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愁》星冷如冰

6、番外:闲梦远

　　我是万俟蓝珊，凌虚府的二小姐。
　　许多人很羡慕我，我拥有许多他们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只凌虚府三个字，就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何况我还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爹爹，和一个坐在深宫之中母仪天下的姐姐。
　　“有韦娘般风度，谢女般才能。浑似薛涛般聪惠，过如苏小般行为”是时人对我的评价。听着甚好，却皆是红颜薄命。也不知是哪个促狭文人编排了来骂我，却被人当作秀句广为传唱。
　　不过，我不在乎。每日里依然与一班诗友纵情山水，春赏海棠妖饶处,夏观荷花娇欲语，秋品桂子秋香浓，冬看薄红梅色冷。姐夫每年秋狩，亦少不了我的身影。
　　娘亲时常忧心地摸着我的脸说：“我女儿这般容貌家世，将来也不知怎样的郎君才配得上？”
　　我常笑，家中已有一个做皇后的姐姐，还要出个贵妃不成？
　　皇上高高在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不是我心中的良人。何况，他是姐姐的夫君。因此对于皇上的一腔深情,我也只有视而不见.
　　我的夫君，该是才华横溢，书剑俱通的翩翩君子,如后主，如小山，如容若。他会陪我于花间饮酒,月下对弈，他懂我，惜我，伴我赏尽春华秋实。他的眼中只我一人，我亦只一心待他。

　　没有人想到会是他。即使是我，也不曾想过。
　　韦承庆，新晋的神武将军。
　　我一向不喜欢军人。平定莎车、龟兹、姑墨、焉耆，征服整个西域又如何？还不是一介莽夫？只会用杀戮让百姓臣服。
　　贸然闯入庆功宴实在是一场意外，引起他的注意更非我的初衷。以为不过是一场小插曲。却在一个月后。我的飞泉雅会上。他一袭紫衫，由飞瑾引进来，端的是神采飞扬，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后来才知竟是飞瑾幼时同窗，少时投笔从戎，十年戎马，竟得今日成就。
　　他的诗作倒令我大大惊讶了一番，看惯了辞藻华丽，格律严整，他的豪迈大气令人耳目一新。我虽自信能在文才上胜他，却作不出他那般傲视天下的气魄。看来，塞外的风吹久了，也未必不是什么坏事。
　　他渐成诗会上的常客。每每吟诗作句，把酒言欢，他眼中的神采总令我在不经意间恍神。
　　以为自己有多潇洒，却还不是与那些庸脂俗粉一样，看见心仪的男子便挪不动步了。
　　他家是士家大族，向与皇族不睦。偏凌虚府与皇族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当我身着朝服跪在姐夫面前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想着，要他，做我的丈夫。
　　记得，姐夫很认真地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点头，我这一生从未如此坚定过。我认定了，他就是我的良人。
　　姐夫沉默了许久，发出长长的叹息，蓝珊，只要你愿意。
　　如果我足够明智，我就会注意到姐夫面上复杂的表情。那远非心爱之人出嫁的通彻心扉，还有许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我实在太高兴太幸福了，什么也没有看见。

　　婚后的生活一如我所料般惬意，我的小艳疏香成了全京城最风雅的场所，我们常有三五知己小聚，品茶论画，九曲流殇。兴致起时，还会把酒听琴，倚醉当歌。
　　我学会了舞剑，他说更像剑舞。他还说过些日子他要为我亲自打一把剑。我亦认真地期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直到他将母亲从山东接来，我们搬回神武将军府。
　　他与我提过，他的母亲是极坚强的女子，青年丧偶，一个弱女子独力将孩子抚养长大，不曾受过亲邻一分一毫的施舍。
　　可她不喜欢我。第一次见面，我便知道。我亦不喜欢她的目光，锐利地仿佛要在我身上剜上一个洞。幸而神武将军府还算阔敞，除了每日必行的请安，倒也不是常能见上面。
　　我开始怀念小艳疏香的日子，那些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的逍遥日子。老夫人不喜欢我抛头露面，招待旧友。为了不使他为难，我妥协了。
　　举酒自斟，临窗远眺，看那落日的余景，如风尘女子轻染酡红的双颊，由端丽转为妩媚，渐见魅惑。
　　曾经轰动了整座京城的昭阳郡主，芳华夫人，如今却也只能像一个寻常女子般坐在窗前等待自己丈夫的归来。
　　我自不会甘心，我是凌虚府的二小姐，是那个“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的万俟蓝珊。从来没有人可以缚住我，我的婆婆，自然也不能。

　　子建和几个朋友给沁玉坊的姑娘们填词时救了一个不愿接客的歌伎。几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姑娘总不像话，便辗转托我照料几天，等有人去她家乡时再带她回去。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自然一口应承，并亲自去沁玉坊将这个叫醉红的姑娘带回来。
　　婆婆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执意要我将醉红送出神武将军府，免得辱没门庭。我虽能理解老人对烟花女子的厌恶，却不能从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醉红一个弱女子，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我能让她去哪儿？
　　矛盾并没有持续多久。姐夫木兰秋狩，我和他都在伴侍之列。我带着醉红暂时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婆婆挑剔的目光。
　　时隔许久，再次回到围场令我神清气爽。白日里陪着姐夫骑马射猎，晚上看篝火熊熊，与小皇子们玩做一团。三个月的狩猎，我与他住在不同的帐篷里，从未见过一面。
　　姐姐多少知道些我们的事，却不能多说什么，只有好言相劝。
　　有什么好劝的？我早已看透，他还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却不再是那个最体贴的丈夫。他总是用甜言蜜语劝我顺从他的母亲，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儿媳，却从来不去顾虑我的感受和想法。
　　我们都需要静一静。秋狩的最后一天，我这么告诉他。

　　秋狩回来，我带着醉红搬回了小艳疏香。一时间，芳华夫人与神武将军不合的言论传遍整个京城。
　　我一向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何况眼下秋高气爽，小艳疏香里的枫叶正艳，我忙着遍发帖子重开雅会，更无暇顾及。
　　我不在乎却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姐夫孩子气地下旨强制拆除神武将军府的大部分房屋，还要罚他的薪俸，理由居然是逾制。幸而我及早得知拦住了他，不然这场婆媳间官司可真要名垂千古了。
　　重回小艳疏香，似乎让我和他的关系改善了许多。他忌讳着母亲，又放不下我，时常偷偷来看我。我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未出嫁的时候。尽管我并不反感这种相处方式，他却始终饱受着良心的煎熬。他到底不是我，做不到如我般洒脱。他畏惧自己的母亲，因为是她养大了他，他对她有责任。可他也爱我，我同样令他无法自拔，他也无法舍弃我。而我和他母亲，我们的冲突却是无法调和的。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他选择了离开。他主动要求率兵出征西夏，姐夫在征询了我之后准了他的奏。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他的离开带给我的变化就赶上三年一度的进京应试。不少进京赶考的考生没地方住。子建、飞瑾与我商量之后，将小艳疏香收拾了腾出来几间厢房让几个寒门子弟暂住。我也时常与他们坐谈天地，将他们引荐给朝中一些父亲的门生。子建、飞瑾们虽无心功名，为着家里的高堂也还是要去凑个数的。见我这里学术氛围甚浓，也都搬了铺盖过来入伙。这原本是极寻常的一件事，却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说成是我不甘寂寞。
　　真真可笑，未出阁前是风流雅致，出嫁后却变成了不甘寂寞。也罢，反正不过数天，放榜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我的雅会上多了几位常客，父亲门下多了几个门生，姐夫的朝堂之上也多了几个股肱之臣。

　　开始想他，以前烦他，现在却又想他。边关虽常有捷报，却到底不是日日相对。何况，我还有个天大的惊喜要告诉他。
　　姐姐知道我的事后，派人送来了一些必需的药物，并坚持要我住回凌虚府或皇宫。我却觉得住在小艳疏香挺好，一切都还早。醉红也陪在我身边。这个孩子一直在我身边，从未曾离开过。
　　渐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娘亲说此时的我不适合听那些动刀动枪的事，让我少操心。虽然心里奇怪，却没多说什么。直到某天夜里，突如期来的敲门声。
　　来的是龙翊，当朝的太子。我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素无深交。印象里似乎是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生母懿仁太子妃因生他难产而过世。姐姐进宫时他已七岁，被册立为太子，住在东宫。我一向与他鲜少见面，却不知道他的突然到访是为了什么。
　　龙翊大口喝了几杯醉红泡的雨前龙井后，方道，父皇母后认为不该告诉你，可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心里微微一跳，强定心神，方问，何事？
　　他起身，以一种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目光望着我，道，神武将军的灵柩明日回京。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强自撑着坐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何时的事？
　　月前。神武将军带一小队亲兵探哨时遭数千西夏兵突袭。神武将军及其下属奋勇抵抗，最终……全部战死。
　　眩晕渐渐散去。我的心里一片清明。堂堂统帅居然要亲自探哨？他根本是存心寻死。
　　在他心里，我究竟有多可怕？他居然宁可战死杀场也不敢面对我？
　　请龙翊将我护送回神武将军府。他纵然不愿再见我，可我却还是神武将军夫人，神武将军府的女主人。我有责任让府里一切井井有条。我也担心他的母亲。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遭受这样的打击，如何受得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会遭到那样的接待。
　　我的婆婆得知我回府的消息后，竟带着一个少妇和小女孩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他们是我丈夫的妻子和孩子，是名正言顺的神武将军夫人和小姐。我虽是皇上指婚，她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嫁进韦家。我若要留下来就必须接受她们，与她共享神武将军夫人的头衔。
　　从小到大，我何曾与人争过什么。现在倒好，与人争男人？还是一个连死都不愿见自己的男人。
　　我万俟蓝珊是何等人物，怎会忍受这样的侮辱？
　　转身拔出龙翊的佩剑斩下一缕青丝，我指天发誓，我万俟蓝珊此生与神武将军韦家再无任何干戈，在我有生之年绝不再跨进神武将军府半步。将佩剑还给龙翊，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神武将军府。
　　姐夫得知消息后，连夜从宫中赶到小艳疏香看我。站在我的书房门前解释了一夜，原来，他早知他已有妻室，可是为了我，他以皇上的身份下旨命令他停妻再娶。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突然离世，他母亲对原配妻子的维护，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他不该一时心软向我隐瞒神武将军已有家事的情况，以至于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一个人在书房里，整理着他生前写的那些词，心里，竟是平静如水。
　　我不恨姐夫的隐瞒，也不恨婆婆的寡情，更不恨他的妻子，甚至于不恨他的欺骗。谁都没有错，姐夫瞒我是希望我能幸福；婆婆寡情是因为她想给另一个儿媳一个公道；他的妻子更是无辜，她不过是比我更早进入了他的世界；而他，其实他并不曾骗过我。是我自己去向姐夫要求，要他做我的丈夫。自始至终，他从未告诉过我他有妻室，也从未说过没有。
　　我终于读懂他眼中化不去的忧伤，我终于了解他面对婆婆时的无力，我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愿再回来见我。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原配，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他唯有选择死亡。

　　我与神武将军府的决裂很快传遍了京城。倒有一多半人站在我这边。我却不愿别人将他说成是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死者已矣，何况他本没有错。几个月后，我有身孕的消息传出。京城里更是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许多人甚至传言，我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对这一切，我一如既往选择了沉默。只是以前是无心面对，现在是无力。身子日益臃肿，我亦只能待在小艳疏香里安心待产。如今的我只盼望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骇，将来可以走出去随心所欲干一番大事业，可以不用像他娘亲这样，被女子的身份缚住手脚。
　　娘亲与哥哥们时常来探望我，大哥甚至劝过我打掉这个孩子。他说我还年轻，犯不着为了那样一个负心薄幸的男人毁了一辈子。
　　我摇头，轻笑，绝色的容颜宁静清雅，波澜不起。人莫悲于心死。心死矣，何不可图度予雄耶？
　　姐夫偶尔也来看我，见我日渐消瘦，总是自责不已，倒要我来反过来劝他。
　　临产并不如我想像的可怕，大家都陪着我，爹爹，娘亲，哥哥们，甚至姐夫也提早下朝赶来。
　　产婆将孩子抱到我怀里的时候，心里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可惜，他已无法看见
　　是个女孩，小小的眉眼极像我。姐夫笑问我孩子名字。忽然忆起初见时，他穿一袭紫衣一路穿花拂柳走来，恍若有一股清华之气，无论沾染了多少血污，也依然净若浮云。
　　他倒真若浮云般去了，留下我们，却不知如何是好。
　　阖上眼，低语，阿紫。她到底也还是他的骨肉。
　　姐夫虽纳闷，却不语。阿紫？如此便是韦紫了。
　　摇头，不，是万俟紫。我与神武将军府已再无瓜葛，我的孩子自然也与他们没有任何干系。
　　万俟紫。姐夫允诺，要让她受尽天下人艳慕，他要让韦家，让天下人都知道，芳华夫人的女儿万俟紫是赫奕王朝最高贵最骄傲的女子。姐夫自有这个能力，我却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能遇到一个能真心待她的人，可以一辈子幸福。只是对不起，孩子，娘亲已经无法看到了。
　　阖上眼，无数流光碎影在我脑中转瞬既逝，又纠缠不清。
　　绯樱庭院，烟雨宫阙，寂寞画堂，笙歌缥缈中，素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他的笑容，在旖旎烛光下渐渐模糊……
　　隔着一层云雾缭绕的薄霭，有一个紫衫人向我朦胧地微笑，笑容澄澈，只应天上才有：“蓝珊，我一直在此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
　　“我来了……”我含笑拉起那人的手，“走罢，我们回家……”

　　史书载：“圣元七年十月，芳华夫人产女油尽而卒。其女万俟紫收入后宫，由端静皇后抚养。九年端静皇后薨。万俟紫由太子抱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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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一个背景资料。赫奕王朝的开创，颇似大唐，出身胡夷，马背上得天下，凌虚府先祖万俟北原是鲜卑族拓跋氏的后裔。虽然赫奕皇室和凌虚府都对子女文治武功都极为重视，但是传统的高门望族是不屑与他们联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韦家老夫人不喜欢万俟蓝珊的原因，当然万俟蓝珊自身追求自由随性的个性也是当时传统士族所鄙视的。事实上，在唐朝，那些传统贵族对于皇室的赐婚采取的是婉拒回避的态度。这一点，即使是皇室也无法强迫。唐人柳芳说过：“山东之人质，故尚婚娅。“（《新唐书.儒学传.柳冲传》附传）他们本来就“耻与诸姓为婚“（《太平广记》卷一八四《七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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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女子中，最爱万俟蓝珊，只因她的真性情。却到底还是伤得遍体鳞伤。万俟蓝珊的悲哀在于她太聪明，太通透。她看得透一切，所以她体谅每一个人，到头来便只能委屈了自己。偏她又是个如此坚强独立的女子，轻易不接受别人的帮助。这样的女子也是最惹人怜爱的。故事中的众多女子，竟都及不上她分毫。就连她的女儿万俟紫，在后宫的磨砺下，多了些世故早慧，却少了她那份看破世情与世无争的通透。