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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克雷爾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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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爾在初春的暖風中站得筆直,雙腳等距打開,兩手穩穩地握住掌中的自動式手槍,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輪廓深刻的五官配上一頭典型的金髮碧眼,乍看有如古希臘的完美雕像。
在他身邊是個子比他肩頭還低一點的少年,不同於克雷爾散發的剛正肅殺之氣,少年淡藍色的眸子裡宛如能包容整座蒼穹,而他清秀的面容更為之增添一股溫和內斂的氣息。
兩人眼前的標靶是一排整齊羅列的空罐子,底下用木箱、紙箱和一些農具與石頭撐持,從其上散落的孔洞來看,已被使用過好幾次,有的孔洞多到彷彿蟲蛀,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
克雷爾與少年站在靶前,屏氣凝神,精神全集中於一點,整個人像一把拉滿的弓,等待時機射出弦上的箭。
「開始!」
隨清亮的女聲響起,男人與少年立刻扣下板機,子彈擊發的聲響彷彿一首流暢優美的樂曲,沒有遲疑,沒有停歇,一排罐子轉眼即倒,無一遺漏。
「哇!太棒了,伊恩!你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準確度也沒有下降,我看搞不好沒多久連克雷爾都不是你的對手!你說對吧~警察大人!」女子興奮地衝上前抱著少年又叫又跳,一邊對克雷爾擠眉弄眼。她與少年差不多高,及腰的大紅捲髮披散肩頭,幾綹落到被她抱住的伊恩胸前。
「呼吸的方式再調整,你還可以更快。」克雷爾對伊恩說道。
「我明白。」伊恩輕喘著氣點頭,白皙的臉龐浮現淺淺的紅。
「卡特琳娜,妳的射擊方式容易消耗太多無謂的力氣,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身體的每一絲力氣,無法持久。」
「有什麼關係!論準確度跟靈活度我可不輸你們!是不是,伊恩?」卡特琳娜不服氣地努努嘴,拍拍懷中的伊恩要他評評理。
「嗯,凱西的觀察力很敏銳,動作特別靈巧、敏捷,就算在荒蕪的城市裡搜尋獵物,也一點都不緊張,看到服裝店還會忍不住衝進去。」
「難怪有時候你們回來得比預計的時間晚。」戴文斯涼涼地補了一句。
「這是真的嗎,伊恩?」
「也、也不是每次都這樣啦!可是凱西那麼高興,我之前也沒看過真正的服裝店……」
「我很後悔,以後不會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了。請讓我繼續跟伊恩一起行動。」卡特琳娜用平板無起伏的語調,向克雷爾做聽不出半分誠懇的道歉。
「這話妳該對班奈特說。」
「我相信伊恩會好好照顧自己。」靜靜在旁看著晚輩們鬥嘴的老人,那頭曾經是極富田園氣息的亞麻色頭髮,如今已泰半斑白,「你做得很好,伊恩。剛撿到你的時候才十歲,小小的圓滾滾的,我真怕養不活你……一轉眼你居然長這麼大……」
班奈特說著,伸手拍拍伊恩的頭,充滿無法訴諸於言語的溫情。
「哈,伊恩今年已經十八歲囉,班奈特。我也很懷念以前小小圓圓的樣子,不過現在這樣還是很可愛啊!」
「凱、凱西!」少年臉上浮現困窘的淺紅,與他那頭與年紀不符、突兀而醒目的白髮,形成強烈對比。
「別鬧伊恩啦,凱西。再這樣下去,我都以為妳對伊恩有特別的興趣了。」
「拜託,戴文斯!伊恩小我一輪耶!我對小弟弟才沒興趣,再好的男人都一樣!」卡特琳娜嘟囔。她眨了眨那雙明亮的咖啡色眼睛,有如水晶般鑲嵌在她那具有中東血統的深邃五官上,美得令人屏息。
「戴文斯,現在只剩你了。」克雷爾把槍遞給戴文斯,但他沒有接受。
「你真打算給我浪費這些珍貴的子彈?」
「有個萬一你也好應付。總不能只靠班奈特。」
「與其把戴文斯訓練成用槍高手,我寧可他多研究研究發電機。唉,什麼時候我才能天天洗澡?不過就是洗澡而已!以前是那麼簡單又那麼普通!」
伊恩曉得在十年前,的確如卡特琳娜所說,每天梳洗是常態,人人都習慣保持乾淨,強調衛生。他第一次在資料室看到相關的影片紀錄,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起初還只能五天洗一次澡,有時甚至要一星期,畢竟僅有的水得以飲用為優先。現在兩、三天洗一次,在他眼裡已經十分足夠。
雖然過去被視作理所當然,也有諸多文獻強調定期且頻繁清潔的必要及好處,可是伊恩總覺得,天天洗澡太浪費水,比起清潔,更像強制加諸的潔癖。他很難想像自己乾淨一倍的感覺。
「妳還沒習慣?」戴文斯打趣地問。
「別開玩笑!春天汗流得不多勉強還能忍受,等到夏天……」
「妳每年都這麼說,每年也就這樣過去了。」班奈特說得淡然。
「這是兩碼子事,你們這些臭男人才不會明白呢!」卡特琳娜不服氣道。
「我提議大家先別管我的槍法,趕快把這裡收拾一下如何?時間差不多了。」戴文斯的視線飄往左方轉一圈,又回到在場眾人身上,表情從先前的笑鬧戲謔,轉為一種無聲的深長意味。
「我同意。」注意到戴文斯所指為何,克雷爾的臉色更沉。
他一語不發地接過戴文斯拿來的袋子,重複用過多次的超商塑膠袋跟地上遍佈孔洞的鐵罐一樣破爛,但克雷爾仍是面不改色地拾起地上的罐子,一一塞進塑膠袋。
「真拿你沒辦法啊。」戴文斯聳聳肩,無奈中隱含包容與理解的口吻。他邁步走道與克雷爾相反的另一頭,動作俐落地撿拾罐子。
「這話該是我說才對。」
黏稠的空氣重量遽增,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但除了克雷爾,大夥的神態都沒有變化,彷彿這股驟降的氣壓再自然不過。
「經過這麼多年,你依然是個無趣的男人啊。」卡特琳娜放開伊恩,上前動手拆除由木箱、紙箱、農具與石頭堆積成的標靶平台。習以為常的輕快語氣,絲毫不受僵滯的氣氛影響。
「克雷爾……」
靜靜注視三人動作的身影,眼神若有所思。班奈特拍拍伊恩的肩,目光洋溢溫暖與慈愛,以及時光長年淬礪的睿智。伊恩溫順地朝他點點頭,兩人先後趕上卡特琳娜的腳步。
下午四點的陽光不若正午強烈,刺目的金芒逐漸轉為昏黃,偏橘的深色從天邊傾洩而下,在一老一少身後拉出一道輕薄的暗影。
*
就在眾人練習射擊的空地右側,一座五層樓的亮白色建築昂然矗立,看起來像個純白的放大版螞蟻窩。從它的原主還在時,「蟻丘」就已是這棟建築的代稱,真正的名字反而湮沒在人們的記憶中。
蟻丘比遠方諸多辦公高樓矮小,樓層也比住宅區的員工宿舍少,頂多比那些高級主管的獨棟別墅大上一點,但它獨特的外型帶來的存在感,卻是分外強烈,也分外詭麗。
其內部與一般建築並無二致,若要說其特殊之處,當屬那些依生技藥物研發需求增添的實驗設備,無一不是最先進的機種。與這座高級實驗室相得益彰的是它優越的位置,沒有跟其他大樓擠在一塊,而是佇立在一片優美的綠茵之中。
那塊綠茵位在空地左方,如今已被開墾為農田,看不出半分原貌。宛如歐洲鄉間的田園景致,像是一道錯接的時空,遭人強行與數千年後的科技時代並置。
敏感地察覺太陽直射的角度與光線強弱的變化,散佈在田間約十幾人的隊伍一一停下手邊的工作,呼朋引伴地往田邊聚集,遠望有如一道鬆散的虛線,往蟻丘的方向緩緩移動。
鋤、犁、耙及鏟子,每個人手上或扛或提或拖著,都是最簡單而原始的農具,使用早已在幾十年前絕跡,全憑人力的古老耕作方法。然而,這些男女沒有絲毫忿怨,每個人臉上都是滿足的笑容。
人影自遠而近,眼前的景像也從田園風景畫,隨之轉為常人難以理解的現代抽象畫。
他們的身型、外貌雖與一般人無異,嘻笑打鬧所用的也是人類的語言,但人人如出一轍的紅眼睛、五顏六色的皮膚及頭髮、坦然赤裸的身軀,與其說是抽象畫,不如說是三流電視劇裡的外星人更為貼切。
聽著身後傳來的笑聲,臉色本就不大好看的克雷爾更煩躁了。空地上的練習標靶已被清理乾淨,只剩下幾個木箱需要搬進溫室裡。
這間蓋在蟻丘正門右方的小溫室,是數年前大家通力合作的成果,所需材料都從附近的房子拆下,搬運時還得時時注意週遭動靜,提心吊膽不說,好幾片玻璃還來不及送回來,就破在半路。搞了大半年才終於完成這座歪歪扭扭的玻璃屋,確保新鮮蔬果的來源。
「戴文斯大人,這次收成的馬鈴薯很不錯,麥子也生長得很順利,沒有枯萎腐爛也沒有蟲蛀,今年的麥子收成想必會比去年好得多。」
淺灰色的男人說話穩重,一手把鋤頭扛在肩上,另一手則把懷中抱著裝滿馬鈴薯的籃子給戴文斯看。他的外表看來約莫四十歲,眼中卻是年幼孩童才有的單純與天真。
「不錯嘛,終於有點成果啦。」已經沒事的戴文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上身微傾向在好好聽男人說話的樣子,實際上則與對方保持一定的距離。
「是天父阿諾德和聖母愛莉諾拉把它們照顧得好。」男人不假思索地如此回應。
「祭司大人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又在玩那種砰砰砰的遊戲嗎?蘇菲亞也要玩!」紫色的女孩抱著以她的身型來說稍嫌大了點的籃子,沉重的馬鈴薯影響她的步伐,雖是氣勢洶洶地邁開大步向前走,前進速度卻十分緩慢。
「不可以!」卡特琳娜立刻回道,陡然提高的音量混合嚴厲的語氣,把女孩嚇了一跳。見狀,她默默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停頓幾秒後,用較為柔和的聲音安撫道:「這是聖母給我們的特別任務喔。」
女孩露出委屈的神色,還來不及回話,就被身後一個珊瑚紅色的女人拉走,「好啦,蘇菲亞!祭司大人有天父指派的重要工作,我們不能隨便打擾他們!」
「哼,瑪莉蓮˙夢露最煩人了!」女孩嘟著嘴,雖然一臉不甘心,仍乖乖跟著女人走。
「妳應變得愈來愈好了,卡特琳娜。」班奈特在旁低聲笑道,「我還在想需不需要幫妳解圍,妳就已經自己解決了。」
「剛開始是有點彆扭,抓到訣竅之後也沒什麼,就當小孩子的扮家家酒。超現實版本的。」卡特琳娜跟著壓低聲音,「虧戴文斯能想出這些花招。」
另一邊,好幾個人團團黏著伊恩,大大小小的彩色人種直嚷著伊恩伊恩我們來玩。「好久都沒一起玩了」、「好寂寞喔」、「每次都說不行不行這次總可以吧」等諸如此類的話語此起彼落。
這些話若出自年紀小的孩子還不算奇怪,但就連看起來二、三十歲的男女也都這麼說,好似老人故意裝年輕的怪異感,卡特琳娜怎麼看都無法習慣。
「伊恩還是一樣受歡迎呢。」卡特琳娜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挖苦。
班奈特但笑不語。
為便於取用,平時這些射擊練習會用的紙箱、木箱與石塊等,都和農具一起堆在溫室角落。當初刻意選定這塊地方置放農具,正因為大多時候只有帕森人用得上它們,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與這些彩色的怪東西接觸。
可惜偶爾還是不得不碰上。克雷爾重重地扔下木箱,轉身想走出溫室,恰好結束農作準備回家的帕森人一湧而入。他竭力閃躲,五官整個扭曲起來,好似在避開骯髒噁心的垃圾,或一碰致命的病毒。
那一聲聲的「克雷爾」和「祭司大人」,如同最要命的詛咒,弄得他頭痛欲裂,幾要發狂。
不巧就在這時,孔雀綠的女子直直撞上他的後腰。她的年紀看起來比蘇菲亞大,也比伊恩大一些,二十歲左右的年紀,拖著一支笨重的犁,吃力地往牆角走。雖然看起來很辛苦的,不過她的族人沒有一個上前幫忙。
她茫然地盯著克雷爾那張猙獰的臉,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對對……對……對不起……祭司、祭司大人……那個……你……你不要生氣……」
女子見自己不小心冒犯神聖而崇高的天父代理人,早就嚇得驚慌失措,再看到克雷爾那付殺氣橫溢的表情,原本個性害羞、容易受驚的她,更是差點沒連魂都飛了,不僅話講不清楚,身體也不由得瑟瑟發抖。
她的同伴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像一併被嚇傻了般。唯有一個米色的年輕男子,決絕的凜然從劃過他眼角,不同於他空白呆滯的同伴,那雙相仿的血紅眼眸裡,思緒正在快速流轉。
他的左手悄悄緊握成拳,像用力在忍耐某種不可言喻的事物,他提起腳,又收回來,接著又提起腳,往前連走兩步,再度停了下來。而在場不論同伴或是克雷爾,根本沒多餘的精神注意他。
就在氣氛一觸即發的當頭,一隻手溫柔地握住女子手腕,把她輕輕往身後帶,「克雷爾,你箱子收好可以先走,我把我這邊的整理一下。」
伊恩一手抓著一個紙箱,另一個紙箱為能握住女子的手,被暫時放在地上。他的面容一如往常溫和,眼中卻有不容妥協的堅持。伊恩不著痕跡地以眼神向男子示意,米色的男人幾不可察地對伊恩點點頭,便又退了回去。
克雷爾看著這樣的伊恩,深深嘆了口氣,身上的殺氣轉瞬即逝。他好氣又無奈地拍拍伊恩的頭,「好吧,我在外頭等你。別弄太久。」
待克雷爾離開,這些色彩斑斕的人們就像大人不在家的小孩,登時又是亂哄哄一片,先前因恐懼而生的安靜彷彿不曾存在。
「伊恩,我來幫你!」少年的身軀是如同紅酒般的勃根地紅,他不由分說地搶過伊恩手上的紙箱,連同地上那個一塊堆到克雷爾剛剛放好的木箱上,「好了,現在可以跟我們玩了吧?」
「你們啊……怎麼就只想著玩。」伊恩唇角忍不住上揚,語調聽來沒有半分責怪之意。
「我們已經努力按照聖母愛莉諾拉的要求好好工作,雖然和你一起玩不在預定計劃之中,但我很樂意為你破例。」三十出頭的男子硬木色的身體,與他腳邊的木箱幾乎要融合為一。
「從你說戴文斯大人開始教你讀書後,你好久好久都沒來找我們。唸書這種遊戲這麼好玩的話,你可以跟我們一起玩。大家也會很高興有新遊戲可以玩。」
珊瑚紅的瑪莉蓮˙夢露說,她碩大渾圓的胸部大方地袒露出來,隨動作輕微晃動,連上沒有一絲不自在,反而是伊恩有時都不曉得該把視線放哪裡。雖然外表看來有三十幾歲,分明是個成熟窈窕的女人,但表現出來的神情動作,卻分明個孩子。
伊恩似已習慣這種詭異的反差,對此沒有多餘的反應。
「好嘛好嘛,伊恩!」
伊恩任水藍色的麥可˙法拉第拉著他的衣襬撒嬌。剛剛伊恩幫忙解圍的孔雀綠女子,一語不發地跟著拉住伊恩另一邊的衣襬,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手卻握得很緊。
其他彩色人種見狀更是團團上前把伊恩圍住,左一句右一句地加強攻勢,逼得伊恩進退不得。他苦笑著想走出去,帕森人們可不想放人,東擋西擋,幼稚的阻礙方式讓伊恩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有點困擾,他從頭到尾都沒動手推任何一個黏上來的帕森人,眼神、語調始終都柔軟,笑起來的樣子少了在戴文斯等人面前的早熟內斂,多了分輕鬆,以及符合年紀的稚嫩。
「伊恩,你還在嗎?」班奈特從溫室門口探頭進來,「有人等得不耐煩啦!」
在門外空地的克雷爾不自在地別過頭,低聲恨恨地對戴文斯道:「我們就不能換個地方?」
「在後門會吵到愛莉。」戴文斯不假思索立刻否決。
溫室內的伊恩看看周圍十幾雙閃閃發亮充滿期待的眼睛,眼角瞄了瞄門口的班奈特,臉色有點為難。不經意地,他的目光掃過站在稍遠處的米色男人,對方朝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長的眼神隱含無言的暗示。
伊恩沉默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抱歉,班奈特,你們先回去!我晚點就來!」
「做出這些奇奇怪怪又噁心的傢伙,阿諾德究竟--嗚!」
克雷爾話來不及說完,就被卡特琳娜用手肘朝肚子狠狠拐了一下,「好啦好啦,我們快點走吧,伊恩你不要弄太晚喔!」她揚聲道,聲音大得像在宣示什麼,隨後她壓下克雷爾的頭,在對方耳邊輕聲說:「別踩戴文斯地雷,狩獵前一天翻臉對大家都沒好處。」
克雷爾抱著肚子,不耐煩地點頭示意。戴文斯走在兩人身後,與他們稍隔一點距離,班奈特不放心地對伊恩多叮嚀幾句,才小跑步趕上戴文斯。走在前頭的克雷爾與卡特琳娜合力拉開本該是自動開關的大門,四人的身影不一會便消失在門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