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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弄琴瑟画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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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忆锦年听琴瑟,巧弄琴瑟画锦年。
(一)
入春了。
莺啼阵阵,那声音仿佛可以滴得出水来。微风徐徐,轻盈的声音净化人心。雨丝淅淅,落在何处都化作刻骨柔情。
这都不算最绝的声音。
在对面的亭子里,坐着一位女子,着了华丽的衣裳,挽着整齐的发鬓。她俯首弄琴,专注的眉眼别有一番美丽。那纤长的手指拨弄的每一根弦都惊动人心。
这才是最绝的音律。
昭城有名女,巧手弄素琴。琴瑟本无意,曲音醉人心。
她是江彩锦,昭城最出名的才女。她的琴声美得能将人灌醉,无痕大师曾经亲自会过她,还打趣道:“踏雪比不过江姑娘,日后还请江姑娘来我们清风苑才好。”
当然,踏雪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番话后定要冲我眨眼抱怨的。
琴声绵绵,跟着烟柳摇摆缠绵。此曲未终,又起一音,是笛音,乍一听还以为是过来争奇斗艳的,细细地再听,不对,是来相伴相随的。江彩锦这才把皱起的眉舒缓了,却罢手不弹了。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听着笛音走出小亭,四下望了望,果然有一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小亭而站,湖边柳树摇摆,他高高的身影若隐若现。笛音依旧美妙流畅,不因那琴声断了就终止。
江彩锦立在一旁,等那可以叫人随着笛音或喜或悲的曲子终了,才走到前去,问道:“公子的笛声余音绕梁 ,小女子佩服,”她行了个礼,又道,“敢问公子是谁?”
男子收起笛子,回过身来,那潇洒的气质,精锐的目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一身黑色的衣,领口有细密的花纹,暗显华贵。
“在下李靖笛,久闻江小姐琴音出众,今日竟能在此亲自听到,实属三生有幸。”他作揖道,举止风度翩翩,
江彩锦微微飞红了脸,含羞道:“公子客气了,叫我阿彩便是。”
“阿彩……你若不嫌弃,可以叫我靖笛。”李靖笛默念一道这名字,点了点头。
望了眼天色,江彩锦才发现要到中午了,遂匆忙道:“我与岳伯伯中午有约,要先行一步了。”
李靖笛眼中拂过一丝莫名的光彩,问:“可是岳靖大人?”
“正是,”江彩锦闻言点头,“岳伯伯与家父是生死之交,自从十六年前家父在边疆牺牲后,岳伯伯就让阿彩和家母把岳府当做自己的家。两年前家母重病也去世了,阿彩平日里不好意思去打搅,今日入春,岳伯伯便邀我到府上一同用膳。天色不早,我先失陪了。”
“哪里。”李靖笛轻轻脱口而出这二字,江彩锦冲他抱歉地一笑,从他身侧离去。李靖笛望着那明丽的背影,不自觉地微笑。末了,想起她的一番话,又兀自叹息。
上一辈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李靖笛摇摇头,离去了。
岳府内,正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岳大人膝下无子女,待江彩锦便是格外的好。
“来,尝尝这个。”岳大人夹了些菜到江彩锦碗里,笑着说。这爽朗的笑声在春日中听起来清凉无比。
江彩锦也笑,翘首仰脸,花输面颊柳输腰,道:“谢谢岳伯伯!”
“哟,”岳大人听罢乐开了花,连连点头,“伯伯最疼阿彩了!咱家阿彩从小就聪慧可爱,不想一转眼就变成大姑娘了,要嫁人了!”
江彩锦听了,嗔怒道:“才没有呢,”遂又笑逐颜开地说,“以后每逢节日我一定要回来探望伯伯的。”此时她心里却又想起了方才偶遇地那个男子,心里有丝蜜意。
“呵呵,那你可别让伯伯一个人孤独终老哟,”岳大人欣慰地点头,但又突然苦叹了一声,道,“哎,阿彩,你可知道人生苦短\"
他没有等阿彩惊讶的眼神看向他,就自顾自的说道:\"人生孰能无罪伯伯以前也是得罪过人的,不知道还有几天活日,不知何时要遭报应……”
“岳伯伯怎么了?”江彩锦见他不高兴,忙问。
“你便是也知道,二十年前,我是少将军.彼时还有一个李将军。那时正值边疆战乱,圣上钦点我们共同出征。许是我当年年少轻狂,有勇无谋,仗着人众兵强在异地他乡硬是要强杀。那位李将军也还是年轻,但他博览群书,精通作战方案、用兵之术,虽身为将军,斩敌千万于马下,却也怀揣了一颗仁爱之心。他认为不可胡来,当下与我大吵起来。我们同是将军,若有一人不服便难以动兵……”岳大人叹了一口气,望了望惨淡的天色,翠鸟从枝头一飞而起,接着道,“于是我鬼迷心窍地听了佞臣所言,于第二日晚上毒害了李将军。那时李夫人已怀有一子,李家也就这一个儿子.丧夫之痛谁能理解?丧子之苦、香火断绝之愁又有谁能懂还有之后生活该是怎样的无助……现在想起来,那孩子也该有你这般年纪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这仇何时了……”
江彩锦袖手一边,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安慰岳伯伯。父亲被杀的苦难她岂能不懂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岳伯伯不要担心了,事情都过了很久了。”
岳大人苦笑,不作言语……
(二)
几天都没有再见到李靖笛了。
这几日江彩锦都会观察身旁的人,暗暗留心角落,就是没有见到那个人。长相思兮长相忆,这不用说,她懂。短相思兮无穷极,她现在终于是明白了。
或许真是要嫁人的年龄了。
清晨露水还未干,江彩锦只身来到古韵茶庄,挑了个安静的位置,要了壶大红袍,望着窗外美景,晨雾迷离,桃花上晶莹的露水中掩映着另一个世间,仿佛是误入桃源.
只是不知,那个人何时出现。
才是日出罢了,还见得到月亮的影子。东边天际是明亮的月牙蓝,西边的天际还有些玄黑,彩云闲飘,如同花纹一般,像极了那个人藤络镶边的衣角……
哎……怎么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了。
江彩锦摇摇头,想着要遣散心中挥之不去的情趣,于是起身走出去透透气,杨柳依依,繁华乍现,彩蝶翩飞。冬末春初,新花旧燕,可惜那个人看不见……
风徐徐吹来,拂过人面,还暖了人心.身侧忽有花瓣飘落。才入春的,哪来的落花。回首一看,正是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孔。
一见钟情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巧。”李靖笛文雅地开口道,配着一湾微笑,江彩锦心里莫名地乐了起来。
“呵呵,是呀……这几日你都去了哪里?”江彩锦歪头问道,语出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渴望知道他的行踪,忘了大家闺秀的矜持。
李靖笛从树后走了出来,道:“多是在金门客栈里。”他故意报出了客栈的名字,含义自然不用说。
金门客栈,是个典雅的地方呢。
“原来如此……”江彩锦喃喃,呆了良久,才如梦惊醒地对眼前的人说道,“哦,是了.不如一起坐下来,喝一杯茶。”
“请,”李靖笛随口答应道,又笑,“这几日我日日在此喝茶,总算等到你了。”
听了这席话,江彩锦的脸又染了红晕,如艳煞西天的晚霞。她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两人坐下后,江彩锦喝了口茶,问道:“靖笛你从哪里来?”
“我从遥城来,家母前不久过世,我守完孝便只身一人赴往遥城,”他顿了顿,道,“也是顺路,来了却家事的。”
“原来是同命人……”江彩锦不由得更对李靖笛多了一分好感,双亲已故,或许能够惺惺相惜.“你在这可有住处能一直住下去?”
李靖笛浅笑,没有回答。
“还是你来了,办完家事便走?”江彩锦又问,语调低了几分,失落怅然穿透在语气间。
摇头,李靖笛道:“金门客栈,我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定所。”
“不如你来我家……”江彩锦道,说罢,才发现这话不妥,又忙摇手道,“呃,我的意思是,江府是个空府,我一个人住着,不免害怕……所以平日里也不住在那里。”
“孤男寡女的,怕是不好。”李靖笛皱皱鼻子。
“……”这回江彩锦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下子好了,众人眼里的大家闺秀的印象怕是要一扫而空,懊悔罢了,就净觉得失落。
“呵呵,若江小姐真有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李靖笛忽的笑了,江彩锦看着他笑起来的英姿,暗自欢喜。
总算,是能轻易地找到他了呢。
“又客气了……”江彩锦斜眼呢喃,佯装生气。
“是我的错,阿彩别生气。”李靖笛忙讨好道。江彩锦见了,莞尔一笑,李靖笛这才放下了心。
两人相谈甚欢,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了的。李靖笛心知自己会爱上了这个女子,却越发地无奈。他必须要找到这个女子,才发现自己陷了进去。越来越深……
家事在身……
上一辈的事情……
花面谢了,枝头又开了新的花苞.
他忽然想通了,他能有一个好的交代……
(三)
李靖笛真的去江府住了。
威然大府,典雅精致。两人每日或是奏乐或是玩乐,过得甚是开心。
譬如深春之时,李靖笛带江彩锦在雨后到山上游玩。
浓浓山雾,迷离的情愫。
李靖笛摘来一朵蓝色的迷迭香,娇嫩的花瓣上还有雾水。他送给她,花娇人更媚。
“为何要送我迷迭香?”江彩锦笑吟吟地接过,颔首问道。
“它代表回忆……”李靖笛答道,目光里盛满了无限温柔。
陪她看春日朝雾。
譬如夏日之时,李靖笛带她到城郊的田散心。
绿油油的稻田,依旧是早晨。早晨很安静,无人打搅。
天边的一轮日半遮半掩,犹抱琵琶半遮面。女子害羞的心情……
他们二人携手漫步于其中。雾水沾湿了衣裳,空气也是湿润的,犹如这绵绵的情意萦绕在心,根本无法忘却。
陪她看夏日晨曦。
譬如秋日之时,李靖笛带她在林间溪涧赏月。
一轮华月当空,山林溪涧,溪水波光粼粼。
江彩锦弯腰蹲下,双手侵在水里,一股清凉袭上心头。她颔首,正欲唤李靖笛,便瞧见他颔首望月,英俊的侧颜,皎洁的白月,以及无限孤独的背影……
他们是同命中人吧……她理解他的身影,正如他理解自己.
月光透过枝丫撒入林间,明暗如星点。
李靖笛取下腰间的笛子,和着月色缓缓地吹了起来……曲子莫名的忧伤,江彩锦听不懂其中的缘故因果,只轻轻地从李靖笛身后抱住他,若是如此,兴许他会好过一些……
入冬了,若是这冬天过了,他们相知应有一年了。但这份情深,绝非只是单单一年。
是因为遇上了对的人吧.
这日,江彩锦依旧在湖中心的亭子内调琴。
李靖笛却不在府中。
金门客栈,雅间。
一共有十人在此。皆为年过四旬的前辈了。
李靖笛走进去,作揖道:“各位叔伯。”
“你来了,”坐在正位的男子点点头,开口道,“你在这里呆着快一年了,地势也熟络了,眼看着现在都入冬了……”
叹了口气,李靖笛抬起头来,环顾周围的人,各个都是父亲的老友,为父亲报仇而来……终究要了断的,可惜,他却徒然犹豫了。
母亲在他小时以泪洗面的场景历历在目,为父报仇,他万分心切。
靖笛这名字,不因他会吹笛。
而是因为,靖敌。岳靖的敌人……
当年李夫人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这个孩子身上,为父报仇,而后有一番作为。
可他现在,对岳靖至亲的人动了心。
另一男子站起来,掐了掐指,道:“事不宜迟,就三天之后吧。近来天寒,趁着现在还没有完全变天,早早了断。”
“也好,反正我们都年纪大了,水土不服,早日回去更好。”身着黑衣的一位前辈道。
这三天……
李靖笛踌躇。
要如何给江彩锦交代?
岳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吧……
“呵呵呵呵……”坐在正位的那位前辈又发话了,“我也正有此意。我暗中找人去打探过,三天后,岳靖在星萍亭喝茶,就在那里,为李将军血洗蒙羞!”
星萍亭……是最初他遇到江彩锦的那个亭子吧。
“靖笛,你怎么不说话?”黑衣前辈见李靖笛一言不发,若有心事,便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
“靖笛听从各位叔伯的计策。”李靖笛迟缓开口,心有疑虑。
上一辈的债啊……
却是这一辈的恩怨。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孽缘?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否则,则是不孝子。而且,他不是早就想到了,可以有一个更好的交代了么。
“各位叔伯,”李靖笛思索片刻,道,“家父的仇报后,靖笛就留在这里了。”
他上回想通了,可以找天下第一易容师紫烛易容,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扭转命运,再回到她身边。
从此也就再也没有李靖笛这个人了。
“你长大了,就自己决定吧,”黑衣前辈掳了掳胡子,点头道,“今日暂且散了吧,我们不宜呆在一起太久,以免打草惊蛇。”
“是!”整齐的声音,房间内眨眼间空无一人。
李靖笛回了趟江府,交代了些事情,消失了三天。
江彩锦日日在府中调琴。弹他们合奏过的曲子,琴音妙绝,犹有迷香,她焚了一炷香,彷徨间竟可以看到有蝴蝶翩飞,旋转回绕,犹如她的想念。
余音绕梁……这是他笛音的特点。在他离开的这三天,江彩锦仿佛能听得到他的笛声,还有那些虚幻的蝶,盈盈的思念。
心如蘸了蜜,想着还有迷迭香代表的回忆,江彩锦自己都无法预知,这或许会是多年以后她宿命的指引。
(四)
三天后。
岳靖带了侍卫,独自一人来到了星萍亭。
已是下过一场雪了。星萍亭在一座小山的山顶,白雪连绵,放眼望去,素裹银天。
他还邀了江彩锦,只是她还没到罢了。
不多时,江彩锦身着梅红色的衣裳赶来了。一身秀气的衣裳,那红色只是浅淡的,仿佛是浸在水中的朱砂,她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梅,绽开在冰天雪地间,虽为孤芳,又有众赏。
岳靖见他来了,笑盈盈地招手让她到亭子内坐下。
江彩锦忙踏着碎步跑了过去,开口唤道:“岳伯伯!”
“来,阿彩坐。”岳靖在亭内坐着喝茶,亭内设有一架琴。江彩锦看了,眼睛一亮。岳靖斟杯茶,递给江彩锦。江彩锦双手接过,缓缓地屈膝坐下。
“谢谢伯伯。”
“呵呵……”岳靖笑了,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忽然来了一个侍卫扰了宁静的气氛,他慌忙地跑过来道:“不好!\"
\"什么事\"岳靖抬眼问道.
\"山下有十一个武功盖世的逆党,嚣张着要取大人您的性命!”
“哦?呵呵呵呵呵……果不其然呐,”岳靖听了,饶有兴趣,他掐了掐指,摇头叹道,“阿彩,你看,我就说过报应总要来的。现在,不正来了么?”
江彩锦望了望山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回过身,问那侍卫:“里面可有一年轻的男子?”
“十一人里有一个年轻人,看样子身手不凡。手执一笛子,身法却好生厉害。”侍卫如实作答,江彩锦听了,心里头一惊。
年轻男子,身手不凡,手执一笛。
自幼丧父,自称来了却家事……
李家后人,武功高强.
靖笛、靖笛,亦或者是靖敌
莫非真的是他?
“想必是李将军的儿子.你们退下吧.我欠他们李家的,自然会还。”
“来,阿彩,你可是伯伯最亲的人了,昭城里没人的琴技能跟你比,来替伯伯奏一曲,算是送终.黄泉路上,还能走得舒心.”岳靖喝了杯茶,笑道,又指了指身后的琴,示意她奏乐。
江彩锦愣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岳靖笑着冲她点点头,江彩锦才犹豫着坐在琴前面,叹口气,定了定心,纤长的指抚过琴弦,像是抚摸女人的肌肤,凝了凝神,奏起了第一个音。兀自又叹了口气,才奏起了一首曲子。
曲子平平静静,叫人心静神宁。
岳靖单单是听了开头,便苦笑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伯伯没记错的话,这首曲子,是叫《长生》吧.”
江彩锦没有回答,只是垂首继续弹奏着。
此时已有打杀的声音慢慢逼近,还有刀光剑影的夹杂。江彩锦依旧不紧不慢地弹奏着。只不过又是细细一听,有丝丝笛音掺杂在其中。
她惊,却依旧淡然地弹奏。徐徐笛音让她心宁。
她笑,这三日没有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变化。
她愁,李靖笛是来向她最亲的岳伯伯报仇的。杀父之仇,她不得阻拦,不想连累他做不孝子。
她哭,待到她能见到他时,就是与最亲近的亲人永远的诀别.
在这前方,已是一片狼藉。
岳靖带的手下本就不多,这十一人又个个都是高手,哪里抵挡得住?于是很快就杀了上来。
枯枝摇坠,寒风刺骨。
这十人站成一字排开,每人手执一武器,气势逼人。
岳靖扫视了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
这十人不就是是当年李将军的手足兄弟么,十人合称“十郎”。
江彩锦还是平静地低头抚琴,曲音丝毫不乱。她一直没有抬头看过一眼,尽心尽意地弹奏着《长生》。
李靖笛走出来,站在最前面,手执一根崭新的笛子,默立在一方,风度翩翩。
岳靖其实,走出了亭子,站在他面前,笑问:“孩子,你叫什么?”
“李靖笛。”他平淡地回答。
“哈哈,”岳靖点头道,“你娘……她还好吗你们母子,都很痛恨我吧……\"
\"这仇是该了断了……由你亲手替你父亲报仇,再好不过了……我等你很久了,终于也能舒了这口气,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动手吧,别犹豫了。”
李靖笛没有动,十位前辈催促他。
“靖笛,快动手。”
“靖笛,你别犹豫了,趁着这老贼还没反悔!”
“为父报仇之日来了,你爹娘的在天之灵看着你呢!”
琴音还在继续。这首曲子叫《长生》,自然很长。李靖笛听出琴音的不舍,也听出了琴主人的叹息。
但是他重任在身,实在没有办法。
李靖笛先是吹笛,和琴音缠绵,每一个音都落在人心。
黑衣前辈听了,挑起了眉。原来靖笛对岳靖的侄女动了心……这是不孝呀……大逆不道!
“来吧,我的性命,早就等你来取了。”岳靖也知道了其中的意思,叹口气,道。这两个孩子,该不该在一起,能不能在一起?
怕是凶多吉少。
上一辈的恩怨,为何要连累他们?
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江彩锦依旧在调琴,李靖笛却突然终止了音。
一个出其不意,李靖笛轻功踏上前,一道白影闪过。
不过是眨眼间,李靖笛跃到了岳靖身后,笛子击中他的经脉。
岳靖的双眼瞪大,眼角流下一行鲜血顺着已显苍老的脸庞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朵朵血红的蔷薇,过了一会,又流淌成了彼岸花,
他突然笑了,望望李靖笛,又想想江彩锦,以他一生中都前所未有的欣慰与愧疚涌上心头,道:“好孩子……是我……连累了……你、你们。”
语罢,岳靖身子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死在了雪地上。
“终于了结了……”李靖笛缓缓闭上眼睛,收起笛子,回过身去,对十位前辈道,“多谢各位叔伯出手相助,家父的仇报了,请各位叔伯下山回客栈歇息,明日再动身。”
“恩,往后就靠自己了,靖笛。”最年迈的前辈道。
“靖笛,莫要对仇人的亲人动心!”黑衣前辈厉声吩咐,“你爹娘看了会怎么想?你不能当一个不孝子!”语罢,他转身,领着一行人下山。
李靖笛听着这句话,心一狠,兀自叹息。是啊,李靖笛,你不能当一个不孝子。
江彩锦依旧再弹那曲《长生》,人已死了,她却坚持要弹终。
这是她对岳伯伯最后能尽的心意。
她知道岳靖已经上路了,路上有曲子相随,不会孤单。
黄泉路上没有人为你打伞,伯伯要保重.
李靖笛默默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影的悲凉,回想着方才黑衣前辈的话。
的确,他不能用李靖笛的身份,背叛了李家的心愿。
李靖笛跟江彩锦本该是陌路人。
亦或者是仇人。
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那么阿彩,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李靖笛听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走到亭子前,他的眉眼冰冷,只道了一句比这冰天雪地更让江彩锦心寒的话:“上一辈的孽,注定你我二人该分道扬镳。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积雪从屋顶上滑落了下来。
噌的一声。
一根琴弦直直地崩断了.
锋利的弦割破了江彩锦纤长的指。
江彩锦慢慢地收了手,抬起头来,却只能望着正在远去的背影,落下两行泪,如清泉一般源源不断,打在衣裙上,无声无息。
三天都没见到他的面容了,本以为今天能见到,结果却是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她还记得,蓝色迷迭香,倾诉着回忆。
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这再美的景色也不过是漆黑一片,没有出路,心中涌上莫大的恐惧。她不敢相信,李靖笛就这么走了。
就像生命中的过客,突然而来,又突然离去……
但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瞬间,她明明都动了心,一日朝夕更胜千年呀。
怎么可能忘得掉……
余音绕梁,那笛音还未散去。
一如他来时的突然,还是在星萍亭,他还是身着黑色的衣,她还是着华服在调琴,他的笛音还是自如地掺了进来,又自如地离去,留下靡靡之音,绕在她心头,久不散去。
可是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五)
其实故事还没有完,但后来的事情,阿彩都不知道。
有一日,函镜给了我一支玉笛,让我交还给阿彩,也告诉我李靖笛下山时的事情。
那日,李靖笛下山时,本是要在第二日来寻紫烛易容的。换生改命,再度回到阿彩身边。
然而下山时,黑衣前辈得知李靖笛的打算,转身,要回去杀了江彩锦,让李靖笛死心。
李靖笛必然是深爱江彩锦的。
他迫不得已,与黑衣前辈动了手,李靖笛明白他是前辈,尊师敬长,不敢赴全力,只用了三成功力。
这也必然不是黑衣前辈的对手。
插空间,李靖笛险些点了黑衣前辈的死穴,他慌忙收手,而黑衣前辈为了防身反击一掌,一弱一强,功力根本无法持衡。
这一掌后,李靖笛就再也没有起来。
他躺在地上,喘息练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已要去了,此后也就没有李靖笛了。请叔伯,放过阿彩吧……这些恩恩怨怨,终于,可以彻底地,了结了……”
黑衣前辈扶起他来,传功,却已无效。
这是他选择离去的。
他没有打算,再当这个成为上一辈复仇工具的李靖笛了。
这些事情我一直没有敢告诉阿彩。
她还以为李靖笛还活着,还用琴声期望,只要李靖笛活得好,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