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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Piece-20 慕容和希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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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从一个泛音开始。
“这里,弦乐泛音,持续两个小节。”慕容和希的手指落在谱面上,语气温文尔雅,“作为情绪的缓冲。”
“缓冲?为什么?”姚子奇皱眉,“这里明明该往下砸,你搞个软绵绵的东西?想让听众睡着?”
“不是软,而是空。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安静个屁。前面压了那么久,到这里就该炸。”
“子奇,我不是在否定你。”
“你就是在否定!”
姚子奇把琴往沙发上一搁,站起身来。
“前奏是我写的,你非要加一段钢琴引子。副歌riff我改了七版,你每一版都说不够贴切。你的贴切到底是什么标准?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我算什么,你的打工仔?”
言语间,他攥了攥拳。
“慕容和希,你以为你那些东西就很好吗?你的古典乐,你的弦乐泛音,你所谓的空灵、优雅、暴风雨前的安静,都是幻象,恶心死了。”
录音室一瞬安静。
监听音箱的红灯还在跳。
姚子奇只知道自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慕容和希站在钢琴边,静静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抬起眸,眸底只有疲惫,“你的意思是,我的音乐、我这个人对你而言,是恶心的幻象。抱歉。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听懂这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姚子奇。
“你说得对。你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你不喜欢我的音乐,不喜欢我的表达,不喜欢……我这个人。你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姚子奇嘴唇翕动,却无法发声。
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出口。
他说慕容的音乐是噪音,是放屁,是恶心的幻象,说他的坚持是病态,说他人也恶心。
这些话都是他亲口说的。
就在刚才,就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或许保持距离是对的。不打扰你,你至少不会更讨厌我。”
慕容和希微微仰起头,穹顶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他将手从钢琴上收回,垂在身侧,缓缓收紧。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真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但我没有想过,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种困扰。”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姚子奇,紫眸里是燃烧太久的灰烬。
“这首歌我会自己完成。王导那边我会解释。你的部分……我会全部删掉,重新编曲。不会影响电影,也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慕容和希的嘴角微微一勾,是一个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很勉强的敷衍曲线。
“抱歉子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烦你了。”
他说了两次抱歉,然后转身,朝录音室门口走去。
姚子奇僵在原地。
不对,不是这样。这不是慕容和希。
慕容和希应该是那个拿着长笛优雅微笑、说“命运相会的恋人”的厚脸皮混蛋。
是那个被人骂“恶心”还一脸认真地反问“你在说我吗”的迟钝家伙。
是那个在水下摸得一点都不含糊的、可恶又可笑的娘娘腔。
慕容和希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这一切安静得令人心慌。
“——你给我站住!”姚子奇突然吼道。
慕容和希的确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慕容和希,谁让你道歉了?”
姚子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只知铺头盖脸想喷他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抓住搭在门把手上那只手。
“从头到尾,烦我的是你!口香糖一样甩都甩不掉的,也是你!你像一只苍蝇,在我身边嗡嗡嗡转个不停,现在你跟我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理清这个比喻里苍蝇究竟围绕着什么转这个比喻。
他捏住了那只纤细的腕骨,恶狠狠道:“现在你说放弃就走?你以为你是谁?”
慕容和希转了过来:“子奇……”
紫眸闪烁着疑惑的微光。
“闭嘴!”姚子奇吼回去,“工作还没完成,你的职业操守在哪里?”
慕容和希如他所愿,闭上了嘴。
却也并非完全如他所愿。
紫眸微微下垂,眼睫有一朵云翳。
姚子奇的语气因此磕巴了,放软三分。
“……你、你难道就、不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空气凝固。
紫眸微抬,眸中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同时锤懵了两个人的头。
姚子奇简直想抱头狂窜。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时刻,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他姚子奇,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软话!
慕容和希嘴唇微张,一时无言。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
心里虽这样想,姚子奇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听着,写得重、炸、沉,是因为我害怕。我怕写轻了,就真的被看轻。”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的东西,“你说话肉麻很恶心,你这个人的确很烦,但我对你……没有讨厌到那种地步。”
这番话并不优美,若是安慰人,甚至有点拙劣。
然而慕容和希静静在听,听得很认真。
姚子奇咬紧牙关:“你哭得我烦,却不是因为讨厌。”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可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轻松。”
他想起了那些慕容突然安静的时刻。
慕容和希凝视他片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落在他脸颊上方半寸。
“子奇。”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挽留我吗。”
姚子奇鼓起眼睛,瞪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凶,却又有点狼狈。
脑子里嗡嗡的,却又格外清醒。
这气氛不对,不对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对上慕容的视线。
他只好说:“……不然我抓着你干嘛?练手劲?”
慕容和希点了点头。
眸中的灯火重新明亮。
瞳仁映着光,却在微颤着,仿佛不确定这阵奇风,会不会将它再次吹灭。
“……痛。”他轻声说。
姚子奇闻言一愣,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攥着他的手腕。
他连忙松开。
这小子的手不知何时受了伤,此刻在他钳制下,竟在渗血。
“你、你怎么不早说!医药箱呢?!”
“有的。”
“在哪?!”
“你身后,左边第二个柜子。”慕容和希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子奇,你在紧张我。”
“废话!我——”
姚子奇猛地闭嘴,一阵霞色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脖子。
他粗暴转身,去翻医药箱,扯出碘伏和创可贴时差点打翻一排监听耳机。
慕容和希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手忙脚乱,骂骂咧咧地拧开盖子,动作粗鲁却小心地拉过自己的手。
棉签轻轻触碰到那道伤痕。
“……我不是那个意思。”姚子奇低头帮他涂药,声音发闷,“说你恶心什么的……我是在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你。”
棉签轻缓,划过伤口边缘。
慕容和希则垂首,盯着那颗专注的脑袋。
发丝凌乱,有点可爱。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子奇。”
“干嘛?”
被点名的姚子奇烦躁不已。
“你说不是讨厌,我相信你。”他反手,握住姚子奇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
“啊?”
什么都当真?
这算是把他姚子奇架在火上烤吗?
慕容和希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也有一点在意我,是吗?”
姚子奇抬头,撞进一双盛满光的紫色眼睛。
慕容和希微微倾身,脸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投影。
姚子奇的心脏扑通一声,脸烧了起来。
“你这——”
骂人的话收了回去。
该怎么回答?该回答吗?
慕容和希凝视着他:“子奇从不说违心的话。”
姚子奇瞪着他,瞪了很久,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烦死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有一点,行了吧?”
“嗯。够了。”
笑容缓缓漫上慕容和希的脸庞。
不是胜券在握,不是攻城略地,是一种小心翼翼捧住易碎之物的庆幸。
姚子奇没抽回手。
窗外夜色浓稠,半山灯火零星。空旷的录音室里,两个满身带伤的刺猬安静了一会。
周围是满地乐谱,还有一个没盖好的医药箱。
许久,姚子奇清了清嗓子,才问:“所以,那个弦乐泛音,你要加在哪一段?”
慕容和希微微侧头:“你现在想听我的想法?”
“废话。你刚才不是说张力是碰撞吗。那……撞就撞。谁怕谁。”
慕容和希微微一笑,轻轻按住碘伏涂抹过的伤口。
那里不再痛了。
他甚至开始感激它。
然后他说——
“子奇,我是蜜蜂围绕鲜花转,不是苍蝇围绕什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