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容颜》菩提三子

87、天外来石 五月初五的

　　五月初五的大战让我明白了打仗原来也可以是件很扯蛋的事情。初四傍晚，夕阳漫天，我方的投石机继续发射孜孜不倦，对方的晚餐也目不斜视大快朵颐，一切皆如往常。
　　忽然，一道道光芒划过天际，紧接着轰鸣声传入耳际，几百块大小的陨石带着火光就那么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所有人都放下手中活计，抬头仰望。毕竟陨石这玩意，除了钦天监的人外，大部分人别说见了，连听也未曾听过。
　　大部分陨石从双方营地上方飞驰而过，坠落到草原深处去了。但仍有一部分石块直冲人群砸来，其中一块带着绚丽火光直奔北夏中军大帐，华丽丽的直接命中北夏七王子。陨石的速度不是人所能比拟，大家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七王子被砸进陨石坑，刹那间烧得尸骨无存。
　　整个北夏营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若在平时，有陨石自天外飞来，自是被认为成吉祥之物，写文立庙，顶礼膜拜，将它们好好的供奉起来。但是如今这圣物却砸死了七王子，真真让北夏人有口难言。若是据实以报，怕是要落得个北夏寡道，天赐惩罚的话柄来。北夏将军们想了一夜，大掌一拍，得，如今骑虎难下，只有把这屎盆子扣到东临身上。
　　于是五月五日清晨一场大战便这么意外之极的开始了。
　　北夏打仗没有什么战术可言，靠的就是他们天下无双的悍勇骠骑，数万骑兵横冲直撞，那声势简直可以同昨晚的陨石坠天相提并论。
　　东临仓促迎敌。战争一开始，二皇子便亲自坐镇指挥，大军兵分三路，中锋碰撞，两翼包抄。弓箭手全部安置在中锋，骑兵却全在两翼。我不知道这种战术用在步兵对骑兵的大型战役中是否正确，反正一个时辰后，交战双方便乱作一团，再也看不出队形。
　　战争从清晨打到正午，我们的防线被北夏突破，北夏骑兵冲入东临大营纵横驰骋，四处放火。
　　溃败就在一瞬间发生，不管二皇子再如何郁闷，再如何心有不甘，此时除了撤退以外毫无它法。
　　李大雄的西营本来是右翼包抄的，此时却被安排来断后，一同用于断后的还有一半骑兵。
　　二皇子收拢残余，抛弃辎重，整顿队形向八十里外的孟关山退去。孟关山自被东临占领以后，李国栋便动用三万民夫在山上修建关隘，未雨绸缪，为的就是今日！
　　小容撤不了，虽说他是兵部郎中，但如今却是李大雄手下一员将领。
　　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李大雄集合起手下剩余将领，长叹一声：“将军们，仗打到现在，大家也都明白，加上三千骑兵，我们断后的共只有两万人。别的话我没有，军令如山，不得违抗。大家都给我豁出命去狠命的打，打出我边军的威风来！此次若是战死，大家也算是个忠臣。如果侥幸不死，加官进爵，高官厚禄，你们想要的一切，战场上都能得到！”
　　“是！”二十几名将领齐声应道。
　　大家都知道，断后是个九死一生的活，骑兵跟步兵打仗，永远没有优势，赢了追不上，输了跑不了。只是食朝廷俸禄，与君分忧。即便是没有如此高尚情操的，也只有拿起大刀与敌拼命。既然运气不好，被二皇子选作了炮灰，那么除了死扛没有别的出路，一旦逃跑，让北夏碾上撤退大军的屁股，那么所有的生机都将化为泡影，这二十多万士兵、万民夫都将是北夏铁蹄下的肉饼。日后朝廷追究起来，那是绝对不会放过李大雄及这些边军将领的，已经撤退的士兵民夫也是要戳大家脊梁骨的。
　　小容把我推上乌云踏雪，让纪泽他们把我送去二皇子身边。我骑在马上，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在旁边你没法安心打仗，只有我离开了，你才会有更多生机？”
　　小容一愣，道：“是。”
　　“小容，你责怪我不懂事也好，嫌我拖你后腿也好，我只有一句话，我赵欢颜跟你赵容生死在一起！”
　　我豁出去了，既然来了战场，便知生死不由人。既然三年前我答应过小容不离不弃，那么即便是死，我也不会离开他。
　　我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一次，小容自是知道我主意已定，不容更改。他忽然展颜一笑，道：“好，我们生死一处。”
　　撤退比进攻更加考验带兵者的能力，我想这也是二皇子选中李大雄断后的原因。这支老边军不怕死、应变快、机动能力高。众将领各司其职，以弓箭手、骑兵为主，死死拖住北夏人追赶的脚步。进攻、防守、迂回、包抄合围，各种战术齐齐上阵。
　　战争打得更惨烈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时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为撤退队伍赢得一点时间，拖得北夏人越久，大部队才越有可能安全抵达孟关山。
　　力量悬殊的对比中，常规战已经不起作用。这时想要活命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擒杀对方首领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小容主动请命，带上一百军中好手及剑客侠士，混在人流中直扑统领大将耶律信实而去。
　　我混在人堆里，看着一柄柄大刀疯狂地挥劈，无情地撕裂骨肉，每道寒光落下，均是鲜血飞溅。到处人头滚地，断肢横飞。惨叫声、马蹄声惊心动魄，俨然一幅人间地狱。
　　袁海同样挥舞起手中大刀，以刀作刺，穿透一名北夏将领的胸口，对方的护甲裂开了一道口子，肉绽血涌。人还没有死透，却已无力御马，跌下马来，还没等他爬起，隆隆的马蹄已从他身上踩过。嚎叫和挣扎只持续了片刻，便不再有丝毫响动。
　　我的心早已麻木，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人被踏成肉酱而不动声色。人头攒动中我看不见小容的身影，但我既不惊恐，也不担心。既已决定同命相连，生死又何必顾虑？
　　我不知道自己呆滞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阵吼叫声，战场上骚乱起来，北夏的进攻也缓慢了不少。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在人群中快速的传递、叫喊。纪泽赶紧拉住身边一名士兵问出了什么事？
　　士兵很激动：“耶律信实死了，耶律信实死啦！”
　　小容成功了，我们得救了！
　　将是军之魂。耶律信实一死，北夏人的斗志立即垮了，大家乱哄哄的不知道该撤退还是该继续战。
　　此消彼长。李大雄是打老了仗的，立即抓住时机，擂鼓进攻，东临兵也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只要最后加一把劲，就能逼退北夏敌军！
　　战事终于有了逆转，我们不再是被压着打的那方，北夏人心涣散，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听见远处鸣号，北夏撤退了。
　　当然，再借个胆给李大雄，他也不敢追击。
　　一片混乱中，小容回来了，去了一百多个，只回来他和沙总兵两人。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血葫芦，靠在沙总兵怀里，连身下的乌云踏雪都已被染红。我的眼睛立即红了，似火一般的灼烧。
　　小容杀了耶律信实却还能侥幸突围，除了他武艺高强，轻功卓越外，与北夏的军队构成莫无关系。北夏是由一个个的族领组成，平时大家各干各的，一旦有战争，再由北夏皇帝把大家聚集起来。所以一旦统领大将身死，那各个族领便很难再齐心，大家都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实力，各自为政。
　　我催动战马，向他冲去。小容的目光有些呆滞，似乎被魔咒了一般。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在抱住他的瞬间小容突然晕了过去。
　　军医们七手八脚的把他从我身上拉开，仔细查探。小容身上多处伤痕，最致命的一道在头部。他的后脑被重物击出很大一道伤口，鲜血长流。
　　众将领、军医也团团把他围住，围住这个力挽狂澜的英雄。看着目光灼灼的众人，军医一面处理伤口，一面赶紧道：“没事没事，赵大人是失血过多才晕过去了，没有性命危险。”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抬到担架上。
　　北夏人虽已退了，但现在仍不安全。李大雄收拾残兵剩勇往孟关山撤去。
　　我紧跟在小容身边，他昏睡不醒，晕厥中眉头紧锁，神情悲伤。我忽然害怕起来，他此番模样让我陌生。
　　小容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他一睁眼便让我的不安感更加强烈起来。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不说不动，眼神中带着迷茫、悲哀、犹豫不决，还有许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仿佛被这眼神魔怔了，动不了，连说话的力气也一同已失去。只有心脏在缓慢跳动，仿佛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悲伤在我们之间喷涌而出。
　　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时间，忘了这人世间，小容的眼神终于有了转变，他似乎终于从那厚重的迷茫中走了出来，做了决定。我也终于从那绵绵密密的悲哀中解脱，逃逸般的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妄言。
　　“你觉得怎么样，痛吗？我去叫军医过来。”我压下心中犹如蚕蛹般的不安，小容的伤情不容我多想，并且我也不能再呆在这里，不能再呆在他身边。
　　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够让我崩溃！
　　军医一喊就到，孟关山毕竟是关隘，生活方便了很多。老军医查探了伤处，说是恢复得不错，让士兵去煎了药来。
　　小容的体质我很清楚，修复能力极强。
　　作为此战的第一功臣，小容一醒，探望的人便络绎不绝，有上级表示嘉奖的，同级表示祝贺的，下级表示敬仰的。
　　大家来来去去，我就那么木木的呆在屋外，不敢跨进那道门槛。我在犹豫不决，或许是我误会了呢？或许那眼神仅仅只是因为伤病呢？
　　我看着那开开合合的大门，几次想扑过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但我不敢，我心底总有那么一丝清明——天上云地上泥。虽然毫无征兆，但有可能被料中，不是吗？
　　好不容易熬到夜间，我终于下定决心，问吧，问吧！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但刚一进门看到小容的模样，我就再也问不出口了，他如此疲惫而脆弱，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带着明显的哀伤挣扎，整个人似乎刚从地狱里打了个转般毫无生气。我怎能再去烦扰他？
　　我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靠近他，匍匐在他身边，嗅着他的气息，不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