一的光線只有從一扇對外氣窗滲入的幾縷陽光,雖尚未入夜,室內已頗為昏暗。
「呼~運動後的冰水最棒了!我愛冰箱!」卡特琳娜拿走水壺,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她先粗魯地連灌好幾口,發出滿足的嘆息,接著小心異異地啜飲。
「有冰啤酒會更好。」戴文斯將下滑的鏡架推回鼻梁,臉上浮現懷念的神色。
由於得一次做出十幾人份的料理,廚房十分寬敞,長方形的大料理桌,饒是四個成年人就著高腳椅圍坐,也不覺擁擠。偌大的冰箱是重要的生命寶庫,旁邊一扇小門通往特別闢出的儲藏小間,本是為廚師方便,現在則幫了他們大忙。
「你儘管拿來喝,用不著客氣。但作為負責廚房的人,我得提醒你,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批啤酒,少一瓶是一瓶。」班奈特悠悠道。
「……還是算了,想到這輩子再也喝不到啤酒,我寧可現在少喝點。」本欲起身的戴文斯只得惋惜地坐回椅子上。
「附近能拿的物資都被我們拿光,再遠一點,只能到城市去。」。
「嘿,克雷爾,你是說我們邊找猛兔邊擔心自己會不會受傷或被吃掉,還得要找些吃的用的帶回來?別開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把那隻足足一兩層樓高的肥兔子拖回來,得花多少功夫!」卡特琳娜不可置信道,「現在總算能勉強自給自足,別再去冒那種險吧。」
「狩獵猛兔就不冒險?」戴文斯反問。
「唉唷,別提了,一想到明天又得跟那些大兔子打交道就煩得要死!」卡特琳娜又灌了口水,像是在灌酒似的豪邁,但她的速度太快、力道過猛,險些沒嗆到自己。
「想想看六年前吧,物資缺得厲害、土裡種不出東西,不這麼做,早就餓死囉。」班奈特從冰箱底層拿出冷凍肉塊,著手準備晚餐,「那是我們生存的代價。儘管我不希望伊恩小小年紀就背負這些。」
「班奈特說得對。真要擔心起來可擔心不完啊,凱西,別忘記我們的路線圖是怎麼來的。」戴文斯瞥了眼班奈特。
「有伊恩進行探查得來的地圖,知道哪些路線安全,我們狩獵也就多一層保障。當初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來不及調查就一頭撞進城市。」克雷爾懊悔道。
「我們可以跟他一起去。」卡特琳娜不服氣地說。
「伊恩不是小孩了。那是他的體貼,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要糟蹋他的心意。」班奈特把切好的馬鈴薯丁放在塑膠碗裡,打開兩罐蔬菜罐頭後,才繼續切剛才跟馬鈴薯一起拿出來的半朵花椰菜。
「我們是不是該叫伊恩回來?」克雷爾忽道。
「我們回來還不到二十分鐘,你何必這麼心急。」卡特琳娜把最後一口冰水爽快地一飲而盡。
「你們放心讓他跟那些……東西在一塊?」
「就當我們養了一群人工基改寵物吧,只是剛好這些寵物的外型有點像人,也會講人話能做基本溝通。」卡特琳娜故作瀟灑道:「嘿,用人工種田的原始人方法多虧有他們才能成功,別哭喪著張臉嘛。」
「我再說一遍--」
「你說過很多遍。」克雷爾沒好氣地提醒。
「不准殺死他們之中任何一個。至於你們心裡是喜歡、討厭還噁心我可管不著。」戴文斯自顧自地把話說完,語調儼然帶有警告意味,「我不想看見阿諾德氣到抓狂。」
「前提是他得醒來才行。」克雷爾不慍不火道,「你對他真好啊,戴文斯。依我看,你對那些東西也沒什麼好感。」
班奈特敏銳地在戴文斯開口前截住話頭,「帕森先生怎麼想,我們都不知道,擅自揣測沒有義意。別為這種事傷害彼此,好不容易,我們一起走過這十年……還養大一個孩子。」
前面還是感性的感慨,其餘三人亦是心有戚戚焉,最後一句卻讓三人不約而同嘴角失守。
「哈!不愧是班奈特!」卡特琳娜笑趴在桌上,右手拍打桌面拍了好幾下,兩個男人的表情十分複雜,不過她一點都不想管。見班奈特準備把馬鈴薯和罐頭蔬菜下鍋,她跳下高腳椅,主動走至爐前,「我也來幫忙吧!」
「千萬不行!」戴文斯跟克雷爾猛然從沉思中回神,異口同聲。
「欸?我這次不會再把鹽放成糖……」
「那還是小意思,再怎麼說都能吃。」戴文斯慌張地說。
「我帶妳去檢查明天要用的槍!」曾深受其害的克雷爾比戴文斯更緊張,不等卡特琳娜開口,連拖帶拉地把人帶離廚房。
*
伊恩被五顏六色的非人簇擁著往蟻丘後方走,濃烈的柑橘味竄入鼻間,是帕森人天生的體味,也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味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使伊恩頓時有股被柑橘海淹沒的錯覺。
今天穿的衣服回去得特別刷洗過,不然之後一個禮拜他聞起來都會像顆橘子。
經過蟻丘後門,伊恩的目光不由得飄向門邊一塊隆起的土推,一個簡單用兩隻粗樹枝綑起的十字架立在上頭,綁在十字架中間的木牌經過多年風吹日曬,字跡已斑駁地不易辨認。但他知道,那合該是「愛莉諾拉」。
再往前,一座茂密的森林開展在眼前,無懼病蟲害的基改樹木乍看之下與原生森林毫無差異,據戴文斯說,這座森林是葛雷司諾園區蓋來供員工休憩、散步,徒步走完一圈得花兩個小時。
以相對位置而言,根本就是蟻丘的後花園,足見蟻丘原本的主人受到園區高層重視的程度。
帕森人就住在這座森林,距離蟻丘約半小時腳程的地方。他們算是雜食性,可以吃一般食物,但主要靠泥土、樹葉維生,身上散發的濃郁體味能驅散各種蚊蟲猛獸。在這個滅絕的世界裡,比起人類,或許他們才是更適合生存的物種。
再見到那塊熟悉的空地,伊恩登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懷念,千頭萬緒在心頭翻湧。被班奈特撿到時他才十歲,班奈特帶著他四處遊蕩,大約一年後才找到蟻丘來。這裡沒有其他的人類小孩,在他孤獨的童年之中,唯一的玩伴就是帕森人。
這塊空地承載他的童年,幾年沒來,看起來卻仍跟回憶中的樣子相差無幾。夜晚,帕森人會圍著偌大的空地睡覺,白天則在林中四處覓食、或在空地上玩耍,不過現在這兩件事都必須移到他們得從清早一路忙到下午的農事之後。
「伊恩!快點快點!」
回到自己的窩,一路上吱吱喳喳的彩色人種益發興奮,又叫又跳地把伊恩推到空地中間。前頭固執地拉住自己一心一意往前走的是可可˙香奈爾,今年還不到十歲,陽橙色的身軀配上自然散發的體味,使她有如一顆會走動的小橘子。
伊恩以前見過她,那時她還是個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但到目前為止帕森人中還沒人跟這女孩有一樣的顏色,他一眼便想起來了。
「畫畫,一起。」
後頭推著他的尼古拉˙哥白尼只說出這句話,就沒了聲音,灰藍色的皮膚在四周的森林間是渾然天成的障眼法,若遠遠望去,恐怕伊恩還看不到他。哥白尼比他大了快十歲,性格沉默寡言,幾乎不大說話,最喜歡用樹枝在地上亂畫。
「才不要咧!我要跳繩!」
說話的是方才跟卡特琳娜說想玩砰砰砰遊戲的女孩,一身的三色堇紫如同花朵般在林中綻放。蘇菲亞˙奧古絲塔˙弗瑞德麗卡的脾氣仍如以前一樣衝,愛出鋒頭,喜歡指使人,要是不配合她就會鬧彆扭。
這名字其實是俄國史上有名的凱薩琳大帝的本名,蘇菲亞公主是在從普魯士嫁到俄國後,才改名「凱薩琳」。可是這名字的英文拼法和卡特琳娜相同,差別只在英文發音或西班牙語發音。
卡特琳娜完全不能接受有帕森人跟自己同名,強硬要求戴文斯改掉,才會變成用凱薩琳大帝的本名為這個三色堇紫的女孩命名。用歷史人物給帕森人取名字是阿諾德的喜好,原因已不得而知,戴文斯只是照著做,孰料湊巧挑到與卡特琳娜同名的人。
伊恩認得所有帕森人,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蟻丘除了他,大概只有戴文斯能做到。但若說到摸清每個人的性格與喜好,恐怕連戴文斯都一無所知。卡特琳娜跟班奈特總是用顏色來區分他們,克雷爾則根本不屑花精神在這種事上。
被蘇菲亞影響,向伊恩指定遊戲的聲音此起彼落,伊恩笑著安撫,要他們一個一個慢慢來。
帕森人的心智有限,儘管身體會隨時間長大,心靈卻是永遠的小孩。很自然地,他們喜歡的遊戲與伊恩兒時玩的仍如出一轍,拿樹枝在地上畫畫、用樹葉排成各種形狀的圖案(然後他們會吃掉自己的作品)、跳繩、爬樹、躲貓貓等等。
以伊恩如今的年紀,這些遊戲可說十分幼稚,但帕森人永遠無法意識到這點,在他們眼裡,伊恩長大了還是伊恩,他們無法分辨有哪裡不同。不過伊恩並不介意,無論做什麼,他都十分享受與帕森人在一起的時刻。
很奇妙地,儘管無法相互理解,他在帕森人面前總能感覺到一份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年紀輕輕卻滿頭白髮的異樣容貌、十歲與班奈特相遇前的記憶完全空白,讓戴文斯、卡特琳娜與克雷爾對乍來蟻丘,又還只是個小孩子的他,流露出沒有言明的錯愕、震驚、憐憫與同情,彷彿他有什麼無法更動的缺陷。
曾經伊恩想過,或許比起一般人,他說不定是更類似帕森人的存在。無法被理解的孤獨感,沒有同齡玩伴的寂寞,徒勞無功地想在帕森人身上尋求。不過現在看來,那頂多是小孩子的狂想。
青草的芬芳竄入鼻腔,被踏斷的草葉散發出濃郁的翠腥味,腥氣刺鼻,卻也使人精神為之一振,與多個帕森人聚集在一起發出的強烈柑橘味交雜,予人如置夏季果園的錯覺。那就是伊恩童年的味道。
這些小孩子的遊戲曾經陪伴他整整兩年,儘管隔上許多年的時間,伊恩玩起來仍是駕輕就熟,他甚至不需要放多少注意力,就玩得讓帕森人們驚呼連連。敏銳地察覺一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識抬起頭,果不其然看到李奧那雙分外清明有神的豔紅眼眸。
對方仍如往常一樣,站在一個不接近族人卻也不會離他們太遠的位置,乍看雖身在其中,心卻在那之外。接收到那雙眼裡傳遞的訊息,伊恩還來不及給予回應,忽然咚一聲,一個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帕森人衝過來從身後把自己抱住,弄得伊恩差點失去平衡。
幸好他現在是在陪大家畫畫。捧著一大把從附近搜集來的樹枝、樹葉跟草,他站在一邊,前面是一排跪在地上拿著樹枝或小石頭,在地上畫著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帕森人,需要的時候,他們會來跟自己拿點葉子或草,裝飾自己的「圖畫」。
如果是跳繩就慘了,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繩子絆倒。
「怎麼啦,鄧肯?」眼角餘光看到那頭細柔的春綠色頭髮、孔雀綠的手臂,以及身後傳來那股異常豐潤的柔軟觸感,伊恩一下子就認出突然抱住他的,正是先前在溫室不小心撞到克雷爾的伊莎朵拉˙鄧肯。
聽到伊恩柔聲的詢問,鄧肯露出靦腆的微笑,探出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紅,下一秒又把臉埋回伊恩身後。
以人類年齡來算將近二十歲,發育成熟的女人裸體就這麼在他背後磨蹭,而當事人全然不覺得有何不妥,只一個勁地跟他撒嬌,這種尷尬也是與帕森人相處無法避免的其中一部份。
「鄧肯,妳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心知鄧肯性子特別害羞,容易受驚,伊恩只能耐心地勸誘、引導她。
「伊恩,你可不可以叫愛莉諾拉下來跟我們玩?」躊躇半晌,鄧肯這才很不好意思似地,小聲在伊恩耳邊說道。
「叫愛莉諾拉下來?」
「是啊,自從天父把聖母接回天上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她以前都會跟我們一起玩,教我們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然後阿諾德就會在旁邊看我們玩。」鄧肯成熟美麗的臉龐露出孩子般的純粹喜悅,「她好漂亮,對我們好好,我好想念她。我不要聖母只在天上守護我們,你叫阿諾德讓她來陪我們好不好!」
看著鄧肯亮晶晶的紅眼睛,充滿期待與信任,伊恩一時之間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鄧肯是帕森人中年紀偏高的那群,不是「大滅絕」後自然繁衍誕生,而是最初阿諾德在實驗室製造出的那一批,曾親眼見過阿諾德跟愛莉諾拉,也與後者相處過約兩年的時間,才會問出那些十幾歲左右或以下的帕森人,不可能會出現的問題。
他東看看西望望,像在搜索不可能存在的幫助。下一刻,伊恩才猛然驚覺,他已找不到李奧的身影。
伊恩明白這是個無聲的信號。
「那妳幫我拿這些要給大家的樹葉,我去問問愛莉諾拉想不想下來。」每次這麼做,伊恩總難以避免襲上心頭的罪惡感,尤其這次是為了他個人目地,不單純是要避開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儘管鄧肯永遠不會理解,伊恩在敷衍、欺騙她。
「她一定會想下來的。既然她一直在天上看顧我們,就該知道我有多想念她!」鄧肯的語氣篤定得彷彿沒有其他可能性存,同時伸手接過那堆高度到她脖子的超大堆樹葉,「快點回來喔,伊恩!」她認真囑咐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